《晚风寄远思》明月溪溪

4、晚风渐冷 深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落叶，掠过大学校园的林荫道。

　　苏清晚和沈砚辞在一起已经一年多。这一年里，他们并没有旁人想象中那般顺风顺水。

　　两家家庭条件悬殊，沈砚辞的父母得知苏清晚的家庭情况之后，明确表示过不赞同这段恋爱。电话里数次的规劝，旁敲侧击的施压，每一次都沉甸甸压在沈砚辞的肩头。

　　班级里也有风言风语，有人私下议论他们并不相配。还有课业上接踵而至的压力，期末繁重的复习，考证备考，无数琐碎现实的难题，一次又一次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争吵是难免的。有过沉默冷战，有过深夜委屈落泪，有过疲惫到几乎想要放手的时刻。可是每一次，他们都没有真正放开彼此的手。

　　沈砚辞会耐下心和父母反复沟通，一点点争取理解。苏清晚性子温和，却并不软弱，她安静听尽闲言碎语，依旧认真过好自己的生活，安抚着情绪焦躁的沈砚辞。

　　吵完之后，他们依旧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傍晚沿着湖边慢慢散步。夕阳落在湖面，碎成一片细碎的金光。

　　“会不会，我们坚持不下去？”一次吵架过后，苏清晚轻声问。

　　沈砚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少年眉眼褪去了刚入学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不想分开。再难，我们一起扛过去。”

　　苏清晚望着他，浅浅笑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只要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所有现实的风浪终会平息。

　　林知瑶，也就是曾经爱慕沈砚辞的那个女生，最初看见他们亲密相伴，心里难免酸涩不甘。她也曾隐晦地向沈砚辞表露过心意，坦然说出自己的喜欢。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敌视苏清晚。

　　可苏清晚从没有因为这件事对她抱有敌意。她没有尖锐的防备，没有暗自排挤，遇见时依旧温和礼貌。得知林知瑶感冒发烧，她会悄悄把退烧药和温水放在她的课桌边；小组作业合作的时候，她公平友善，从不带着偏见相处。

　　一次社团活动结束，天色很晚，外面下着小雨。林知瑶站在屋檐下，神色低落。苏清晚撑着伞走过去，将半边伞倾向她的头顶。

　　“雨很大，一起走一段吧。”

　　路灯昏黄，雨丝淅淅沥沥。一路上苏清晚没有试探，没有炫耀，只是平淡地和她聊社团，聊专业课，聊以后想要的未来。

　　林知瑶看着身边这个眉眼柔和的女孩，心里那点执拗的嫉妒，一点点消散干净。她不得不承认，沈砚辞会动心，并不是没有道理。

　　“我曾经，很喜欢沈砚辞。”走到分叉路口，林知瑶坦然开口，声音坦诚。

　　苏清晚微微一怔，随即还是浅浅一笑：“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我不会再介入你们之间了。”林知瑶长长呼出一口气，“苏清晚，你很好。我们可以做朋友。”

　　就这样，本该是情敌的两个人，放下了隔阂，真的成了朋友。宿舍聚餐，社团出游，她们会坐在一起说笑。旁人看见，都忍不住暗自惊叹，世间竟有这般温和坦荡的相处。

　　苏清晚身边，还有最要好的挚友许曼，以及许曼的男朋友江屹。

　　许曼热烈直率，像一团小太阳，时时刻刻护着苏清晚，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江屹性格沉稳内敛，是沈砚辞的室友，看着他们一路跌跌撞撞走来，常常在两个人产生矛盾的时候从中劝解调和。四个人常常结伴出行，周末一起去探店，爬山，看电影。

　　那段时光，苦乐交织，却也滚烫鲜活。

　　可无形的阴影，已经悄悄笼罩在了苏清晚的身上。

　　最开始只是时常疲惫。明明没有熬夜，却总是浑身乏力。爬几层楼梯就心慌气短，脸色会不受控制地发白。起初她只以为是学业繁重，休息不足。

　　后来，眩晕开始频繁袭来，偶尔还会莫名低烧。

　　好几次和沈砚辞散步，走着走着，一阵眩晕袭来，她只能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把那份难受悄悄压下去，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不愿意让沈砚辞察觉异样，徒增他的烦恼。

　　她悄悄一个人去了校医院，医生给开了普通调理的药物，嘱咐好好休息。

　　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转。

　　趁着一个没有课的周末，她瞒着所有人，独自坐公交去往市里的大医院做全套检查。

　　排队，抽血，做各项化验。漫长的等待之后，那份沉甸甸的诊断报告，落在了她的手中。

　　白纸黑字，冰冷刺眼。

　　走出医院大门，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秋风迎面吹过来，苏清晚站在街边，手里紧紧攥着薄薄的报告单，指尖一片冰凉。

　　她一遍一遍看着上面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不是简单的劳累，不是好好休息就能痊愈的小病。治疗漫长，预后渺茫，需要高昂的花费，还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以她的家庭条件，很难负担。更重要的是，她看见沈砚辞正在为两个人的未来奋力打拼，他在和父母抗争，规划着毕业以后的生活，满心满眼都是以后。

　　她怎么可以把这样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身上。

　　如果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义无反顾留下来，放弃很多东西，陪着她对抗病痛。可这份爱，会变成无休止的煎熬。

　　漫长的沉默之后，苏清晚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放声大哭。眼泪安静地滑落，很快被风吹干。

　　她已经在心底，悄悄做好了决定。

　　回到学校，她依旧和往常一样。面对沈砚辞的时候，笑容依旧温柔，看不出太多破绽。只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日，身体都在一点点衰败。

　　她开始刻意拉开距离。不再主动约他散步，回复消息慢慢变得简短，会找各种理由推脱约会。

　　沈砚辞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他以为，是长久以来现实的压力，终于耗尽了她的热情。他心慌，不解，反复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清冷的傍晚，苏清晚约沈砚辞来到他们常常并肩漫步的湖边。

　　湖面水波寒凉，晚风刺骨。

　　她的神情很平静，眼底藏着无尽的悲伤，却语气温和，一字一句，说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