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二心脏》无根树s

16、哥哥 凌晨四

　　凌晨四点。
　　钟时叙忙完工作回别墅。
　　王叔迎上来，把他的外套接过去。钟时叙没说话，直接进了厨房，拉开冰箱拎出一瓶冰水，仰头就喝。
　　刘姨正在厨房备菜，冷不丁看见，连忙出声：“少爷，空腹别喝冰水，您还没吃饭呢。”
　　钟时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水，略显局促地扯出一点笑意。
　　“忘了。”
　　刘姨无奈摇了摇头。
　　“唉，饭马上就好了。”
　　钟时叙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进到书房，他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季呓的照片上，浅浅扯了下嘴角。
　　门外传来佣人的敲门声。
　　“少爷，吃饭了。”
　　“知道了…”钟时叙深吸一口气，走出门。
　　——
　　一周之后，季呓坐上回港市的火车。
　　她靠在车窗边，眼睛落在手腕的手绳上，时不时拨弄两下红绳调松紧，指尖碰一碰玉雕的茉莉花瓣。
　　回礼的东西她心里已经有主意。岚市到港市距离不算远，坐一天火车就能到。
　　脑子里全是家里的模样，惦记爸妈，惦记街边的鱼蛋、牛腩牛杂。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季呓靠着车窗睡着了。
　　季呓迷迷糊糊坠入梦境。
　　梦里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没有纠结，没有烦心事。
　　她和陈最结了婚。
　　场景简单又干净，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安安稳稳的日常。陈最眼里盛着满满的温柔，牵着她的手，低声跟她说以后岁岁年年都陪着她。
　　她站在他身边，心里轻飘飘的，满是安稳欢喜。
　　第二天下午，车厢里响起到站的广播提示，季呓起身拿行李。
　　走出火车站，季呓先给沈惜和陈最分别发消息报平安，随即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熙山璟园。”季呓开口讲的是粤语。
　　司机比了个OK的手势，踩下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季呓拿手机屏幕当镜子，随手捋了捋睡乱炸起来的头发。司机透过后视镜瞟了她一眼：“姑娘，系本地人?？”
　　“系啊，我系本地人?。”
　　“靓的呦。”司机笑了笑，“我个仔都喺外地做嘢?嘛。”
　　“係咩？过年唔返嚟?？”
　　“唉，忙啊……”
　　对话就此打住，车子刚好抵达熙山璟园门口。
　　“阿叔，新年快樂！”季呓付完钱下车。
　　熙山璟园变化不小，从前土黄色的外墙，如今全都换成棕红色，小区里的绿植也打理得愈发繁茂。
　　季呓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身上这件厚外套在身上显得有些闷。
　　港市不像岚市，没有漫天大雪，气温大概和岚市的秋天相仿，穿厚棉衣实在有些过了。
　　季呓走到单元楼门口，旁边几位闲聊的邻居一眼认出了她。
　　“季呓！？哎，这不是季煜家的女儿吗？”
　　季呓扬起脸，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进了电梯，季呓按下七楼的按键。
　　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模样，她望着倒影里的自己，轻轻弯了弯嘴角。
　　721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季呓放轻脚步蹑手蹑脚钻进去，反手轻轻带上家门。客厅里传来温繁看电视的声响。
　　“邊個呀？”客厅传来温繁的声音。
　　温繁嘴里还嚼着橘子，闻声站起身往门口走，一眼撞见季呓。
　　“我勒个乖乖……孩儿他爸，快过来看，谁回来了。”
　　季呓快步扑上前，一把抱住她：“妈妈~”
　　季煜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人，连声叹着：“哎呦……哎呦。”
　　他快步走上前，才发觉季呓眼眶已经湿了。
　　“怎么还哭了？”
　　季呓埋在温繁怀里，自己都没察觉到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季煜伸手把母女二人一同揽进怀里，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家门方向，下意识提防着门外会有人进来。
　　温繁松开怀里的女儿，伸手扯了扯她身上厚重的外套：“怎么穿得这么厚啊。”
　　转头就看见季煜蹑手蹑脚拉开一条门缝，朝门外张望。
　　“人家姑娘都说了，陈最不会过来。”
　　季煜当场被抓包，尴尬地转过身：“我没有在看他，OK？”
　　温繁翻了个白眼，推了推季呓的肩膀：“公主，赶紧去换衣服，等会儿就要开饭了。”
　　季呓脱下身上厚重的外套，随手搁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坐。
　　这房间，完完全全还是她高中时期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过。
　　满眼都是各种各样的蓝色。
　　床品是浅蓝，桌上收纳盒是钴蓝，连墙上挂的小挂布，也是偏清冷的蓝调。
　　墙面上贴得满满当当。
　　一大片二次元海报，边角有些卷边，是当年她一点点贴上去的。零零碎碎的小贴纸到处散落，书桌边、柜门、甚至床头墙都有。
　　海报间隙，还夹着几张港星的旧照片。
　　书桌、书架、窗台堆着大大小小的零碎，书本、小摆件、小玩偶挤在一起，屋子满满当当，处处都是她少年时代留下来的气息。
　　季呓往床上一躺，伸手捞过那个超大的海豹玩偶，紧紧抱在怀里。
　　“好香…”她闷在玩偶身上小声叹道。
　　门外传来温繁的敲门声。
　　“吃饭了……”
　　“好！”
　　季呓丢开玩偶走出去，一抬眼就看见满桌丰盛的菜。
　　“哇塞，怎么弄这么多。”
　　季煜拿碗筷过来摆放。
　　“哪里多。”
　　他摆了四副，多出那一副，是给季朝留的。
　　季朝就是季呓的哥哥，以前做缉毒警察，四年前牺牲了。要是人还在，今年就三十一了。
　　季呓看着桌角那副干干净净、没人动过的碗筷，心口轻轻发沉。
　　四年前那场任务，是队里出了名的高危潜伏行动。
　　毒窝盘踞在边境深山，地形错综复杂，山路崎岖多雾，歹徒手里不仅藏着大量违禁品，还私藏了枪械，穷凶极恶、毫无底线。所有人都清楚，进去的人，九死一生。
　　出发前队里反复筛查，没人愿意让骨干冒险，可季朝还是主动请缨揽下了潜伏的重任。
　　他走的那天早上，还笑着跟家里视频，哄着爸妈别担心，说只是普通外勤，很快就回家过年。他特意跟季呓打趣，等回来就带她去吃港市最有名的牛杂，陪她逛老街。
　　谁也没想到，那通视频，就是最后一面。
　　潜伏的最后收网环节，团伙狗急跳墙疯狂反扑。混乱的枪战里，季朝为了护住身边的新人队员，硬生生挡下了致命一击。
　　任务圆满完成，毒瘤彻底铲除，可季朝，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冬。
　　四年了。
　　家里的饭桌，永远为他留着位置，摆着碗筷。岁岁年年，从未空缺。
　　季呓望着那副碗筷，鼻尖微微发酸，没再说话，安静坐了下来。
　　温繁瞥见她垂头不语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心疼，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嗓音温温柔柔的，化开满桌沉闷：“吃饭了宝宝。”
　　季呓敛了心头的酸涩，乖乖坐下，勉强扯出笑意低头扒饭。
　　季煜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语气温沉又怅然，轻声说道：“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喽。”
　　晚饭过后，碗筷收拾妥当。
　　季呓跟温繁窝在沙发上，聊起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要喊亲戚过来家里吃饭，母女俩在盘算该备些什么菜。
　　“要做盆菜吧，亲戚过来吃热闹。”温繁掰着手指头算。
　　季呓靠在沙发上，跟着一起琢磨，念叨着要不要再弄点炸鱼蛋、卤水拼盘，再煲一锅老火汤。
　　“就惦记你那个鱼蛋！”温繁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明天出去逛逛看，跨年不还有两天呢嘛……”
　　季呓点点头：“不着急。”
　　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手绳。
　　温繁瞥见那根绳子，忽然想起一事：“哎对了，跨年一定要叫上你二姨他们一家，小苗可想你了。”
　　“你还记得小苗吧。”
　　季呓应声点头：“那她应该长大好多了。”
　　——
　　已经是凌晨，屋子里安安静静。
　　季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片段。
　　那时候季朝放学，总不忘给她捎东西，路边的小零食，各式各样的小吃，都会揣回来给她。就连床上这只大号海豹玩偶，也是当年他攒零花钱买回来送给她的。
　　其实当初家里所有人都反对季朝去做缉毒警察。
　　温繁夜里偷偷掉过不少眼泪，季煜也找他好好谈过好几次，危险摆在明面上，一家人都怕。
　　可这是季朝打小就笃定的梦想。少年时候看新闻，看见那些受害的人，他心里就埋下念头，一心就想做这份工作。任凭家里怎么劝，他主意始终没有动摇。
　　最后家人拗不过他，只能妥协，只能一遍一遍叮嘱他务必保护好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叮嘱，终究没能护得住他。
　　季呓闭着眼，往事一桩桩冒出来。
　　小时候季朝去哪儿都爱带上她。那时候他已经上中学，她还是个小小的丫头，亦步亦趋跟在哥哥身后，像条小尾巴。
　　跟同学出去玩、打球、逛老街，他都不把她丢在家里。他那帮朋友总拿这事打趣，说季朝实打实就是个妹控，走到哪儿都要把小丫头挂在身边。
　　旁人开玩笑起哄，季朝也不反驳，只是伸手护着她，怕人群挤到自家妹妹。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哥哥就很安心。如今再回想，只剩心口一阵阵发闷。
　　季呓哭着哭着，疲惫涌上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之前迟迟不愿回来，并不单单只是跟父亲闹过矛盾。
　　一踏回这个家，那些尘封的记忆就会全部翻涌上来。有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快活，有季朝处处护着她的点点滴滴，还有高三那个差点把她整个人摧毁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