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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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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骤停。
漫天翻涌的风雨、山林泥泞、撕裂心口的记忆归位、步步拉扯的释怀与和好……所有轰轰烈烈、跌宕辗转的前尘爱恨,在刹那间轰然碎灭。
像是一卷写满血泪的长卷,被人凭空从中间撕裂,寸寸成灰。
秦栖郢耳畔那道温柔释然的“往后,我们重新来过”还未散尽余响,眼前清朗月色、安稳小院、释然浅笑的周瑾珩,尽数骤然崩塌、湮灭、归于虚无。
无边的黑暗瞬间裹挟而来。
窒息感猛地攥住他的四肢百骸,心口骤然一空,方才梦里酸涩滚烫、悲喜起落的情绪,还死死钉在胸腔里,残余的热泪挂在眼角,未凉、未干。
“瑾珩——!”
他失控低喘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剧烈的失重感骤然褪去,刺骨的风雨、寒凉的暮色、压抑三年的忏悔绝境,尽数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室温软静谧,暗香浅浅。
柔软锦被贴身,暖炉余温未散,屋内烛火昏黄摇曳,光影温柔,稳稳落满床榻。
没有滂沱大雨,没有泥泞山道,没有记忆复苏的刺痛,没有隔着生死岁月的卑微拉扯与艰难和解。
一切喧嚣、苦难、别离、陌路、赎罪、释怀……尽数是一场大梦。
一场太过真切、太过漫长、几乎骗尽他心神的幻梦。
秦栖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前布满细密冷汗,鬓边湿濡,后背衣衫尽数被汗浸透。方才梦里那三年的枯槁孤寂、日夜痛哭、天人永隔、陌路重逢、破镜重圆,历历在目,真实得仿佛他真的熬过了那暗无天日的三载余生。
他指尖颤抖,眼底还凝着未褪的猩红与惶恐,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怅惘迟迟不散。
下一秒,他忽然察觉怀间温软的重量。
轻轻的、安稳的、温热的。
真实存在,触手可及。
秦栖郢浑身一僵,所有急促的呼吸骤然顿住,连心跳都近乎停滞。
他僵硬地缓缓垂眸。
暖黄烛影下,少年安然无恙地蜷缩在他怀中。
周瑾珩闭目沉眠,睡得极熟。
他侧身依偎在秦栖郢怀里,脑袋轻轻枕着他的胸口,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白皙颈侧,柔软温顺。长睫安静垂落,眉眼干净平和,没有泪痕,没有寒凉,没有死寂,没有历经生死伤痛的疲惫漠然。
肌肤相贴,温热真切,呼吸匀净绵长。
他完好无伤。
既没有坠崖惨死,也没有失忆重生,没有市井摆摊的恬淡陌路,没有爱恨归位的撕裂阵痛,更没有那场步步为难、艰难成全的双向释怀。
梦里所有的生离死别、三年空寂、万般拉扯,从头到尾,皆是虚妄。
现实里的一切,停留在他们误会未深、风波初起、尚未酿成绝境的时刻。
那场望春崖的当众处刑、万众唾骂、尸骨无存、失忆重生、花集重逢、木佩暗归、雨夜忆昔、破镜和好……通通只是秦栖郢郁结太深、日夜惶恐愧疚,滋生出的一场漫长又逼真的梦魇。
一场耗尽他心神、尝遍生死别离、赎罪圆满的空梦。
秦栖郢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极轻、极小心翼翼地抚上周瑾珩的侧脸。
温热、细腻、鲜活。
有平稳的呼吸,有真切的温度,是实实在在、安然无恙的人。
不是冰冷的遗像,不是雾里模糊的虚影,不是陌路疏离的陌生人,不是历尽沧桑、伤痕累累才勉强与他和解的故人。
是完完整整、干干净净、还好好留在他身边的周瑾珩。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温润的眉眼,喉间骤然发紧,酸涩滚烫的情绪轰然决堤。
梦里那三年,太苦了。
苦到他日日枯坐、夜夜痛哭、形销骨立、情志郁结;
苦到他只能隔着人海遥遥相望,连靠近都不敢;
苦到他只能偷偷归还年少信物,独自固守满世亏欠;
苦到他眼睁睁看着爱人死而复生、遗忘一切、再记起一切,爱他、恨他、伤他、放过他;
苦到最后好不容易换来一句重新来过,转头却是大梦成空。
可万幸。
万幸是梦。
万幸所有惨烈绝境、生死别离、三年孤寂、陌路拉扯,全部都是假的。
万幸他还在。
还好好躺在自己怀里,安稳沉眠,未历牢狱折辱,未受万众唾骂,未坠万丈深渊,未忘前尘爱恨,未与他隔了生死岁月、遥遥相望。
秦栖郢紧绷了整夜的神经彻底崩塌,眼底湿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周瑾珩柔软的发顶,温凉细碎。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怀中人的安眠。
只能微微收紧手臂,极其珍重、极其后怕地,将怀里的人轻轻抱紧。
力道克制又虔诚,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余生,抱住了破碎黑暗里唯一的光。
梦里他赎罪三年,求一次回头、一次原谅、一次重来。
如今梦醒,上苍真的给了他一次完完整整、从头再来的机会。
一场大梦,提前让他窥见了所有惨烈结局。
让他亲眼看见了——
若是他当年迟疑半分、懦弱半分、信流言、负真心、默认祖父的决断,等待他们的,便是三年生死相隔、陌路遗忘、双向煎熬、半生悔恨。
梦里所有的痛,都是预警。
梦里所有的憾,都是未来的报应。
怀间的周瑾珩似是察觉到怀抱微紧,眠中轻轻蹙了蹙眉,下意识往秦栖郢温暖的怀里又靠了靠,呢喃一声轻浅的梦呓,软糯无害。
“公子……”
一声熟悉的呼唤,瞬间击溃秦栖郢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梦里,他再也听不到这般毫无芥蒂、全然依赖的唤声。
梦里的周瑾珩,唤他秦栖郢,生疏、寒凉、带着遍体伤痕的漠然。
唯有此刻,真实温热,全然赤诚。
秦栖郢低头,将脸颊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笃定,极轻极轻地应答:
“我在。”
“瑾珩,我在。”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还好牢狱未锁,悬崖未坠,污名未定,人心未死,深情未负。
梦里他历经千般苦难、万般忏悔,才换来一句迟来的重新来过。
如今梦醒,命运将崭新的开局,干干净净送到他手中。
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从前年少糊涂,险些辜负赤诚真心,险些亲手碾碎岁岁相伴的温柔。
梦里一场血泪空欢,惊醒了他所有懦弱与迟疑。
从今往后,他不信流言,不困家规,不畏人言,不惧世俗。
秦家规矩、世家体面、前程婚约、世人口舌,通通不及怀中一人。
谁敢伤他瑾珩分毫,他便逆天逆命,倾尽所有,护他周全。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温柔安宁。
秦栖郢静静抱着怀间安然沉眠的少年,眼底的惶恐、酸涩、苍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坚定、近乎偏执的珍视与温柔。
梦里的结局太痛,他永生永世,绝不会让它成真。
夜色深沉,岁月静谧。
大梦一场,历尽生死别离、爱恨起落、赎罪圆满。
醒来方知,万幸卿仍在怀中,万幸初心未负,万幸余生尚可重来。
所有虚妄的苦难皆散,所有真实的温柔皆存。
这一次,换他挣脱所有枷锁,踏碎所有流言,执手初心,护他岁岁平安,年年无忧,白首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