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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好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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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往前开,顾言开口,说想和陆景衍单独出去待一天。
车停下之后,两人推门下了车,留下顾默和陆季煊留在车上。顾默坐在副驾,目光落在两人离去的背影上,心底隐隐不安,却没有上前阻拦。
顾言和陆景衍找了一家酒店开了房,只是两个人身心俱疲,单纯想要一处地方歇脚,便只开了一间房。
关上房门,隔绝外界之后,顾言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神色才彻底褪下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吐露埋藏许久的秘密。
“其实,我在这个世界活不了多久。”
陆景衍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
顾言垂着眼,缓缓说起过往:“你还记得吗,之前有势力拿我的性命做要挟,我被抓回去过。挨了五十道鞭子,头痛得快要裂开。他们说,恶魔不允许和人类相恋,就因为这个,硬生生抽了我五十鞭。”
旧伤仿佛此刻又隐隐作痛,顾言抬手按住太阳穴,眉眼间漫开一层疲惫。昨夜和顾默复合的欢喜之下,还压着这份悬在头顶的死期。
陆景衍听完,神色沉了下来,往前坐了坐:“这件事,顾默他知道吗?”顾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茫然。
“其实我心里清楚,历经这六个世界,我的每一次结局全都是死亡。”
他抬眼望向酒店惨白的天花板,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自我怀疑。
“万一顾默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人呢。我确实得了妄想症,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连死亡,我都不再感到害怕。”
“我一遍又一遍,生生死死穿梭在不同的副本世界。我找不到解脱。就算死去,下一秒依旧会重新重生。”
他指尖死死攥着床单,心口满是无力的惶惑。
“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该怎么做,到底要怎样,才能终止这一场荒谬的轮回,没有任何人来告诉我答案。”
“倘若现在这个世界的顾默也是虚假的怎么办?倘若真正的顾默早就已经死掉了呢。”
顾言的声音微微发颤,积压无数轮回的精神耗竭在此刻全部倾泻而出。
“那这一整场剧本,究竟是我写出来的,还是他写出来的?说到底,大概只是我病得太重了。”
陆景衍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沉沉的疲惫,缓缓开口。
“我也挨过责罚,规则禁止我们和人类相恋,可派给我的任务偏偏就是攻略你们两个。这算什么,纯粹折磨人吗?想死都死不掉,我又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疏离的困惑。
“我甚至怀疑,现在的陆季煊是假的。原本的他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我适应不了眼前的他,太陌生了。就算他偏执极端,我都可以接受,可这一世的他太过乖顺。明明在另一个世界,我还盼着他能够安分一点,可真变成这样,我反倒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顾言坐在床边听着,心口翻涌着数不清的旧事,终于也袒露埋藏最深的秘密。
“其实回到最初那个世界,我从来就没有打算刺杀顾默。那把枪根本就不是用来杀他的。”
他指尖微微发抖,笑声带着一点自我厌弃的嘶哑。
“那把枪,我是拿来结束我自己的。我大概就是个疯子。从我刚上小学开始,那把枪就已经躺在我的抽屉里面。我是恶魔,本就不该留在这人世间,我早晚要回归属于我的那片故土。只是这件事,被顾默撞见了。”
“我对他的厌烦是真真切切的,可动心也是真的,你叫我怎么办。他一直以为我想要杀他,我怎么可能会动手。十五岁苏醒的那个夜晚,我对他动的全部都是真情。可这些,我要怎么跟他解释。”
“我贴上信息素阻断贴本来只是想要帮他,可偏偏,我的易感期也来了。”顾言坐在酒店床边,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诉说别人的命运,眼底漫开一层死寂。
“所以说,真正的我,在十五岁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是我亲手了结掉我那冷冽的一生,你明白吗?”
他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缓缓往下讲。
“我重回人间,只因为上辈子作恶太多,被赶下凡间,要来尝一尝被人践踏欺负的滋味。我收敛了本性,再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在十五岁那一夜,我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蜕变成了另一个顾言。”
“说到底,顾严和顾言本就是同一个人。如今这副躯体,本来就不属于我。很早以前我就清楚,我不过是一个替身。顾严和顾言,性格、性子差得太多。我顶替了那道白月光的位置,所以这辈子,我注定得不到属于自己的名分。”
顾言伸手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两张旧照片,摊开放在床单上。一张是顾严,一张是他自己。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的边缘,声音很轻。
“你看看,你觉得这两个人长得像吗?根本就不像,差别太大了。”
照片上两张面容,眉眼依稀有几分相似,可神态、气质全然是两种模样。
“可顾默为什么分辨不出来?倘若真正的顾言也早就死掉了,那现在的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抬眼望向天花板,心底漫开无边的茫然。
“我来到人世间,难道是为了体会爱情吗?你知道我被扔到这人间,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吗?”
顾言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出那个残酷的答案。
“就是要让我尝遍万般苦楚,被逼到生不如死,最后走向自我毁灭。”
陆景衍沉默片刻,也伸手翻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两张照片放到床单上,挨着顾言那两张摆在一起。
“其实我也是替身。你看看,我和原本的那个人长得像吗?”
顾言垂眸看去,两张面孔轮廓仅有几分浅浅的重合,神态气韵却截然不同,相差甚远。
陆景衍指尖按下照片侧边隐藏的小按钮,录音装置被触发,一段旧的人声缓缓流淌出来,语调温和干净。
“祝弟弟陆季煊生日快乐,每一年都要开开心心的。”
录音播放完毕,房间重归安静。
陆景衍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看透的麻木。
“听,这个声音,像我的吗?一点都不像。说到底,我也不过只是一个替身罢了。”
阳光斜斜落下来,四张照片平铺在床单上。顾言望着眼前的相片,心口一片冰凉。原来困在替身牢笼里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他们在无数副本里挣扎求生,以为在追逐爱人,到头来,或许都只是顶替了某个早已消亡的影子。
陆景衍收回手,眼底没有太多波澜,漫长的轮回早已磨平了他的情绪。
“我们拼尽全力活着,可连‘自己’这个身份,都不属于我们。”顾言盯着床单上摊开的几张照片,纷乱的念头不停往外涌,语气满是茫然无措。
“可我们又凭什么笃定原主已经死了?说不定原主还好好活着,而我们从降生那一刻起,就顶替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位置。”
他指尖攥紧床单,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
“倘若我根本就不是顾默的亲弟弟呢?真正的顾言,也许当年只是走丢了,又或是惨遭人害死。可在顾默的记忆里,完完全全不存在这一段过往,我自始至终,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弟弟。这又算怎么一回事?我的人生实在太过荒谬。”
他抬眼,眼底一片混沌,被轮回揉碎的记忆不断翻涌。
“更可笑的是,在我的意识之中,我就是顾严,我完整拥有顾严全部的记忆。两个灵魂挤在同一具躯体里面,这本就是违背天规的事。”
顾言低声喃喃,像是在诘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这荒诞的命运。
“到底,这一副身体,究竟是属于我的,还是属于他的。”顾言望着散落在床单上的照片,心口堵得发闷,声音压得很低。
“顾默心里一定是清楚的。可我作为替身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不过是长相太过相似罢了,性格却天差地别。”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属于顾严的那一段记忆。
“我完完整整保有顾严的记忆。记忆里的顾严和顾默,从来没有争吵过,相处得格外和睦。那本该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圆满结局,安稳相伴,最后一同老去,一同离世。偏偏是我闯进来,顶替了顾严的位置。”
顾言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满是自我厌弃。
“我哪里还有脸面。难道这就是恶魔理应承受的惩罚?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做什么恶魔,也不想再困在无休止的轮回里面。”
无数纠结缠绕在心底,他想恨,却又恨不彻底。
“可我又该怎么去恨顾默。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始终不肯对我坦白,到底为什么。他也给过我名分,我不相信,他会全然记不得这一切。”
顾言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想开,横竖自己在这个世界本就活不了多久,只求一个实打实的答案。
他起身离开酒店房间,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去往顾默的家。
陆景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这番对峙会出事,却也只能看着顾言点头,任由他离开。
车子停下,顾言站在顾家的宅门前,抬手敲开大门。
“哥,你出来。”
顾默闻声走出来,看见顾言神色肃穆,心底微微一沉,语气放得柔和。
“怎么了,小言?”
顾言抬眼直视他,积攒无数轮回的困惑、自卑全部倾泻而出。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是替身?我和原本那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长相也并非一模一样。你明明给了我名分,可我顶替了别人的位置,你却依旧爱着现在的我,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我说到底,难道就只是一个替身?”
“你还记得吗,在很久以前另一个副本世界,你和我说过,顾严和顾言本就是同一个人,根本不存在什么替身。可是十五岁生日前那几天,你那些伤人的话语里面,早已经泄露了真相,我当时没有戳穿。”
“你骂过我是疯子,我承认我确实有精神方面的病症。可我从来没有想要插进来打搅你和你心里的爱人。你为什么始终不肯和我说实话?大不了我可以自我了结,把这一副躯体还给真正的顾言,我什么都不奢求。我何曾奢求过你分我半分爱意?从来没有。”
顾言的声音微微发颤,脊背挺得笔直。
“我不过就是一个孤魂野鬼,抢占了别人的位置。这样的我,配得到你的爱吗?我不配。”
“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我到底是不是替身。我不是吃醋,也不是矫情,我仅仅只想要这一个答复。问完我就走,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顾默,还有,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会装满他的记忆?我真的是精神分裂吗?那份诊断报告,到底是不是真的?”顾默望着他满是疲惫与挣扎的模样,语气沉重又笃定。
“是你生病了,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替身。”
顾言却摇了摇头,积压无数轮回的迷茫尽数翻涌上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
“可是顾默,从我降生那一刻起,你就清楚我是恶魔对不对。一个被称作恶魔的存在,又能是什么好东西。我被扔到人间,生来就缺爱,来这世间体会情爱,却已经在好几个世界死过一回。”
“到现在,我已经分辨不出哪一段过往才是真实,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我到底是不是替身,我真的分不清了,我好累。”
他胸口剧烈起伏,已经做好离开的打算。
“倘若我真的是替身,那你就放我走。我自行了断,重回地狱,把这具身体还给你原本的爱人。”
顾言抬眼看向顾默,眼底很认真,字字都是心底的想法。
“但有句话我要跟你讲清楚。我霸占着你爱人的身体,你本就不该爱上我。不管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不该去伤别人的心。”
“不是我讨厌你,可你就是不能喜欢我。我只是一个替身,窃取了原主的名分。我也有我的自尊,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你明白吗?”
“万一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回来了,看见眼前这一切,他对此一无所知。难道你打算瞒着他一辈子吗?他好歹也是你曾经的爱人,你不能这么对待他。无论男女,谁都是有心的,知晓真相之后,都会痛彻心扉。”
顾默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牢牢锁着顾言,语气格外认真。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替身,我心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白月光。顾言,你才是我的初恋。”
可这番话并没有抚平顾言心底沉甸甸的郁结,他垂着肩膀,眉眼满是挥散不开的自卑。
“但阿严和阿言分明是两个人。我打心底羡慕记忆里你和顾严之间那种毫无隔阂的相处。”
他吸了一口气,说起自己宿命,声音带着无力。
“我被扔到这人世间,任务本就是承受世间万般苦楚,而不是来贪恋情爱欢愉的。你心里清楚,我早晚都会从这个维度彻底消失。这里本就不属于我,我终究是要回归地狱。”
“你本该和你原本的爱人安稳共度一生,不该被我这么一个外人搅乱一切。”
自嘲的笑意浮现在顾言脸上,满心都是自我厌弃。
“我觉得我真的很不堪。抢占了别人的躯体,还夺走属于别人的爱人。我哪里还有脸面活下去。”
“我们是没有办法□□人的。不是我刻意要做什么第三者,是我打心底认定我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替身。你不必怜悯我。我的性格、样貌,处处都和那个人不一样,你施舍给我怜悯,又有什么意义。”话音落下,顾言的周身泛起一层半透明的微光,躯体开始一点点虚幻消散。指尖、小臂率先变得朦胧,像被风揉碎的雾。
到这一刻顾言才彻底通透,明白了自己无数个世界反复死去的根源。每一次轮回走向毁灭,都是因为他始终不肯认清这件事实——他真的就是替身。
他浅浅笑了,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滴泪。身体消融的速度越来越快。
顾默瞳孔骤缩,慌忙伸手想要去抓住他,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虚幻的空气。恐慌瞬间攫住他,声音都在发颤:“顾言!不要!”
顾言的形体已经快要散得干干净净,悬浮在空气里,留下最后轻飘飘的话语。
“祝你幸福,顾默。别记住我。睡一觉,你就能见到你真正的爱人了。对不起,霸占了属于他的位置。”
话音散尽,顾言整个人彻底消融,消散得无影无踪。庭院之中空空荡荡,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
只余下顾默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无数个副本,一次次生生死死的折磨,到头来,全部只是为了逼他认清:自己不过是一个顶替者。认清楚自己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