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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脉的波动 船行到太湖 ...

  •   船行到太湖深处时,归开始碾花瓣。
      她坐在船头,研钵搁在膝上,从药箱里取出一小撮晒干的栀子花瓣。那是她出发前从柳叶巷铺子里带出来的,密封在素银小罐里,罐底贴着她母亲手写的标签——“栀子。太液池西岸。今春。”她拔开罐塞,倒出花瓣。花瓣极干极薄,边缘微微卷曲,和她三岁那年第一次学调香时手里握着的那朵一模一样。她把花瓣放进研钵,用右手握住研杵。手腕微转,研杵与石臼保持固定的角度,每一圈都极均匀,和她母亲闻香调香时一模一样,和她姑母无相在密室石壁上刻配方时一模一样的力道。她碾了七圈,把粉末倒进手心,凑近鼻尖——什么都没有闻到。
      她没有停。她把粉末倒回研钵里,又碾了一遍。这一次碾了十圈,粉末比第一次更细,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像她姑母化灰时留在密室石壁上的痕迹。她再一次倒进手心,凑近鼻尖——还是什么都没有闻到。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撮极细极轻的栀子花粉。她的手极稳,和母亲当年握住她的手的力道同出一脉。但她的鼻子已经不属于她了——它存在,她呼吸,但它不再能把任何气味转化成她能够理解的信息。她的凤凰蛊能力消失了。她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靠气味分辨方向、判断距离、感知危险。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船头,药箱搁在脚边,竹筒和竹枝并排躺在药箱内壁靠外侧的夹层里,她的手指还带着碾完三遍花瓣后残留的温度。
      渡在船尾撑船。他在太液池上撑了一夜的船,从天黑前到天亮后,竹篙入水没有溅起水花,但他撑到太湖深处时忽然放慢节奏——他闻到一股极淡极轻的栀子甜,不是从船舱里飘出来的,是从归的方向飘过来的,混着水汽和晨露的气息,和她在柳叶巷铺子里碾花瓣时一模一样。他撑船的手没有停,但他知道归在船头碾了一上午的花瓣——她每次碾完都会把粉末倒进水里,粉末在水面上散开,被船尾的水流带向后方,在太湖的青灰色水面上留下极短暂极浅的痕迹。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把竹篙换了手,让船速保持在一个不会惊动她的节奏上。
      归把研钵收进药箱里,又拿出来,重新摆好——这个重复的动作,她在出发后做过三次。她碾了六遍,六遍都什么都没闻到。她把研钵放回药箱,又取出来,把里面的粉末倒进水里。粉末在水面上散开,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和她姑母化灰时留在密室石壁上的痕迹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研杵的手。手还稳。但她不知道该拿这双还能碾出完整栀子花粉的手做什么。她握着它,碾了三遍,什么都没闻到,除了花瓣本身在石臼里被碾碎时那种极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不是闻的,是听的,是手指感知的,是骨节感受到的,但她还能用它做什么——她不知道。
      “你碾了一上午,”渡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你碾了六遍。”
      归没有回答。她把研钵放回药箱里,这一次没有再拿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说:“我碾了六遍。每一遍都知道自己在碾什么。”
      她在船头坐了一会儿,晨光从湖面上浮起来,照着她空空的掌心。她忽然拿起身边那根姑母的竹杖,将它立在膝上。竹杖很轻,底端那个缺口朝前,她沿着她姑母留下的所有刻痕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从杖身最顶端的第一道浅痕,到缺口处最后一道深痕。她发现那根竹杖上最后一刀,不是刻在杖身上的。它刻在缺口处,和竹杖断裂的方向同一条线——她姑母在掰断竹杖尖的时候,用指甲在断口处又加了一笔,像是一个字的第一画被强行中断了。
      她把竹杖横在膝头,用手指沿着那一道被中断的笔画极轻极细地描了一遍。那道笔画很短,只有一横,没有收笔——像是她姑母在掰断竹杖尖之前,本来想在上面刻一个完整的字,但只刻了第一画就握不住了,于是她把那一横留在断口处,让它和竹杖断裂的方向重合在一起。
      她把竹杖放回膝头,缺口朝前。“姑母在掰断竹杖尖之前,本来想在上面刻一个完整的字。她只刻了第一画就握不住了——所以她把它留在那里,让它和竹杖断裂的方向重合在一起。不是不想刻完,是来不及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低头看着竹杖断口处那一道被中断的笔画——她姑母在化灰前最后一刻,用指甲在竹杖断口处留下了一横,像是一个字的起笔。她把竹杖放回膝头,缺口朝前,然后在心里说——姑母,你留下那一横的时候,已经把那个字的全部笔画都告诉我了。我知道那个字是什么。她把手伸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把那张纸取出来。纸背的针孔排列成一个“归”字,和她姑母在古木根部用指甲刻的那个字的轮廓一致。竹杖缺口处那道被中断的笔画,是“归”字的第一画——她姑母在掰断竹杖尖之前,已经用指甲在断口处刻下了那个字的第一笔,然后在最后一刻掰断了它,把它变成了一截留在古木下的路标。她没有把那根竹杖的第一画抹去,而是在断口处留下了一个未完成的起笔,让后来者在摸到那一横的时候,自己把它走完。
      她坐在船头,没有动。她把那张纸放回袖口内侧的暗袋里,重新握好竹杖。缺口朝前,那道被中断的笔画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微的银白色,和她在密室石壁上摸到姑母刻的完整配方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渡在船尾停下来,把竹篙插入水中固定住船身。他走到船头,在她旁边的甲板上坐下。“你刚才碾了六遍花瓣,什么都没闻到——但你把研钵放回药箱后,还是把它重新取了出来,重新碾了一遍。你在等自己‘再试一次’的那一刻。”
      “我不是在等再试一次。”她说,“我在等我自己接受——这双手能碾出完整的花粉,但鼻子已经闻不到了。接受这件事本身,比再试一次更难。”
      渡没有说话。他看着水面上那些被她倒掉的栀子花粉散开后留下的极淡的银灰色痕迹,正在湖水的流动中慢慢地被稀释、分散、融入水色深处,消失之前没有留下任何形状——那层灰,像她碾的那几遍一样,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往哪个方向走、什么时候该安静地散开,散开之后不会留下形状,只会留给后来者一截竹枝和一根竹筒的余温,让她们在某个不想回头的时候能够摸着那个方向继续走。
      “你碾了六遍,”他最后说,“都没有停。你停下来的时候,不是因为闻不到——是因为你碾完了。”
      归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她碾了六遍,到最后一遍她才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不是栀子,是她的血。那种气味极轻极淡,但很清晰,像是她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知道什么味道是从自己体内渗出来的。
      “我碾完第六遍的时候,”她说,“把粉末倒进水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的手指上有血。不是碾花瓣时割破的,是从指尖渗出来的。我的手还记得那种气味——我自己的血从指尖渗出来的那一刻,我闻到了它。”
      “那是你姑母的血,”渡说,“她化了灰。但她的血还在竹枝断面处那层金黄色荧光里,沿着竹枝的纤维渗进你的皮肤,让你在没有鼻子的时候也能闻到她的气味。”
      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血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极薄极暗的痕迹。“她把自己的血封在竹枝里,”她说,“不是让她闻到的——是让她在闻不到的时候还能记住她。”
      她站起来,把竹杖重新握好。竹杖底端的缺口依然朝前,那道被中断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微的银白色,和她在竹枝断面处摸到的金黄色荧光同一种颜色。她把竹杖立在膝头,缺口朝前,说:“明日再试。”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竹杖横在膝头,在船头上坐了一整夜,没有碾花瓣。她只是握着那根竹杖,让它底端的缺口在月光里泛着极淡极微的银白色。她不知道自己碾了那么多遍,第一遍碾的栀子花瓣,是她在闻到那截竹枝的断面处有一层金黄色荧光时,本能地想要用她学过的第一味香来回应它——栀子,安神香的君香,她三岁那年碾的第一味香。她在用它来确认自己还能做那件事——不是闻,是碾。碾了六遍,每一遍都在那截竹枝的断面处,看到那层金黄色荧光随着她碾花的遍数一点一点地变淡,直到最后一遍,它彻底消失了——不是在熄灭,是在告诉她,她已经碾完了她能用它辨别的所有方向。她不知道那层金黄色荧光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她在碾完最后一圈时,闻到了自己的血——那种气味极轻极淡,但很清晰,像是从她开始碾第一遍花瓣时就一直在那里,只是她当时还分不清它和姑母留下的气味之间的区别。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竹杖放回药箱里,不再去看缺口的位置。她靠在船头的舱板上,手放在膝头,指腹上还残留着那层金黄色荧光消失前最后一点余温。“我碾了六遍,每一遍都在等自己闻到什么。到最后一遍,我闻到了——我的血从指尖渗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是在等栀子花香回来,我是在等自己记住另一种味道。”她说完之后没有再动。渡在船尾撑船,竹篙入水的声音极轻极细,和他父亲当年在太液池西石阶上描完最后一道刻痕后站起来时一模一样的节奏。他把船撑过一个转弯,绕过一片芦苇荡,前方的水域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南疆密林的入口已经在水汽深处隐约可见了。归在船头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们快到了。她握着那根竹杖,竹杖的缺口朝前,那道被中断的笔画在晨光里泛着和她指尖残留的血同一种颜色。她把竹杖横在膝头,手指沿着缺口处那道被中断的笔画描了一遍——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继续走。
      她碾完第一遍的那一瞬,花瓣在研钵里碎成极细的粉末,粉末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和她姑母化灰时留在密室石壁上的痕迹一模一样。那个瞬间,她的鼻子还在这。第二遍,粉末在研钵里碎成更细的粉末,那个瞬间,她的鼻子还在。第三遍,她的鼻子也还在。她碾了六遍,她的鼻子一直没有消失——它只是在她碾完六遍之后,才让她发现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不是失去嗅觉,是它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她碾完六遍之后,她闻到了自己的血——那种气味极轻极淡,从她自己的指尖渗出来。当她碾完六遍之后,她把自己从“还能闻到什么”的等待中解放了出来。她在船头坐了一夜,握着那根竹杖,让它底端的缺口朝前。她在等自己接受一件事——她已经碾完她能碾的所有遍了。她的鼻子还在,但它不再为她工作。她现在靠的是手指的温度、竹枝的频率、纸背的针孔排列——那些不是气味,但它们是她在没有气味的这段时间里还能辨认方向的方式。
      渡撑船的声音一直没断。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握着竹杖的力道和昨天一样紧,底端的缺口依然朝前,那道被中断的笔画在她的指尖下没有变过位置。他在船尾说:“天亮之前,我们会看到南疆的第一棵古木。”
      归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截竹杖放在膝头,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闻到什么。但她知道,她碾完六遍的时候,她闻到了自己的血,那种气味极轻极淡,但她不会忘记它。她站起来,朝船头的方向走去,晨光从湖面上浮起来,照着她握着竹杖的手。竹杖的缺口朝前,那道被中断的笔画和古木上新叶的方向在同一个弧度上——她姑母在掰断竹杖尖之前,已经用指甲在断口处刻下了那个字的第一笔,然后把它留在那里,等着一个愿意替她走完剩下那半条路的人摸到它,把剩余的笔画一笔一笔地走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血脉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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