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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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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奚汉仍然记得那个晚上。
这么多年过去,春去冬来,雪落花开,眨眼又是数十年载。如今他已垂垂老矣,须眉交白,就是不知到地府去,那人还识不识得自己。
他再抬眼间,宛若又回到了那时,阳春三月。
正是温暖的时候,草木复苏,皇城里的御花园栽尽芳华无数,一一绽开,好不艳美。
魏奚汉记得自己被皇上叫去,耽误到了晚上方才得以出宫。他早就想一睹御花园的繁华,哪怕是晚上也没关系,只消能看一眼就好。
于是他便这么做了。
御花园没有动静,只有风吹过花木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魏奚汉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宫城停留,但偏生此刻心里生出一丝叛逆与消不去的欲望。他在园前驻足,沉思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院中确实绚烂华美,多少名贵品种生长于此,细心呵护,过得比平民百姓的生活不知要好上多少。
他复又吐出一口浊气,手指轻轻拂过娇嫩的花瓣,脚步不停。
直到他听见一缕琵琶音,如流水般流进了他的心底。这个时候了,又会是哪个妃子在这园中靠着琵琶叙情,迟迟不愿回宫就寝?
魏奚汉对此颇有兴趣,便循声而去。一步,一步。琵琶的声音越发清楚,淅淅沥沥砸进他的胸腔。他不由得将脚步放慢了。
一步,两步。
驻足。
随后他抬眸。
琵琶在此刻没了动静,御花园又如初始一般安静,寂静。
“你是?”温润如玉,掺着点愠怒的声音在魏奚汉耳畔响起。他看见了,一位身着鹅黄长衫,外披黑色长袍的男子立于他面前,手中抱着琵琶,眉眼含怒地瞧着他。
“更深露重,你身为臣子,为何在此处停留?”
魏奚汉没答话,而是在脑中一遍一遍地想。不是女子,竟是男子。当今圣上确有龙阳之好,想来如此装束的宫人,应当是陛下的妃子吧,竟一点也不惧他么?
“我同你说话呢,你有何企图?不说,我可要喊人了。”
魏奚汉这才止住脑中思绪:“不成。魏某来此只是为赏花。”
“赏花?”面前男子呵笑一声,“这般黑沉的夜,能瞧清什么?你同我说你在赏花,你觉得我会信吗?哼,满口谎话的腌臜。”
魏奚汉被他这样一骂,倒也不恼,只怔忪地盯着对方的眉眼。
这人生得极为好看,肤若凝脂,眉眼明艳,左眼下点着一颗小痣,更加诱人。他身后放有一宫灯,暖黄的光照于他面上,竟凭空生出几分柔和。
“登徒子。”这人似乎意识到魏奚汉为何发怔,当即破口大骂,“这整个宫城,都是像你这般恶心的货色。”
“诶,此话可不能乱说。”魏奚汉开口,握拳掩面,“这宫城里遍地是耳朵,若是被人听去了,你可是要背上个大不敬的罪名。”
那男子极为不屑:“那又如何,与其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算了。生与死,又有何分别?”
“怎么,这宫里锦衣玉食地供着你,郎君还不知足?”
“你……你知道我是……”
“就如你识得我是臣子一般。”魏奚汉面上不知为何有些热,他下意识以手触碰,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只是不知,我想得知你的姓名,可有机会?”
那人死死咬着嘴唇,面上满是谨慎。他梳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垂落下一绺又一绺散发,挂在颊边,添得几分媚意。
也难怪陛下会将他收入后宫了。
“我叫魏奚汉,官居二品,你不用怕我。我没有别的意图,不过是听了你的琵琶曲,好奇过来瞧瞧罢了。”
“你是皇帝的人。”
那人还是警惕。
魏奚汉哭笑不得:“这天下数万百姓,哪个不是皇帝的子民?”
那人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
“你若是不愿说,那就再给我弹一曲琵琶吧,可好?”
那人犹豫片刻,指尖还是开始在琵琶弦上游走,只略微撩拨两三声,魏奚汉便能听得此曲中的愁思。
未成曲调先有情。
“你心有愁思,缘何深重到这个地步?”
那人不答,只自顾自地弹奏着。魏奚汉也不在说话,安安静静地竖立在一旁,听他将这一曲奏完。
“莫郎君,您该回寝歇息了。”
不远处有宫女在唤,这人的琵琶音便突然断了,他着急忙慌地站起来,抱着自己的琵琶,朝着宫女的声音跑去。
魏奚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原来你姓莫啊。”
他念叨着。这回是真要出宫了,再不出去怕是又要惹得圣上起疑。
第二日,魏奚汉下了朝,目光不自觉地朝着御花园的方向望去,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再次朝向那边而落。
不知莫郎君还在不在?不知还能否在碰见他?若是碰见了,是否又能得听一首琵琶曲?
他满心雀跃,脚步变得越发轻快,像是孩童出门玩耍一般。
白日里的御花园果真要比夜晚的好看不少,春色满园,争奇斗艳,美不胜收。魏奚汉漫步而去,果然又在小亭中,得见他心心念念的人。
“莫郎君,巧遇。”
莫郎君回首望去,一见是他,眉间那股戾气再度升了上来。
“怎的又是你,阴魂不散。”
“郎君今日可愿告知我姓名?”
“你不都已知道了吗?”
“只知你姓,未知名也。”魏奚汉叹道,“纵然讨不得名,那可否再赏我一琵琶曲?昨夜的尚未听完,郎君你可就丢下我一人跑了。”
莫郎君微微涨红了脸。
“你爱听我的琵琶曲么?”
“爱听的。”
莫郎君沉默不言,只是用手在弦上弹拨,他的手指颀长,嫩白如葱,弹奏时手指微动,手背经络凸起,显得柔软又有劲。
魏奚汉不言语,静静地听。他喜欢这人的琵琶,虽忧思颇为深重,但在他听来,却如同一口冰凉的山泉水,由口腔而入,流经心脉,途至肺腑。
惬意,舒适。
他极少有这样闲下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朝政之事,竟连谈情说爱的时间都不曾有。如今得此闲暇,竟不舍得其消逝,总想将其攥于掌中,沉溺于此,回味于此。
“你弹的,很好听。”
一曲毕,魏奚汉犹豫了下,说。听了别人的曲,总该夸上一两句不是?
“莫往之。”
“什么?”
“我叫莫往之。”莫郎君开口,音色一如往常的温润,却又夹着一点硬邦邦的别扭。
“很好听的名字。不知是哪几个字?”
莫往之不耐地瞥他一眼,紧接着道:“往来的往,珍之重之的之。”
“莫往之。”魏奚汉在口中喃喃,“我记住了。”
“明天,你还来听曲么?”
魏奚汉有些发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遂又扬起笑,灿烂如春日里第一抹阳光。
“来的。”
莫往之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你这样,不怕陛下责罚你么?”
“责罚什么?”
“说你与后妃私会,这可不是小罪。”莫往之瞥他一眼,“难不成你如此胆大包天么?”
“那我可是色胆包天了。”
“你……你好不要脸!”莫往之神情愤懑,好似真的生气了一般,“这般轻浮之人,不配听我的琵琶曲。”
魏奚汉又笑:“我若是不轻浮,又怎会听到你的琵琶曲呢?莫郎你行行好,明儿接着赏我吧?我爱听的。”
莫往之紧紧抱着琵琶:“我不给你听了,我娘说,琵琶就要弹给识得曲中意的人听,如此你便说说,你可识得么?”
“我识得呀。”魏奚汉忙道,“莫郎愁,愁愁愁,愁得此曲泪满流。”
“你这说的什么……”
“你告诉我,我不就识得了么?”魏奚汉一双眼盯着莫往之瞧,“你说,我要记一辈子的。”
莫往之又羞又恼,只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这里是皇宫,岂容得你放肆?”
“是容不得我放肆,然左右无人,我就是放肆了,又有何人得知?”
“你,你当真好不要脸。”莫往之恼急,竟不顾礼数用一根手指直直指向魏奚汉。
魏奚汉不恼,只笑。他一把将对方的手抓握在自己手里,软软的,带茧的地方是硬硬的。
“莫郎君,你今日已骂我两次不要脸了,换个词骂吧?”
莫往之嗫嚅着:“我只会这个。”他想缩回手,却因为对方抓握得太紧而动弹不得。他便叫:“你把我的手松开呀。”
“不松。你答应我再弹琵琶曲,我就松。”
“莫郎君,陛下,陛下要来您这用早膳呢,快些和奴婢回去吧?”不远处急急忙忙跑来一个宫女,她跑得急,头发都有些散乱,抬眼一看握着手的两人,更是吓得魂都要飞过去。
“奴婢,奴婢见过大人。”
魏奚汉这才想起要将手松开。
“起来吧。”
抖若筛糠的宫女这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她的眼神在自家郎君和这位大人面上来回瞧,瞧了半天才想起她原来的正事。
“郎君,陛下要来用早膳啦,快些走吧?”她又悄悄地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大人,“大人,圣上召我们郎君过去呢。”
魏奚汉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我断不会在这种事上拦着你们。”
待莫往之走远,他抬起自己的手,盯着掌心看了半天,上头还残留着余温。
是啊,他突然就忘了,忘了莫郎是陛下的,不是他的。他只是偷偷趁着主人不在的时候,逗弄一下主人养的小宠罢了。再如何逗弄,这小宠都不会是他的。
不会属于他。
他也只能捡着从主人指缝间流淌出来的时间,细细珍藏。
然而他远不满足于此。他想要莫郎属于他,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趟回家,吃饭,睡在同一张床上,听同一首琵琶曲,了同一片愁思。
魏奚汉以双手覆面,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面。
他又怎能争得过那九五之尊?
就连他自己都是属于那座上人的。
春天少雨,但偏偏就在今日下了。大雨瓢泼而来,瞬间将魏奚汉浑身浇淋得湿透。
他觉得这场大雨来得真是妙极,他心里头在下雨,可巧,老天也下了雨。
是在怜悯他么?
魏奚汉颓然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宫外走。他要往家去,回家喝上一碗热乎乎的汤,再把冷冰冰的被子睡暖,这一天也就暖了。
在宫门候着的小厮见自家大人没带伞,淋成了个落汤鸡,赶忙急匆匆地将伞递了上来。
“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晚?您都被雨淋着了。”
“不碍事。”魏奚汉摆手,“回吧。”
那之后,他突然好像认识到了同莫往之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纵使他一天不落地去听琵琶曲,结局也会是一样的,反而还会更加勾连着他心里的情思。
越听越舍不得,越舍不得便陷得越深。
不然就在这里结束吧,对他好,对自己也好。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他久久不去御花园听曲,自然连那人的面也不会见到。露水情缘,总会是有干的那一天的。魏奚汉想。他只要不去碰不去见不去听,心里就不会难受。
日日按部就班上朝,坐班,魏奚汉倒是忙起来了,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有心思再去想那御花园里的琵琶声。
转眼已是仲夏六月,等到他再度反应过来,窗外已满是知了声响。一声一声,吵得他头疼。魏奚汉将双手抚上太阳穴处,轻轻按揉,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了那一曲清凉的琵琶。
琵琶,琵琶,莫往之。
他们已三月未曾见面了。
这是好事呀,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喘不上气,好难受。像是有人一把攫住他的喉咙,夺取他胸腔里的空气。
他要见莫往之,再听那一曲琵琶。
他苦苦压抑着的那缕情思,如今在他心里彻底生根发芽,再也动不得,拔不出。那一夜一曲琵琶动情,被他压制于心底数月之久,眼下已是再无力支撑,轰然将他的心脏冲破开。
情意密密麻麻丝丝缕缕地灌注了他的全身,从头到脚,他躲不掉。
赶巧那一夜,圣上又唤他去议事。他心如擂鼓。
从前的他最痛恨夜晚议事,晚上合该是睡觉的时候,做什么天天议事?但现在可不一样了,他要见人,要听曲,要诉尽他满腔情意。
议完事,他快快当当地往园中赶,企图再遇上那一音琵琶,那一位人。
偏生老天要和他开玩笑,魏奚汉在小亭中负手而立,等了许久,都未曾等到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也是,莫往之为何会站在原地等他,是他食言是他失约,怨不得莫郎的。
他继续站着等,好久好久,还是没人前来。晚风吹在他的面颊,很热,但他心里发冷。心灰意冷。
是时候回去了,何须站在此地骗自己?
魏奚汉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欲走。
“慢着。”
一声轻喝在他身后响起。
魏奚汉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