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主力合围,生死挡护 黑车跑到第 ...
-
黑车跑到第六十七公里,水温警报灯亮了。
徐攀伸手关掉暖风,把车窗降下一半,戈壁的夜风灌进来,凉得像刀背贴着脸,他需要这点凉,车更需要。
"还能撑多久?"林燕问。
"散热器在漏,冷水兑进去也压不住温度。"他扫了一眼仪表盘,指针已经爬进红区,"三十公里,往多了说。"
"三十公里够干什么?"
"不够干什么。"他说,"但够我们选一个死法好看点的地方。"
北方的地平线上有光。
那片光起初像黎明,可方向不对,时间也不对,凌晨三点不会有黎明,光在正北偏东的地平线上排成一条线,太宽,太齐,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林燕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数出六组车灯,两两一组,压在他们的正北线上,一动不动,像六颗钉子提前钉进了夜里。
她刚放下望远镜,背包侧袋里那只缴来的耳机响了。
电流杂音之后,还是那个声音,冷静,干燥,不带任何情绪:
"各组注意,目标进入预定区间,收网。"
收网。
两个字落地,前方的六组车灯同时亮起远光,十二道白光扎破黑暗,把两公里宽的戈壁照成一张摊开的白纸,他们的车是纸上一只跑不动的虫,与此同时,身后的烟尘加速了,之前一直一公里一小时地啃,现在开始跑。
前面六台车,后面至少两台,十二个人往上,弹药充足,路况占优。
"他们算好了。"林燕说,"油量,路线,散热——这台车能跑多远,什么时候趴窝,全在他们本子上写着。"
"嗯。"徐攀把方向盘往右打死,车头甩向西南,"本子上还写着我会往北逃。"
"往西南是什么?"
"塌陷区。"
她愣了半秒就明白了,之前他们坠下去的那个大坑,五十米宽的塌陷,四周的地表被地裂撕成蛛网,车开不进去,人进去了也得把每一脚踩在实地上,对方的十二个人再多,进了破碎地带也得散开,散开的人,徐攀一个人能对付。
"你的车进不去,他们的车也进不去。"他说,"进了坑边,大家就都剩两条腿,那就还有得打。"
黑车冲下公路,扎进无路的荒滩,车腹在碎石上刮出连串闷响,水温指针顶死在红区尽头,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钝,像一个人跑到了肺的极限。
后面第一批枪声追上来的时候,发动机死了。
子弹打在他们左后方二十米的地上,跳起一串火星,夜里的曳光弹拖着急绿色的光线,一道一道从车顶上方掠过去,用意很明显,先警告,后瞄准。
"下车,走塌陷区。"徐攀拽下背包,把金属匣塞进林燕怀里,自己拎着步枪,"贴着地裂的边走,别进网心里面。"
"你呢?"
"我找个地方,让他们慢下来。"
"徐攀——"
"趴下就趴下,跑就跑,不许回头。"他已经在检查弹匣了,语气和上次那句话说的一模一样,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上一次你没听,这次听一次。"
"上一次你也没听我的。"
他没接话,人已经矮身钻进了塌陷区边缘的风蚀岩群里,三步之后,黑暗把他吞了。
塌陷区的边缘像一片被撕烂的纸,地裂从那个五十米的大坑向外辐射,宽的能吞下一台车,窄的只够卡住一条腿,裂缝之间留着一条条窄埂,弯弯曲曲通向坑边的制高点。
林燕抱着金属匣伏在一条窄埂后面,往回看。
六束车灯在塌陷区外围一字排开,车灯后面,人影散开成一道弧线,压着碎步往里推进,交替掩护,间距标准,教科书又一次摆上了考场,只是这次的考场上有十二个人,和一个背上有洞、腿上有伤的徐攀。
枪声在塌陷区的另一头先响起来的。
一发声短促的点射,推进弧线的最右端一个人栽倒了,弧线立刻收拢,三个人的火力朝枪声的方向压过去,打的风蚀岩碎屑飞溅,而徐攀的第二次射击换了位置,从左侧打倒了第二个。
诱敌,换位,再诱敌,一个人打出一支小队的动静。
林燕趴在窄埂后面,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看得懂他的战术,也看得懂战术撑不住的地方,弹匣里的子弹在倒数,背上的箭伤在渗血,左右两翼各有三个人正在绕,绕过去之后,所有的位置优势都会变成包围圈。
耳机还在背包侧袋里响。
"右翼两组压上,中路火力掩护,左翼迂回。"那个干燥的声音一条一条报着指令,节奏不快,像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清单,"他惯用右翼做诱饵,先把右翼的诱饵打掉。"
林燕的血凉了半截。
对方在指挥之前就写好了他的战术,连他惯用哪一侧做诱饵都知道,这本子上记的已经超出了一般的猎杀档案,记的是他这个人,是把他拆开揉碎之后,一条一条誊上去的习性。
三年前把他拆开揉碎的人。
右翼的枪声密起来,徐攀的位置被三挺枪交叉压住,打得太急,躲得太慢,她看见他翻滚换位的时候,左肋的位置爆开一小撮血雾。
第一枪,擦着左侧肋骨穿过去,贯穿伤,他闷哼都没有,继续滚进下一块岩石后面。
第二枪是左翼迂回的人打的,在他换弹匣的那两秒里,从侧面打进他的右大腿外侧,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砸在地上,然后用枪托撑住了地面,撑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第一时间,他反手一枪撂倒了开枪的人。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他单腿站着,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
林燕已经在跑了。
抱着金属匣,弓着腰,沿着窄埂朝他倒下的方向冲,耳机里的指令声、四面的枪声、子弹钻进砂土的噗噗声,全都退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她脑子里只剩一件事,他的腿中了枪,他的弹匣空了,左翼还有两个人,正在朝他围过去。
"趴下!"徐攀的吼声从岩群里炸出来。
她没有趴下。
窄埂在她脚下延伸,跑过第三道地裂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透出光来,暗绿色的,从地裂的深处往上渗,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亮了一盏灯,光顺着裂缝流动,追着她的脚步走,她跑到哪里,哪里亮。
胸口的碎片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低头,看见裂缝内壁——塌陷区撕开的地层断面里,密布着戈壁秘境里那种古纹,管道一样的传导网络,一路从深处铺上来,铺到地表的裂缝里,而此刻整张网络正在亮,暗绿色的光在纹路的凹槽里流淌,从她脚下这一段向四面八
方蔓延开去。
这网络认得她怀里这块碎片。
或者说,认得她。
徐攀在四十米外单膝跪着,用空枪指着左侧逼近的两个人影,右腿下面的沙地已经被血浸成一团黑色,林燕冲到他身边的同时,左翼那两个人也冲到了三十米内,枪口抬起来。
林燕做了她这辈子最不像逃亡者的一个动作。
她跪在地裂边缘,把金属匣塞进徐攀怀里,从领口扯出那块碎片,双手按进了裂缝断面上一处最宽的古纹凹槽里。
"我让你跑。"徐攀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的话从来没管用过。"她说,"一次都没有。"
碎片嵌入凹槽的瞬间,整张地脉网络炸开了光。
暗绿色的光从塌陷区中央那个五十米的巨坑开始,顺着每一条地裂向外奔涌,蛛网状的裂缝在夜里亮成一张发光的图纸,光流过之处,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那种他们在黑戈壁听过无数次的、整个地层一起共振的轰鸣,这次
不再隔着几十米的岩层,它就在脚底下,就在他们和追兵之间的地壳里。
大地开口了。
以追兵所在的那半片碎地为界,地表沿着古纹的走线整片整片地塌陷,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宽,一台停在边线上的越野车车头忽然一沉,整车滑进了黑暗里,发动机的惨叫拉了两秒钟的长音,然后被塌方的轰鸣吞掉,剩下的人影
疯狂后撤,撤出去的地面边缘还在继续垮,砂石流泻的声音像潮水。
三十米内那两个举枪的人掉头就跑,跑出了生与死的分界线。
塌方的烟尘腾起来,在徐攀和林燕与追兵之间立起一堵几十米高的土墙,把六组车灯、十二个人、那个干燥的声音,全部隔在了墙的另一边。
光在退。
暗绿色的光流沿着古纹缓缓撤回深处,撤到最后,塌陷区中央的巨坑边缘,那些亮着的纹路在熄灭之前,极短的一瞬,所有的光线汇聚成两个图案,两条首尾相衔的鱼,一黑一白,在发光的地脉里游了半圈,然后随光一起沉入黑暗。
林燕的瞳孔里,那对黑白虚影闪了一下,熄了。
风卷着烟尘从他们头顶碾过去,世界安静得只剩塌方余音在地层深处的低鸣,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睡回去了。
"它刚才帮了我们。"林燕扶着徐攀的左臂,把他的重量分一半到自己肩上,声音有点抖,抖的成分很复杂,"我没有按任何机关,我只是把碎片放了进去——是它自己塌的,塌的位置刚好把我们和十二个人分开。"
"嗯。"
"你就不惊讶?"
"你在秘境里碰匣子的时候,暗河停过流。"他单腿跳着往前挪,每一下都牵扯着腿上的枪眼,呼吸很重,话反而更短,"塌个地,不算新鲜。"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肋骨那枪贯穿了,没伤到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的血,又看了一眼右腿,"腿上这颗没出来,在肉里,走不了长路,你得扶我。"
"你早知道我会回来扶你。"
"我以为你不会。"他说,"所以我让你们两个先走——匣子和你。"
"结果我一个都没带走。"
"结果。"他顿了顿,左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结果挺好。"
两个人沿塌陷区的外缘向北挪,速度慢得像在丈量土地,金属匣在徐攀怀里,碎片贴回林燕的胸口,余温正在一点点退去,退成一块普通的、冰凉的黑色石头,仿佛刚才那场地动山摇只是一件顺手帮忙的小事,帮完了,就继续睡了。
走出四百米,背包侧袋里的耳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干燥的声音,这次没有呼叫猎隼,没有下达指令,隔着一层电流的杂音,那个声音很平地开口,像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
"腿上的枪,还是打在右腿。三年了,徐攀,你换弹匣的习惯都没换过。"
林燕的脚步钉住了。
徐攀伸手,从侧袋里摸出那只耳机,捏在指间,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东西你们先拿着,路上仔细点,北边冷。"
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像对方把频道掐了。
夜风从塌陷区的烟尘里穿过来,带着砂粒和血腥味,林燕看着徐攀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捏着耳机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白了。
"认识?"她轻声问。
"知道我换弹匣习惯的。"他把耳机塞回侧袋,抬眼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地平线,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这世上不超过五个人。"
"剩下四个呢?"
"一个是我。"他说,"另外三个,三年前就都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