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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四十八章·围捕

      那三个字发出去之后,第四天是空白的。第五天,我接到了李队的电话。他说城东分局巡防组在水库东北侧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白色面包车。那辆车的型号跟鑫达物流名下那辆深色货车一致,没有车牌,车胎已经瘪了,车身覆盖着一层干燥的泥浆,像是被遗弃在那里很久了。车窗半开着,车里的座椅被拆光了,只剩金属骨架。后排的地面上有一层暗色的渍迹,技术组的初步检测结果是有机物残留,接近干涸的血渍,但还没法完全确定。

      我到现场的时候,那辆白色面包车正停在芦苇荡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像一具褪了壳的旧甲虫,陷在泥地和草茎之间,沉默地承受着上午的阳光。芦苇在风里晃动着,穗尖的影子在车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老周蹲在车尾门的地方检查着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侧过身让我看。车门内壁上有一行新刻的字,像是用刀尖划的,笔画锐利而清晰:"林昭。我在丙线起点等你。最后一次。"

      丙线起点。那条线路的最开始。城南化工仓库后面那条排水渠,旧铁轨下方,方旭当年被关的地窖的延伸段。他从那条路出发,现在又折返回去。他把所有路程重新折叠,终点和起点压成了同一个位置。我站在那辆面包车旁边,秋日上午的阳光照在我的肩膀上,有一点暖,但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的时候又带着凉意,皮肤表面那层温度很快就被吹散了。空气里浮动着干芦苇和泥土的气味,那股气息混在一起,熟悉得像一个已经翻了很多次的章节。

      "丙线起点是哪里?"

      小杨站在我旁边,手机上正调着地图。"城南化工仓库那条线路的入口。就是当年方旭被关的地方后面的那条排水渠,在化工厂和化工仓库之间的旧铁轨下面。"

      化工厂、化工仓库、旧铁轨、地窖。我在那里找到了第一具骸骨,找到了地窖墙上的警号,找到了方旭的笔记本和那些刻在墙上的字。那条线的最开始是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天,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撬开了一扇铁门,然后从二十年后开始,那条线把自己卷回起点,把终点钉在了它最初出发的位置上。我站在那辆面包车旁边,指甲陷进掌心里又松开,那层掌心的印痕在几秒之内浮起了微微的红。

      "今晚行动。"

      傍晚,城南化工仓库那片区域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跟白天不同的形状。厂房的长影子被倾斜的夕阳拉得又长又扁,铺满了整片空地,铁轨上的杂草被晚风压弯了,穗尖齐刷刷地朝向同一个方向摆动,像有人在远处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我站在旧铁轨旁边,脚下的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挤压声。身后是小杨、老陈、赵诚带着的几个人,在铁轨的两端和厂房周围布置好了位置。

      排水渠的入口在铁轨下方的一个涵洞里,被半人高的野草遮着,拨开草之后能看到黑洞洞的入口,直径大约一米五,混凝土内壁,表面附着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水声从深处传上来,沉闷而均匀,像某种生物在呼吸。我弯下腰钻进了那个涵洞口,靴子踩进浅浅的积水里,水面没过了鞋底边缘,凉意从脚下渗上来。我把手电咬在嘴里,让两只手空出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涵洞壁上的苔藓在掌心下是湿滑的,那层凉意在指尖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涵洞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废弃的汇流井,大约十几平米,穹顶形的砖砌顶壁。墙面上布满了水渍和苔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暗的、湿润的绿色。汇流井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折叠椅,就是截留井底部那把。椅上没有人。椅面上放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口。我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纸面上的字是手写的,字迹平稳而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林昭,你走进这间汇流井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城东了。丙线起点是我给你留的最后一个地址。那些事是我做的,从送饭的到那个年轻警员。所有编号和切口,都是我的手笔。你母亲的死,我确实不在场,但你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

      我攥着那封信,手指的力道让纸面从中线处裂开了一道细纹。那些字他写的时候笔锋很稳,像是在写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所有编号和切口,都是我的手笔"——从送饭的到孙航,每一个被他切开的人都在那行字里被归纳成同一类,归类到了同一双手底下。他坐在某处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连笔都没有多停顿一下。我妈的死在那一行字里被轻轻推开了,他说"确实不在场,但你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好像那只是一句可以被忽略的话。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汇流井中央,信纸边缘在我手指间皱成了一团。他把那些话写在这张纸上,放在这把椅子上面,然后走了。他不知道我读到这些字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不知道那行字在我眼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不在乎。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伸手握住那把折叠椅的椅背,把它举起来,用力砸在汇流井的砖墙上。铁质椅腿撞击砖面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好几秒,一声接一声的,像被撕碎又被重新拼合的断裂音。那把椅子在墙面上弹了一下,椅腿弯了,歪向一侧。我松手,让它掉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然后我转身,朝来路走去。

      积水在靴底下溅开,每一步都带着沉滞的阻力。涵洞里的空气是潮的,铁轨方向的光线从洞口透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痕。我穿过那道亮痕走出洞口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水面的反光里铺成一片滚动的金色碎芒,野草在风里微微摇曳着,穗尖被落日映成了暗红色的。我攥着那封信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保持着那个收紧的形状,我松开手指的时候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像一件被拧到极限的金属管正在缓慢地弹回原形。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之后,我没有回家。我把那封信摊开在桌面上,台灯的光照着纸面上的每一道字迹和每一条被我攥出来的裂纹。我在那把椅子上坐到后半夜,把那封信上每一个字重新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收进抽屉里锁好。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房间里只有台灯那一小圈光。我没有开大灯,让那一小圈光照着桌面和我的手指,让其余部分沉在暗里。

      第六天凌晨,我还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半满,茶叶梗在杯底积成一层深色的沉淀。我面前摊着的是城东和城南所有相关现场的原始卷宗,从地窖开始到丙-09仓库到孙航的排水沟,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了一个长列。我在每一份卷宗的边缘用铅笔做了批注,标注了地点、时间、尸体状态、伤口特征、现场刻字内容。那些批注用铅笔画出了一条线,从最初的起点延伸到最近的终点,线的两端重合在同一个人的名字上。他的位置在每一个节点的中心,像一张蛛网上所有丝线的汇聚点,那根丝线已经收紧了,绷在每一个被害者的周围,把他们依次拉进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形状里。我翻开孙航的尸检报告翻到伤口描述那一页,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那页纸的边缘已经被我翻卷了,折痕在台灯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白色。

      第七天晚上,我还在队里。值班室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楼道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到稀疏再到密集,窗外南城的灯光从亮到暗再到亮。我没有出去,也没有躺下,只是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喝水,翻材料,看地图。我给自己列了一个表,把陈渡在每一个现场留下的字迹全部排在一起,从最早的"快了"到最新的"最后一次",放在同一张纸上并列着。那些字的弧度、笔顺、收尾的角度,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全的同一性。我看着那一排字,像看着一排越来越短的路标,它们在每一个节点上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方向最终对着我。

      第八天凌晨两点,我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着我的脸,屏幕上打开的是化工厂内部区域的红外热成像扫描图,截留井所在区域的砖墙背后还有一条未标注在公开图纸上的通道,末端延伸向城南更深处。那条通道在图上看起来像一道被抹过又补画的线,末端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字母"E"。我把那条线截了图,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存了进去。做完这些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条纹。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资料上,纸张的边角被掀起又落回,发出反复不断的细响。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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