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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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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明德书院,檐角冰凌垂挂,在初升的日头下折射出细碎寒光。松风阁内暖炉烘得燥热,炭气混着墨香。
许小祁裹着一件月白绣银竹纹的锦缎斗篷,风帽边缘一圈雪狐绒毛衬得她面色莹白。她正与温婠、谢壑琅围坐在临窗的茶案旁。温婠执着小银剪,仔细剔着一碟松仁,谢壑琅则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洒金折扇,眉飞色舞地说着昨夜灯市上某位翰林学士醉酒赋诗的糗事。
“你们是没瞧见,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后半句,硬是被他吟成了‘一脚踏空掉沟渠’!哈哈哈哈哈!”谢壑琅笑得前仰后合,扇骨敲得案几咚咚响。
温婠忍俊不禁,用手帕掩着唇:“谢三公子,小心孟先生听见,罚你抄《礼记》!”
许小祁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指尖拢着温热的定窑白瓷茶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学堂门口。
恰在此时——
厚重的棉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掀开,挟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段墨鄢。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长衫,外罩玄色暗云纹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粒。身形挺拔如孤峰寒松,甫一踏入,阁内喧嚣的笑语声仿佛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一刹。
谢壑琅的折扇僵在半空,温婠剪松仁的动作顿住。
段墨鄢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后排靠窗的座位,步履沉稳,带起的微风拂动了许小祁颊边一缕垂落的发丝。
就在他即将落座的瞬间——
许小祁忽然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案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在温婠和谢壑琅惊愕的目光中,她站起身,斗篷柔软的银狐毛领拂过茶案边缘,脚步轻而稳,径直走向后排。
段墨鄢正欲解下大氅的手微微一顿。他似有所感,侧过身。
许小祁已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晨光透过高窗的明瓦,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挺直的轮廓。雪色斗篷的绒毛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只是眼底深处,凝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郑重。
四目相对。
段墨鄢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沉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阁内落针可闻。谢壑琅忘了摇扇,温婠忘了松仁,连角落里的秦逸,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冷峻的目光投了过来。
“伤,”段墨鄢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察觉的、被刻意压下的探询,“好些了?”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如同在确认一件至关重要的军报。
许小祁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嗯,已无大碍。” 她的声音清泠,如同碎玉落在冰面。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仿佛凝滞。
许小祁微微吸了一口气,抬眸,目光更加沉静地锁住他,声音放得更低,却清晰无比地送入他耳中:
“学堂结束,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的语气并非请求,而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段墨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瞬间掂量了她话语的分量,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连一丝思索的停顿都无。
他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斩金断铁的决断:
“好。”
干脆利落,如同军令。
许小祁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似有若无。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雪白的斗篷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
段墨鄢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安然落座,才收回视线,解下大氅搭在椅背,动作利落如常。
学堂内,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谢壑琅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摇得飞快,凑到温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看见没?看见没?‘可否借一步说话’?段冰块儿连眼皮都没眨就应了!这要是搁以前,谁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冻成冰渣了!”
温婠抿唇一笑,用银剪轻轻敲了下谢壑琅的手背,示意他噤声,目光却同样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落在前排许小祁沉静挺直的背影上。
秦逸端起茶盏,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孟先生手持书卷踏入松风阁,朗声开讲。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密的雪粒子无声地扑在窗棂上。
许小祁提笔蘸墨,在摊开的宣纸上落下娟秀的字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无人看见,她握着笔杆的指尖,因方才那一瞬的孤注一掷而微微发烫。
后排,段墨鄢端坐如松,目光落在书卷上,侧脸线条冷硬如故。唯有搭在膝上的左手,指节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那缕清冽气息。
梅香似有若无地浮动在暖阁里,与炭气、墨香交织缠绕。
一场关于生死的密约,已在无声的雪语中悄然落定。只待散学的钟声敲响。
散学的钟磬声悠扬荡开,松风阁内顿时活络起来。
段墨鄢几乎是钟声落定的瞬间便已起身,墨色大氅利落地披回肩头。他并未走向门口,而是脚步一转,径直停在了许小祁的案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山影,投下的阴影将案上摊开的书卷和未干的墨迹尽数笼罩。
许小祁正将最后一册《春秋》收入锦囊,指尖因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而微微一顿。她抬眸,对上段墨鄢沉静无波的目光。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那份等待本身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走吧。”他开口,声音低沉,目光在她收拾好的锦囊上扫过。
许小祁点头,将锦囊系好,起身。雪白的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漾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学堂,穿过覆着薄雪的庭院。寒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段墨鄢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恰好挡住了风口。
黎京阁,听雪轩。
临窗的雅间,炭盆烧得正旺,隔绝了窗外的严寒。红木圆桌上已布好几碟精致的时令小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散发着清冽的香气。窗外,护城河结了薄冰,几只寒鸦掠过灰蒙的天空。
许小祁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素雅的月白襦裙。她执起玉壶,为段墨鄢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酒液清亮,落入青玉杯中,叮咚作响。
“临枫之事,根在悬黎京。”许小祁放下玉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胡雍背后之人,是户部仓场侍郎——赵元沛。”
她抬眸,目光如淬寒星,将赵元沛如何借掌管官仓之便,授意胡雍在临枫强占土地、搜刮民脂民膏充当“岁末贡米”,以及自己通过苏娘子、徐掌柜、柳大家三条线查证的结果,条理分明地剖析开来。末了,她指尖沾了杯中清酒,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飞快写下三个字:
“粮”、“铁”、“路”。
“粮,是赵元沛索要的赃款;铁,是我许家祖坟山地下可能蕴藏的矿脉;路,是胡雍借修官道之名,行中饱私囊、掩盖运铁之实!”许小祁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锋芒,“赵元沛要的,远不止金银,他要的是临枫那片地下可能埋着的铁!打通了路,才好将‘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
段墨鄢一直沉默地听着,指节分明的手握着青玉杯,杯中的酒纹丝未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个被酒液晕开、渐渐模糊的字迹上,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已卷起惊涛。
直到许小祁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
“证据?”他问,声音冷冽如刀锋出鞘。
“御史台密信已递,但石沉大海,必有赵元沛的人从中作梗。临枫那边,胡雍必然已收到风声,此刻定在疯狂销毁罪证。”许小祁指尖收紧,“我手中只有人证口供,物证……难。”
段墨鄢的目光从桌面那三个模糊的字迹,移到许小祁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他端起酒杯,并未饮,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清冽酒液,仿佛在凝视着赵元沛的命运。
“等,来不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
许小祁心头一凛:“你的意思是?”
“赵元沛,三日后必死。”段墨鄢重复了当日的承诺,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但死法,要由我们定。”
他放下酒杯,指尖沾了酒液,在许小祁写下的“粮”字旁,重重划下一道清晰的竖痕:
“他既盼着临枫的‘米’,那便让他‘吃’下去。”
许小祁眸光骤亮:“你是说……在贡粮上动手脚?”
“不。”段墨鄢眸色森寒,“让他亲自‘尝’。”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袅袅的菜肴热气,直视许小祁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铁血杀伐的冷酷:
“岁末将至,赵元沛必会离京,或明或暗,亲赴临枫‘点收’。此乃惯例,亦是灭口。” (暗示赵元沛会亲自去处理胡雍这个可能暴露的棋子)
许小祁瞬间领悟:“我们要在他离京去临枫的路上……截住他?”
“不,”段墨鄢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是让他‘主动’来。”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放出风去,就说临枫新发现的铁矿脉,储量惊人,且伴生一种罕见淬火矿砂,可锻造削铁如泥之神兵。此矿砂……已被人秘密运出数车,不知所踪。”
许小祁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
赵元沛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胡雍被抓,而是他苦心图谋的铁矿秘密暴露!尤其是这种能锻造神兵的“矿砂”若落入他人之手,对他而言是灭顶之灾!他必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不顾一切地扑向临枫!
“他必会撇开官道仪仗,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往临枫‘灭火’。”段墨鄢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我们,就在临枫镇等他。”
他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梨花白,终于送至唇边,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却燃起更炽烈的火焰。“明日启程。”他放下空杯,目光如炬,锁住许小祁,“临枫老宅,是时候‘迎客’了。”
许小祁看着眼前这个将杀局说得如同赴宴般平静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棋逢对手、并肩而战的激越!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清亮的酒液中映着她同样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
“好。”她举杯,声音清越而坚定,“明日,临枫。你我联手——”
“送他上路!”
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扑打着黎京阁紧闭的雕花窗棂。一场以临枫老宅为棋局,以赵元培性命为注的猎杀,已在杯酒之间,悄然落子。
黎京阁外,雪势渐收,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碎琼乱玉。段墨鄢撑开一柄素面油纸伞,玄色大氅的毛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将许小祁笼在伞下的一方干燥天地里。
“我送你回府。”他的声音混着雪落的簌簌声,低沉而简短。
许小祁拢了拢斗篷,刚欲点头,街角一辆青呢小轿却疾步而来,稳稳停在阶前。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焦灼的脸——正是黎鲸阁的苏娘子!
“小祁!”苏娘子未等轿子停稳便探出身,目光飞快地在段墨鄢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随即紧紧盯住许小祁,“快随我来!有要紧事!”
许小祁心头一凛。苏娘子此刻出现,神色如此匆忙,定与赵元沛之事有关!
她立刻看向段墨鄢。
段墨鄢的目光在苏娘子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许小祁身上,没有任何询问,只微微颔首:“明日辰时,许府接你。”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好。”许小祁应下,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苏娘子的轿子。
段墨鄢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顶青呢小轿迅速消失在覆雪的街角,玄色的身影在风雪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唯有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收紧。
城南,漱玉别院。
此处是苏娘子一处极其隐秘的私产,庭院小巧精致,遍植寒梅,此刻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苏娘子屏退所有下人,亲自关紧了门窗,这才拉着许小祁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罗汉榻上坐下。她卸下了在人前的八面玲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探询。
“小祁,”苏娘子开门见山,目光如炬,“你与那位段少帅……究竟是何关系?”
许小祁捧着侍女奉上的暖手炉,指尖感受着炉壁传来的温热,闻言并不意外。苏娘子消息灵通,眼力更是毒辣,她与段墨鄢今日学堂同行、黎京阁密谈,必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苏姨为何有此一问?”许小祁抬眸,神色平静。
“为何?”苏娘子柳眉微蹙,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急切,“我的好姑娘!那是段墨鄢!悬黎京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段家军少帅,手里沾的血怕是比你喝过的茶都多!他性情孤僻冷硬,从不与世家子弟深交,更遑论女子!可今日……”她顿了顿,眼神复杂,“他为你撑伞,与你同行,黎京阁密谈,甚至……明日还要登门接你!小祁,这绝非寻常!你告诉苏姨,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拿捏住了你什么把柄?或是胁迫于你?”
苏娘子的担忧溢于言表。在她看来,许小祁与段墨鄢,一个是悬黎京最耀眼的明珠,一个是手握重兵、煞气冲天的冷面少帅,两人的交集如同冰与火的碰撞,稍有不慎,便是许小祁粉身碎骨!
暖阁内炭火噼啪,梅香暗涌。
许小祁看着苏娘子眼中真切的忧虑,沉默片刻,轻轻放下手炉。她知道,若想彻底获得这位消息灵通的“苏姨”毫无保留的帮助,有些事,便不能再瞒。
“苏姨,”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与段墨鄢……并非胁迫,亦无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覆雪的梅枝,仿佛穿透了时空,将那些惊心动魄又刻骨铭心的画面,娓娓道来:
“初识于鬼骸驿,他奉令查验许家商队,铁面无私,冷硬如刀。我那时……只觉得此人蛮横霸道,不通情理。”
“再遇于百宝街,我被地痞纠缠,是他出手解围。彼时我因……一桩旧事,对他心怀怨愤,当街质问,他却只冷冷警告我‘人多眼杂’。”
“而后,临枫生变。”许小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伯许慎,为保祖宅,将我……卖与胡雍。”
“什么?”苏娘子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许小祁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我被囚胡府地牢,鞭笞加身,几近绝境。是云雀拼死逃回悬黎京,寻到了段墨鄢。”
“他……”许小祁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暖意,“他星夜兼程,奔袭千里,孤身闯入胡府,劈开地牢……将我带了出来。”
苏娘子听得心惊肉跳,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后怕!
“回到悬黎京,是他请来太医,是他守在我榻前……”许小祁的声音渐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府门前,他对我父亲说……”她顿了顿,将那句“血债血偿”的血腥誓言咽了回去,只道,“他护我周全。”
“至于今日,”许小祁转回目光,看向苏娘子,眼中一片澄澈的清冽与决然,“是因我查到胡雍背后之人乃户部仓场侍郎赵元沛!此人位高权重,根深蒂固,单凭许家之力,难以撼动。我寻他相助,是因他段家手握重兵,深得帝心,更因……他承诺过,若我有需,他必在。”
她一口气说完,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在盆中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苏娘子怔怔地看着许小祁,眼中情绪翻涌不定——震惊、心疼、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她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冰火不容的两人之间,竟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生死纠葛!段墨鄢那冷硬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不顾一切的……守护?
“所以……”苏娘子声音有些干涩,“你信他?”
许小祁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静如水:
“苏姨,他破开地牢的那一刻,我信的不是段家的权势,不是他的承诺。”
她放下茶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信的是他手中那柄劈开黑暗的剑,和他眼中……为我燃起的焚城之火。”
“至于其他……”许小祁微微侧过脸,窗外雪光映着她清丽的侧颜,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这人……虽冷了些,硬了些,但……不讨厌。”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娘子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苏娘子定定地看着许小祁,半晌,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惯有的精明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多了一丝了然和……促狭。
“明白了。”她执起玉壶,为许小祁重新斟满热茶,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不是活阎王,是咱们小祁的‘护花煞神’啊!”
许小祁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热,嗔道:“苏姨!”
“好好好,不打趣你。”苏娘子笑着摆手,神色随即一正,“说正事。我急着找你,正是因为赵元沛!”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刚得的绝密消息,赵元沛已收到风声,知道临枫铁矿之事恐有泄露!他借口巡视京畿粮仓,已秘密安排,明日一早便会轻车简从,离京南下!路线不明,但目的地,必是临枫!”
许小祁眸光骤然锐利如刀!
段墨鄢料中了!赵元沛果然坐不住了!
“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是他最信任的一个外室,昨夜醉酒吐露,被我埋在赵府的眼线听见了!”苏娘子斩钉截铁。
许小祁霍然起身!
“苏姨,大恩不言谢!此事……”
“放心!”苏娘子也起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这边会继续盯着,若有异动,立刻给你传信!小祁,”她看着许小祁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郑重道,“万事小心!”
许小祁重重点头,不再耽搁,匆匆告辞。
走出漱玉别院,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许小祁裹紧斗篷,快步走向等候在巷口的自家马车。
雪夜清冷,街道空旷。
她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暖阁中炭火的温度,耳边回响着苏娘子那句促狭的“护花煞神”,还有自己那句轻飘飘的“不讨厌”……
心跳,在寂静的车厢里,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明日,临枫镇。
段墨鄢……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一丝陌生的悸动强行压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冰冷杀意。
赵元沛,你的路,走到头了。
更深露重,听澜小筑内烛火通明。
许小祁推开楠木衣柜,取出一套便于行动的墨绿色窄袖骑装,又拣了几件厚实的素色中衣。云雀默默捧来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皮铺在榻上,将衣物一件件仔细叠好。
“小姐,”云雀终究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您身上伤还没好利索,那临枫镇……让奴婢跟着吧,好歹能照应您汤药……”
许小祁正将几瓶金疮药和应急丸散塞进包袱角落,闻言动作一顿。她转过身,看着云雀红肿未消的眼眶和满脸的忧惧,心头微涩。
她伸手,轻轻拂开云雀颊边一缕碎发,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次,你不必跟着。”
云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小姐!”
“听话,”许小祁按住她微微颤抖的手,目光沉静而温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有段公子在,我不会有事的。”
提到“段公子”三个字时,她语气中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笃定,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此去不会太久,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她继续道,将包袱利落地系紧,“你留在府里,替我守着听澜小筑,也……替我看着点父亲那边。”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传信到临枫老宅。”
云雀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知道再劝无用。小姐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是为复仇而燃,她不能成为拖累。
“……是。”云雀用力抹去眼泪,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姐,您千万……千万保重!奴婢等着您回来!”
次日,寅时末。
天边刚透出一线蟹壳青,凛冽的寒气如同冰针,刺得人脸颊生疼。许府高大的朱漆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
云雀扶着许小祁步出府门。许小祁一身墨绿骑装,外罩着那件段墨鄢留下的玄色披风,风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沉静的眼。
几乎是同时,长街尽头传来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
踏!踏!踏!
一匹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踏破晨雾而来,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得老长。马背上,段墨鄢一身玄铁轻甲未卸,肩头落着薄霜,墨色大氅在疾驰中如鹰翼般展开。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甲胄森严、沉默如铁的亲兵。
人马未至,一股沙场特有的铁血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吁——!”
段墨鄢在府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黑骏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甲叶碰撞发出冰冷的铿锵。
目光越过云雀,直接落在裹在玄色披风里的许小祁身上。
“可妥?”他声音低沉,带着晨风般的冷冽。
许小祁点头:“妥。”
段墨鄢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随即转向自己的战马。他并未走向马车(显然并未准备),而是拍了拍黑骏马强健的脖颈,对许小祁道:“上来。”
许小祁微微一怔,随即释然。此行隐秘,轻车简从,骑马远比马车迅捷隐蔽。
她不再犹豫,走向那匹神骏的黑马。段墨鄢已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薄茧的手指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骨节分明。
许小祁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手腕微一用力,许小祁便觉一股浑厚而恰到好处的力道传来,身体瞬间腾空,稳稳落在了马鞍前部。
几乎是落鞍的瞬间,段墨鄢也已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紧贴在她身后坐下。玄铁胸甲微凉的触感隔着披风传来,他有力的双臂从她身侧穿过,稳稳握住缰绳。
瞬间,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高大身躯和玄色大氅形成的屏障之中,凛冽的寒风仿佛被隔绝在外。
“坐稳。”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风帽边缘的绒毛。
许小祁脊背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鞍前的铁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那混合着冷铁、皮革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的味道,将她密密包裹。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段公子……”云雀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舍,“小姐……就拜托您了!”
段墨鄢的目光落在云雀脸上,那眼神依旧冷硬,却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字未说,却重逾千斤。
他不再停留,双腿一夹马腹!
“驾!”
黑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四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寂静的晨光,卷起地上薄薄的霜雪!
“小姐——!”云雀追出几步,看着那玄色的身影裹挟着她最重要的人,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弥漫的灰白晨雾之中,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寒风呼啸,吹得府门前的灯笼疯狂摇晃。
马背上,颠簸剧烈。许小祁努力稳住身形,身后的胸膛如同最坚实的壁垒,抵挡着疾驰带来的冲力。寒风从两侧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但被他护在怀中的方寸之地,却奇异地温暖而安稳。
她微微侧头,余光只能瞥见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晨光勾勒出他玄铁面甲冰冷的边缘,也照亮了他握住缰绳的、骨节分明的手。
前路未卜,杀机四伏。
可此刻,听着身后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那不容置疑的守护力量,许小祁心中那因复仇而燃起的冰冷火焰旁,竟悄然滋生出一缕陌生的、带着暖意的安定。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而自由的空气,将身体向后,更信任地靠进那坚实的怀抱。
黑骏马四蹄如飞,踏碎霜雪,朝着临枫镇的方向,朝着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薄霜,黑骏马载着两人疾驰出悬黎京城门时,天光尚未大亮。城门守卫见是段家玄甲铁骑,不敢多问一句,慌忙放行。凛冽寒风如同冰刀刮过脸颊,许小祁裹紧玄色披风,将身体更贴近身后坚实的胸膛。
“云雀。”疾驰的风声中,许小祁忽然侧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身后人耳中,也落进几步外策马跟随的云雀耳中。
“小姐!”云雀用力夹紧马腹,追近了些,寒风将她脸颊吹得通红,眼中满是担忧。
许小祁的目光穿透风帽边缘的绒毛,沉静而锐利地锁住云雀:“留在府中,替我看着父亲。”
云雀一怔。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许小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有任何不妥——”她顿了顿,寒风卷走了尾音,但云雀从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意,“立刻传信临枫老宅,交予我之手,万不可经他人!”
“是!小姐放心!”云雀重重点头,眼中忧虑未消,却已燃起被赋予重任的坚毅火焰,“奴婢定会死死盯住老爷!一只苍蝇飞过书房,奴婢都给您记下来!”
许小祁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悬黎京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巍峨轮廓,决然转回头。
“驾!”段墨鄢低喝一声,缰绳一抖,黑骏马骤然加速,如同黑色的闪电,彻底撕裂了城郊的薄雾与寂静。四名亲兵如影随形,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惊雷,卷起一路雪尘,朝着临枫镇的方向狂飙而去!
云雀勒住马,久久伫立在官道旁的风雪中,直到那一行玄甲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在脸上,刺骨的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彻底清醒。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调转马头,不再犹豫,朝着许府的方向疾驰。
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老爷……您最好……什么也别做!
许府,听澜小筑。
日上三竿,暖阳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许夫人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银针穿梭,正精心绣着一幅《喜鹊登梅》的帐檐,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夫人,”贴身嬷嬷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笑着道,“您歇歇眼睛,用些点心吧。大小姐今早走得早,也没用早膳,这新蒸的糕软和,要不要给大小姐留些?”
许夫人闻言,抬头望向窗外,眼中带着一丝宠溺和无奈:“这丫头,身子刚好些就坐不住,说是去城郊庄子上散散心,赏赏雪景,连早饭都等不及用。随她去吧,让她松快松快也好。糕点温在灶上,等她回来再用。”
“是。”嬷嬷笑着应下。
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许攸背着手,在铺着厚厚绒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案几上摊着一幅临枫郡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许氏祖坟所在的山地。
“陈伯。”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老管家陈伯立刻躬身:“老爷。”
“临枫那边……还是没有信来?”许攸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回老爷,没有。大雪封路,信使怕是被耽搁了。”陈伯小心翼翼回道。
许攸烦躁地挥挥手:“加派人手!务必尽快联系上兄长!还有,告诉我们在临枫的人,盯紧胡雍!小祁那封弹劾密信进了御史台,如同石沉大海,赵侍郎那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是,老奴这就去办!”陈伯连忙退下。
许攸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瞬间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看着庭院里覆雪的松枝,眼神阴晴不定。
小祁……你当真只是去赏雪吗?
段墨鄢……你又为何偏偏此时离京?
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许府回廊。
云雀端着刚煎好的药,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穿过连接前院与内宅的月洞门。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又迅速垂下眼帘。
药是煎给夫人的安神汤。但此刻,夫人的安神汤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将药盅交给守在夫人房外的侍女,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借口替小姐整理书房窗台上的水仙,拿着剪子和水壶,磨磨蹭蹭地靠近了许攸的书房外窗。
窗纸糊得厚实,看不清里面,却能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赵侍郎……不能出事……”
“……胡雍……务必稳住……”
“……铁矿……绝不能……”
声音压得极低,模糊不清,却像冰冷的针,扎进云雀的耳朵!她屏住呼吸,握着剪子的手微微发抖,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模糊的音节。
直到书房内传来脚步声,似要出来,云雀才慌忙低头,假装专心修剪一盆叶尖发黄的文竹。
许攸推门而出,脸色阴沉,看也未看窗边的云雀,大步朝前院走去。
云雀等他走远,才直起身,飞快地瞥了一眼书房方向,眼中满是惊疑和后怕。她匆匆回到听澜小筑,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不行!必须立刻告诉小姐!
她冲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的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她深吸几口气,努力稳住心神,才落下笔:
“老爷不安,屡问临枫信,催盯胡雍,提‘赵侍郎’、‘铁矿’、‘稳住’等语。心焦溢于言表,恐有异动。女雀叩首,万望小姐珍重。”
写罢,她将信纸小心折成方形,塞入一个不起眼的装香料的旧荷包里。这是小姐交代的传递方式,香料气味能掩盖墨迹,旧荷包也不引人注目。
“小亞!”她唤来一个刚留头、在院里扫雪的小丫头,这丫头是家生子,父母都在庄子上,最是可靠。
“云雀姐姐?”小丫头跑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
云雀将荷包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把这个,送到西角门卖糖葫芦的老张头那儿,就说……就说是我订的‘梅子香’,钱已经付过了。记住,谁问都别说!”
“哎!知道啦!”小丫头懵懂地点头,攥紧荷包跑了出去。
云雀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却悬得更高了。她走到窗边,望着临枫镇的方向,风雪弥漫,前路茫茫。
小姐……段将军……你们一定要快啊!
许府深宅,暖阳依旧,暗流却已汹涌如潮。庭院里那几株覆雪的青松,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