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旧年岁》明月溪溪

1、十年烟火，不敌十月相逢 九月的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拂过重点高中香樟茂密的枝叶，细碎的光斑落在教学楼光洁的走廊地砖上。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整栋教学楼瞬间喧嚣起来。

　　我靠在走廊的栏杆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银色钢笔。楼下的操场上人声鼎沸，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清晰可闻。周围时不时投过来一道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我早就习惯了。

　　沈知予。

　　这是我的名字。

　　旁人提起我的时候，标签永远一长串。沈家的千金，家世优渥，自小接受最好的教育，样貌出众，年级榜单上永远稳居前列，几乎是旁人眼里天之骄女的范本。衣柜里是剪裁得体的衣裙，谈吐礼仪刻进骨血，从小到大，长辈的夸奖，同学的羡慕，几乎从未缺席过我的人生。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在我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份长达十年，见不得光的心事。

　　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屹。

　　我的青梅竹马。

　　我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相识，两家世交，父母交好，幼稚园、小学、初中，一路走到现在的重点高中。十年时光，岁岁年年，我看着他从一个眉眼清秀的小男孩，长成如今身形挺拔，五官锋利耀眼的少年。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结束体育课之后就上楼来找我，而是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

　　他的面前站着另一个女孩。

　　那是苏晚。

　　我认识她，不过是在十个月之前，分班之后，江屹才正式和她相识。

　　仅仅十个月。

　　我望着楼下的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闷得发疼。

　　苏晚仰头在和江屹说话，嘴角浅浅扬着笑意，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江屹脸上带着我极少见到的、格外柔和的笑意，微微垂着头认真听她讲话，眼底的温度，是我认识他整整十年，都未曾得到过的。

　　十年。

　　整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我陪他度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小时候一起爬院子里的果树，摔破膝盖是我陪着他上药；考试失利的时候，是我安静坐在他身边，帮他整理错题；下雨的放学路上，我们共撑一把伞；无数个夜晚，我们在微信上闲聊，分享日常琐碎；宴会之上，我们并肩而立，所有人都默认，我们本就该是一对。

　　长辈们时常半开玩笑地打趣，说知予和江屹真是天造地设，以后可要好好在一起。

　　每一次听见这些话，我的心底都会悄悄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我以为十年的陪伴，是无可替代的砝码。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站在原地，足够优秀，足够耀眼，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见一直守在他身后的我。

　　我收敛好了所有少女的莽撞与直白，以最合适的姿态站在他身旁。我是他最靠谱的朋友，最默契的青梅。我将汹涌滚烫的喜欢小心翼翼埋藏，维持着体面，维持着骄傲，沈家的教养不允许我不顾一切卑微告白。

　　我以为，没有人可以横插进来。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十个月。不过短短十个月。

　　苏晚出现了。

　　江屹的目光，彻底落在了她的身上。

　　走廊上有几个同班的女生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她们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

　　“你看，江屹又去找苏晚了……”
　　“说真的，沈知予和江屹不是青梅竹马吗？大家一直都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啊。”
　　“谁知道呢，感情这种事情说不准，认识十年又怎么样，心动是一瞬间的事。沈知予那么耀眼，可江屹好像就是只把她当成好朋友。”
　　“看着还挺可惜的，沈知予那么完美，家世长相成绩样样顶尖……”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我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握着的钢笔，金属外壳冰凉，硌着我的皮肤。

　　难堪，酸涩，还有一丝不甘心，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可沈知予不能失态。

　　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教养时刻提醒我，我不能红着眼眶趴在栏杆上，不能失态，不能哭闹，不能将心底那份狼狈的喜欢暴露在众人面前。我是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我要维持我的体面。

　　我缓缓收回投向操场的视线，将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压下去，脸上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平静无波的神情。

　　“叮铃铃——”

　　上课预备铃骤然响起，打破了走廊里的喧闹。楼下的人群开始四散，江屹抬手和苏晚说了再见，转身朝着教学楼走来。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屹走上走廊，额角还带着薄汗，径直走到我的面前，笑容坦荡自然，没有半分暧昧，完完全全只是对待多年老友的模样。

　　“知予，刚刚体育课，你一直在这儿？”

　　他的声音清朗好听，一如往常。

　　我抬眼看向他，近距离看，少年的五官愈发精致好看。我的心轻轻往下沉，面上却扬起恰到好处的浅浅微笑，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嗯，刚下课，吹会儿风。”

　　就在江屹还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我的余光不经意扫过斜后方。

　　靠窗的位置，林砚辞坐在那里。

　　他手肘撑在课桌边缘，手中摊开一本习题册，笔尖停留在纸面，并没有翻动。他并没有明目张胆看向我，视线微微偏移，落在我的侧脸上。

　　察觉到我的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林砚辞迅速垂下眼帘，低头，装作专心致志演算题目，仿佛刚刚那道隐晦的注视，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林砚辞。

　　年级里同样十分惹眼的男生，样貌清隽清冷，成绩同样名列前茅。

　　我和他同班两年，我们是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偶尔会讨论难题，小组作业也曾经搭档过。

　　所有人都觉得，林砚辞性格冷淡，一心只专注于学习，对情爱之事毫不在意，身边从来没有传出过任何绯闻，没有人知道，他心底藏着一份沉默的暗恋。

　　包括我。

　　此刻的我，满心满眼，全部都被江屹占据。我看不见旁人投向我的目光，看不见那份小心翼翼，无人知晓的深情。

　　我的十年，全部交付给了眼前这个少年。

　　纵使这十年，好像终究抵不过别人的十个月。

　　走廊的晚风徐徐吹过来，扬起我鬓边一缕柔软的发丝。远处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少年明亮的眼眸近在咫尺，可我清晰地感知到，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