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渡影》茜晚欣

15、“静心” 第二日

　　第二日，卯时。
　　天还未亮透，苍梧之巅的云海还裹着一层深蓝色的薄纱。沈烬踩着露水，沿着青石小径走向那间静室。
　　他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谢惊澜已经在了。
　　师尊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窄袖长袍，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残灯，像是在等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
　　"师尊。"沈烬走到他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定行礼，而是径直绕到谢惊澜身侧，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谢惊澜这才转过身。淡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眯，落在沈烬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坐没坐相。"他说，语气平淡，但没有真的训斥。
　　沈烬仰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师尊不是说，今日教弟子静心诀吗？弟子提前坐好了，省得师尊再叫。"
　　谢惊澜垂眸看他，没有说话。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沈烬仰着脸，那颗红痣在左眼尾格外醒目，像是故意点在雪白宣纸上的一粒朱砂。
　　"纸上的字，你看了？"谢惊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了。"沈烬将那张宣纸推回去，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这里，弟子不太明白。'引气归元'的'元'，是指丹田还是灵台？"
　　他问得很认真，但问完之后没有收回手，而是撑着下巴，目光直直地落在谢惊澜脸上。
　　谢惊澜拿起纸看了看，又抬眼看他："你当真不懂？"
　　"当真不懂。"沈烬眨了眨眼，语气无辜。
　　谢惊澜沉默了一瞬，起身绕到他身边。
　　但这一次，沈烬没有乖乖坐着等他俯身。他忽然偏过头，下巴几乎擦过谢惊澜的手背。
　　"师尊——"他声音放轻了些，仰着脸，距离谢惊澜的胸口不过半尺，"您这样站着，弟子要仰着脖子看您，脖子酸。"
　　谢惊澜低头看他。沈烬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仰着脸的样子，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猫，又像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坐好。"谢惊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弟子坐好了呀。"沈烬没有动，依旧仰着脸，目光从谢惊澜的下颌线慢慢滑到喉结，又滑到锁骨处那道淡青色的旧疤上，停了一瞬。
　　谢惊澜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里。"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宣纸上，刻意避开了沈烬的目光，"是灵台。你的善魂与恶魂的交界处。"
　　沈烬没有低头去看纸。他依旧看着谢惊澜，忽然开口："师尊。"
　　"嗯？"
　　"您的耳根红了。"
　　谢惊澜的手指僵在纸上。
　　沈烬笑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种乖巧的、收敛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狡黠的、近乎得意的笑。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因为弟子？"
　　"沈烬。"谢惊澜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沈烬注意到，师尊的手指在纸上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
　　"弟子在。"沈烬不慌不忙地收回身子，终于低头看向宣纸。他伸出手，覆在谢惊澜的手指上，将那根僵住的手指轻轻按在"灵台"二字上。
　　"弟子知道了，是灵台。"他轻声道，掌心贴着师尊的指背，温热的触感从相触的皮肤传来，"善魂与恶魂的交界处。"
　　谢惊澜没有抽回手。
　　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按着同一张纸，沈烬的掌心贴着谢惊澜的指背，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交叠的手上。
　　"……松手。"良久，谢惊澜才开口。
　　沈烬松开了。但松开之前，他的拇指在谢惊澜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弟子知错了。"他垂下头，语气乖巧，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谢惊澜退回对面坐下，淡金色的瞳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警告，有无奈，还有一丝沈烬读不懂的、近乎纵容的东西。
　　"开始练。"谢惊澜说。
　　"是。"
　　沈烬闭上眼睛，引气归元。这一次，他的心确实静了不少——不是因为杂念消失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师尊的耳根，确实会因为他而红。
　　而谢惊澜坐在对面，看着沈烬闭目运功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颗在晨光中愈发鲜艳的红痣，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
　　他本该斥责。
　　他本该严厉地告诫沈烬，师徒之间应有分寸。
　　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