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星气守亲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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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空痕推开家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没完全收起来的笑意。双人赛夺冠，单人赛也拿了第一。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刚要开口，就看见了客厅里的光景。
只亮着一盏壁灯。
柳暮吟坐在饭桌边，手里攥着灵枢，屏幕上还亮着班级群聊的界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只到嘴角，没有到眼睛。
“回来了？拿了第几名？”
“两个第一。”姜空痕把书包放在门边，在饭桌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紫薇那副还空着，筷子搁在碗上，是他早上出门前帮她摆的。
他看见母亲的眼神，笑意慢慢收了。
“紫薇呢？还没回来？”
柳暮吟没说话，把灵枢翻过来，拨了紫薇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挂断，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已关机。她把灵枢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什么都没擦掉。
姜空痕走到门口，拨了楚老板的号码。灵枢那头传来算盘珠子的声响，楚老板的声音带着几分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空痕啊，怎么了？道玄？还没回来。我以为他在你家跟紫薇一起写作业。”
姜空痕把灵枢挂断，转过身。柳暮吟站在饭桌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走过去把紫薇那副空碗筷往里推了推，筷子重新摆整齐。
“……我去找。您在家等着。”
他刚转身，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姜其尘站在门口，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额角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手里还攥着那把刚从铺子里带出来的铁剑，剑尖朝下，未入鞘。
他看了姜空痕一眼，又看了一眼饭桌边的柳暮吟，才压低声音说：“我已经去治安司报过了。城东最近出了几起拐卖案。他们人手不够。”
“拐卖。”柳暮吟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就会变成真的。
“还不一定。先找。”姜其尘把铁剑放在鞋柜上，那只握剑的手在剑柄上停了片刻，指节泛白。
姜空痕没有等。他推门走进巷子里。沿河的石板路被夜风灌得冰凉，河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乌篷船拴在河埠头边，随着水波轻轻晃。茶馆已经打烊了，旧书店的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巷子尽头那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地亮着冷白的光。
他在路灯下站了几息。
河边那条最近，但晚上没有灯。石拱桥那条人多，她平时喜欢走。学校后门那条最偏，她从来不走。
他鞋底碾过一片碎瓦，脆响在空巷子里弹了一下。正准备朝石拱桥那边去，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色校服在暗处先显了形。
袖口被撕掉了一小截。手臂上有蹭上去的灰。辫子散了半边，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额角划到耳根。然后他才看清她肩上架着的人。
楚道玄的校服上全是灰，裤腿上蹭破了一大片，膝盖上还渗着没干透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每走一步都像要把肺里最后那点力气也挤出来。他抬起手想把紫薇甩到前面的辫子拨回她背后，第一次没抓住，滑掉了。他又抬了一次，这次终于拨过去了。
紫薇抬起头看到姜空痕站在路灯下，脚步停了。她的眼眶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楚道玄往自己身上又揽紧了几分，声音沙哑，但很稳。
“……哥。病秧子他跑不动了，你快看看他。”
姜空痕走过去，把楚道玄从紫薇肩上接过来。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轻轻发抖。楚道玄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路边那家还没打烊的小卖部。
“……水。”
紫薇已经冲过去了，几秒钟后端着一杯温水跑回来，蹲在楚道玄面前，把杯沿贴在他嘴唇上。
“慢点喝。别呛。”
他喝了两口，咳嗽了好一阵，把杯子捧在手里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看了一圈围在旁边的大人，轻声说了句“我没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紫薇一路上都在跟追我们的人兜圈子。要不是她认得河边那条岔道，我们跑不出来。”
紫薇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那条岔道是我认的路。我又没跟你说。”
“你跑到那个拐角的时候犹豫了半秒，然后往右拐了。”楚道玄声音还很哑，但语气平静，“你平时犹豫的时候会咬嘴唇。刚才你没咬，所以你其实认得路。”
紫薇看了他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往他嘴边又递了递，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还是平时那个霸道的小姑娘。
“……喝你的水。哪来那么多话。”
姜空痕没有插嘴。他把楚道玄往肩上又扶稳了几分，朝巷子里走去。
回到家之后，紫薇和楚道玄被两家人围在客厅里。柳暮吟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紫薇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转身去茶几上拿了自己的水杯，倒了杯温水，塞进楚道玄手里。楚道玄接过去，捧在手里暖了好一会儿，低头喝了两口。他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膝盖上那道擦伤已经被楚老板用纱布包好了。紫薇看着他把水咽下去，把杯子拿回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才在他旁边坐下来，手从沙发上伸过去，抓住了他的袖口，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都怪你这个病秧子。要不是你走那么慢，我们早就到家了，就不会被人抓了。平时让你跑两步就喘，关键时候还得我揽着你走——”
她的声音在“走”字上劈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她吸了口气想把声音压住。
抓着他袖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是我把你从巷子里一路揽回来的，你记得啊——你欠我一次。”她的声音轻下来，从他那盒抽纸里抽了一张，塞进自己手里。
楚道玄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袖口，没有抽开。他把桌上那盒抽纸推到她手边，然后抬起头看着姜空痕。
“那个迷气，我不知道怎么挡住的。身体里好像有股气压，从肚子里往外推，把迷气堵在外面。我怕他们发现我不怕迷气，就假装晕倒，被他们抬上车。到了地牢之后我把紫薇叫醒，那个锁我本来想试试能不能弄开，结果手一碰，有三道光窜出来——一道黑色，一道白色，一道灰色。”
“三道光！”紫薇接过话，声音拔高了半拍，刚才那股害怕还没散干净，语气又快又用力，“当然主要还是我揽着他跑得快，不然光靠那几下我们也出不来。”她攥着他袖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姜其尘原本靠在门框上，听到楚道玄说“三道光”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目光在楚道玄手指上停了片刻，没有追问。
“然后我们跑出来，有穿黑袍子的人在后面追。巷子里很暗，我都快跑不动了，腿都在抖，但天上有颗星星——”紫薇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在回忆一件很重要、很怕被人打断的事，“很亮，一直在往下飘，给我带路。你们看不到吗？它就在天窗外边，后来还飘下来给我指路。是他说的——他说‘跟着星星走’。”
楚道玄看了她一眼。明明是她自己看到的星星，明明是她一直在说“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吗”，明明是她从地牢天窗下开始就一直仰着头往天上看。但他只是安静地“嗯”了一声，把那句话认了。她平时霸道强势把他当小弟欺负，但现在她在哭。她觉得是他说的，那就是他说的。
柳暮吟把紫薇揽进怀里，把她散了半边的辫子重新编好，没有说“你看错了”，也没有说“那只是颗普通的星星”。
“……回家了就好。”
紫薇把脸埋进她怀里，肩膀抖了好一阵，终于哭出了声。
姜空痕坐在紫薇对面，看着她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浅淡划痕，看着她校服袖口上那片被蹭上去的血痕。那年夏天紫薇爬树摘枇杷，楚道玄站在树下帮她数颗数，她故意把一颗没熟的扔进他后领里，他缩了缩脖子，轻声说了句“那颗还差三天才熟”。这两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早就看习惯了。
治安司的人来得很快。林副队带着人摸进地牢，制服了留守的黑袍人。地牢里还关着好几个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紫薇趴在执法车的车窗上，看着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被抱上救护车。有个比她还小的小姑娘被女执法员用毛毯裹着抱出来，两只手死死攥着对方的衣领，指节白得像纸。
当晚，两面锦旗就送到了其尘灵器的铺子里。林副队亲自送来，锦旗上写着“智勇双全，少年楷模”。柳暮吟把锦旗挂在客厅墙上，挂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左边那面挪正了几分。楚老板把另一面锦旗挂在自己酒馆的柜台上方，用抹布把锦旗边缘那根线头轻轻擦掉。
拍照的时候，紫薇把锦旗展开，挺直了腰板，辫子扎得整整齐齐。几个时辰前她揽着楚道玄从黑暗里走出来，校服上全是血痕，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此刻她站在这里，脸上那道划痕还新鲜着，但眼睛已经很亮了。楚道玄站在她旁边，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紫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笑起来还挺上镜的嘛”，他耳根慢慢红了起来，没有接话。
姜空痕靠在铺子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楚道玄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想起紫薇说的那颗星星。很亮，一直在往下飘，只有她能看到。他看不到那颗星星。但他看着紫薇举着锦旗的背影，想，也许那颗星星本来就不是给他看的。
他把灵枢从口袋里拿出来。夺冠之后还没看过消息。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空荡荡的通知栏，把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窗外河面上的乌篷船还拴在河埠头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巷子尽头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把青石板上的水渍映得一明一暗。星子在河道上空铺开了整片深邃的夜幕，清冷，干净，安稳。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星气守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