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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叶无尘 灵 ...


  •   灵药城的清晨,是被一声剑鸣唤醒的。

      那声音极细极远,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的一缕银丝,又像是深冬最后一场雪融化时冰凌断裂的脆响——清冽,孤绝,裹挟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凛冽杀意。王尧从客栈的竹榻上坐起身来,指尖还残留着昨夜修炼时刺入穴位的银针余温。他闭目片刻,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从神识中剥离出去,才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天光尚未大亮,灵药城的轮廓在青灰色的晨雾中若隐若现。但他已经看见了——城东方向,一座巨大的白玉擂台在雾气中浮出顶端,像是一枚从地底升起的棋子,沉默地等待着今日的对弈者。

      "擂台赛。"王尧低声自语。

      这是他在灵药城的第三天。前两天他几乎走遍了外城的所有药铺和材料行,用仅存的灵石换了三株百年份的黄精和一小瓶淬脉丹。青萝在前一日傍晚托人送来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万事小心。"她至今仍藏身于灵药城内城的某处,以药王谷叛逃弟子的身份,根本不敢公开露面。

      王尧将银针收入袖中的针囊,起身推开了窗户。

      晨风涌入,携带着淡淡的药香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意。比方才更近了。

      他翻身跃上窗台,极目远眺。白玉擂台周围已经聚集了数百人,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片沉默的蚁阵,但每个人的目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擂台的最高处,一个白衣人影盘膝而坐,长剑横在膝上,双目微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仿佛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普通人。

      但王尧知道不是。

      他的神识虽然还不够强大,但逆脉针法修炼到第三重之后,对"气"的感知已经远超同阶修士。那个白衣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恰恰说明他将所有的气机都收敛到了骨髓深处——就像一柄入鞘的剑,越是安静,越是危险。

      "金丹期。"王尧心中一凛,"至少是金丹中期。"

      他换上外衫,将银针仔细收好,快步向城东走去。

      ---

      白玉擂台名为"论道台",是灵药城专门供修士切磋比试所用。擂台方圆十丈,以整块汉白玉雕成,四角各立一尊辟邪兽首,兽口中有灵光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防护结界——既能防止台上之人跌落,也能隔绝金丹期以下的灵力冲击波,保护台下观众。

      王尧抵达时,擂台赛已经开始。

      台上是两名筑基后期的年轻修士在交手,一人使刀,一人运掌法。刀光凌厉,掌风浑厚,打得有声有色。但台下的修士们兴致缺缺,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不在比试本身。

      "今天可是那位来的日子,这两个算什么?"

      "听说了么?剑宗的人,昨儿个到了。"

      "哪个剑宗?青云剑宗?"

      "除了他们还有哪个?来的是叶家的嫡系弟子,叫叶无尘。据说三年前就已经是金丹初期了,这回再来灵药城,怕是又精进了不少。"

      "三年金丹?嘶——我修炼了二十年才筑基中期……"

      王尧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落在那白衣人影身上。白衣人依然盘膝坐在擂台最高处,仿佛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试与他毫无关系。他的白衣极为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腰间束了一条银色剑穗,穗尾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质温润,形制古朴。

      阳光打在他的面容上,映出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清隽,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的冷意。那种冷意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修炼功法导致的走火入魔——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孤寒。就像深山中独自矗立了千年的雪峰,从来不需要任何人靠近,也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王尧在人群中辨认着他。森罗殿的训练让他习惯性地分析每一个遇到的对手——身高、体重、步态、呼吸频率、肌肉分布、灵力波动的频率和强度。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惯用的那些分析手段几乎全部失效。白衣人身上的气机太过内敛,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他投入多少神识,都听不到回声。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很强。非常强。

      "叶无尘。"王尧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台上那场比试很快分出了胜负。使刀的青年被一掌击中胸口,退出三步后认输。两人抱拳行礼,各自退下。

      然后是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

      每一场都是筑基期修士之间的切磋,打得中规中矩,偶有亮点,但整体水平在王尧眼中算不上多高。他在人间时与森罗殿的杀手们交手,每一场都是生死搏杀,这些擂台上的切磋相比之下更像是……表演。

      但气氛在第五场结束后骤然变了。

      因为白衣人睁开了眼睛。

      他只是简单地睁开了眼,就像一柄古剑被从匣中取出——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灵力如潮水般的涌出,但整个论道台周围数千人,在同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王尧形容不出来。如果硬要说,大概是……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那一个人。所有的声音、色彩、气息都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安静的、不可靠近的存在。

      白衣人站起身来,长剑未出鞘,从擂台最高处一步步走下。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但每一步落下,白玉擂台上都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那是灵力渗入石质纹理后产生的共鸣。

      "有人要挑战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不是用灵力扩散声音,而是——他的声音本身就带着某种穿透力,像是剑锋划过绸缎时那种细腻的、无法忽视的质感。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我来!"

      一个身穿赤铜甲胄的壮汉跳上擂台,身量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双臂粗壮如柱,手中提着一柄硕大的战锤。他是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灵力外放时铜甲上泛起一层赤红色的光晕,显然修炼的是体修功法。

      "灵药城,铁山。"壮汉抱拳,声如洪钟。

      白衣人微微颔首:"请。"

      铁山没有废话,战锤横扫,带起一股腥风。这一锤的力量足以将一面三丈厚的石壁砸成齑粉,锤头未至,锤风已经让擂台上的空气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白衣人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侧身——极其微小的一次侧身,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铁山那势在必得的一锤就这样从他身侧三尺处呼啸而过,砸在擂台边缘的结界上,激起一片刺目的灵光。

      铁山脸色一变,反手又是一锤。这一锤比第一锤更快更重,而且带着旋转的劲力,锤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螺旋形的轨迹。

      白衣人依然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搭在了锤柄上。

      那一瞬间,王尧看到了——白衣人的两根手指搭在锤柄上的位置,恰好是铁山发力最薄弱的节点。这不是力量碾压,这是精准到极致的控制。

      铁山的战锤像是被钉在了空气中,再也无法前进半分。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肌肉虬结暴起,但锤头纹丝不动。

      "承让。"白衣人轻声说,手指松开,退后一步。

      铁山愣了三息,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抱拳道:"我输了。"

      他跳下擂台时,双腿都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他在那一瞬间清楚地知道,如果对方愿意,那两根手指足以将他连人带锤碾成齑粉。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筑基后期的修士、筑基巅峰的修士、甚至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一个接一个地上台,一个接一个地败下阵来。白衣人始终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动用灵力,他只是用那双修长的、白皙的手,或以指代剑,或以掌为锋,将每一个对手轻松化解。

      他的动作极美。

      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美,而是一种极致的、洗练的美——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每一式都简洁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一位高明的书法家挥毫,笔走龙蛇之间,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王尧站在人群中,看得极为专注。

      他在学。

      不是学招式——那些招式是剑宗秘传,他用不了。他学的是那股"意"。白衣人对力量和时机的把控,对对手意图的预判和化解,这些道理放在针法上也是相通的。逆脉针法的核心理念便是以弱胜强、以巧破力——用最小的力量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制造最大的效果。而白衣人此刻展现出来的,正是这个理念在剑道上的完美诠释。

      第七个挑战者跳下擂台后,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上台了。

      白衣人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如水。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我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王尧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灵药城里随处可见的一个杂役。但他的步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筑基期的修士。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他们从王尧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平静",和他身边那个白衣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哦?"白衣人重新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台下。他的目光落在王尧身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微微眯了眯眼,"你不是筑基期。"

      "我什么都不是。"王尧走上擂台,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夹在右手指间,"但我学过一些东西。"

      白衣人看着他手中的银针,忽然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是初春的第一缕暖意落在了冰面上。

      "用针?"他问。

      "用针。"王尧说。

      白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拔剑。

      长剑出鞘的声音极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是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像是千年古潭深处沉睡的蛟龙在梦中翻了个身。剑身通体银白,没有一丝花纹,干净得像是一条凝固的月光。

      "请。"白衣人说。

      王尧没有废话,身形暴起。

      他的速度不算快——至少和金丹期的修士相比,筑基期的速度简直可以用"迟缓"来形容。但他的路线极为诡异,不是直线冲锋,而是走出了一个弧形的轨迹,像是一根银针穿入肌肉纤维时那种蜿蜒而精确的路径。

      白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不快不慢,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他连灵力都没有动用,只是纯粹以剑术的基本功挥出了一道平斩。但就是这道平斩,已经将王尧所有的进攻路线全部封死。

      这是境界的碾压。金丹期对筑基期,就像成人对幼儿——你可以有再多的技巧和心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但王尧没有退。

      他的右手向前一送,三枚银针同时脱手而出。

      三枚银针呈品字形飞出,速度不快,力量更谈不上强——它们甚至连白衣人的护体灵气都未必能穿透。但它们的飞行轨迹……

      白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枚银针的轨迹形成了一个极其精妙的三角力场——它们不是飞向白衣人,而是飞向了三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虚空节点。但当它们同时抵达那三个节点时,三股微弱的气机产生了共振,形成了一张无形的气网,恰好笼罩了白衣人剑锋所能覆盖的所有范围。

      这不是格挡。

      这是……解构。

      王尧用三枚银针,将白衣人那一剑中蕴含的所有变化都提前"看"到了,然后用最微小的力量在最关键的位置上设置障碍——就像在河流的三条支流上各放了一块石头,虽然每块石头都不大,但足以改变整条河流的走向。

      白衣人的剑锋在三枚银针形成的气网前停住了。

      不是被迫停住——是他自己停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挥剑,剑锋会撞上那三枚银针。以他金丹期的修为,撞上三枚筑基期修士的银针,银针会碎,他的剑不会有任何损伤——但那种"碰撞"本身,意味着他的剑意在某种程度上被"破解"了。

      在剑修的观念中,剑意被破,比肉身受伤更难受。

      擂台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白衣人收剑入鞘,对王尧抱拳行了一礼。

      "好针法。"他说。语气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三个字中的分量。一个白衣剑客,横扫全场未尝一败,最后对一个筑基期的无名修士说了"好针法"三个字——这在灵药城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王尧收针回礼:"承让。"

      白衣人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好奇:"你叫什么?"

      "王尧。"

      "王尧。"白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枚刚入口的茶,"我叫叶无尘。"

      "我知道。"王尧说,"你的剑,很好。"

      叶无尘微微一怔,然后再次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上一次更深一些,像是冰面下的溪水开始流动。

      台下已经炸开了锅。数千名修士交头接耳,议论声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

      "他居然敢当面评价叶无尘的剑?这灰衣小子什么来头?"

      "你没看到他方才那三针?叶无尘都亲口说'好针法'了——能得这四个字的,灵药城建城三百年来还是头一个。"

      "三针挡一剑……筑基期挡金丹期……这不是做梦吧?"

      叶无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看着王尧,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不是轻蔑,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于"辨认"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的针,也不差。"他终于说,"筑基期的修为,能有这份对力的感知和控制……你修炼的不是寻常功法。那种对气机的把控方式,我在剑宗的典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逆脉。"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王尧听到了。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但没有表现出来。

      "你知道逆脉?"他问。

      "剑宗有一本古籍,名为《逆脉通鉴》,记载了上古时代一种与常理相反的修炼法门。"叶无尘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据说逆脉修炼者进境极快,但每一重都要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而且——逆脉修士的寿命普遍较短,因为经脉逆行的代价是透支本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是古籍上的说法。也许后来有人改良了功法也说不定。"

      王尧没有接话。他在心中迅速判断着——叶无尘知道逆脉,但知道的不多。这对他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叶无尘不会立刻将他与森罗殿联系起来;坏事是,如果叶无尘继续深查下去,迟早会发现森罗殿与逆脉之间的关联。

      叶无尘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但没有追问。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随手抛给了王尧。

      "这是剑宗的信物。你收着,改天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转身跳下擂台,白衣如雪,在人群中穿行而过。人群自动为他让路,就像一条河流为一块礁石分叉。

      王尧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玉质温润,触手微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剑"。

      他将玉佩收好,抬头看向叶无尘离去的方向。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但王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擂台上——不是灵力,不是剑意,而是一种……孤独。

      那种孤独他很熟悉。

      因为那和他自己的孤独是同一种东西。

      ---

      人群渐渐散去,但关于今天的比试,已经在灵药城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今天论道台上,有个筑基期的小子用银针挡了叶无尘一剑!"

      "不止一剑吧?我听说叶无尘亲口说了'好针法'。"

      "银针?什么来头?哪个宗门的?"

      "不知道,看穿着像是散修。但那个针法是真邪门……"

      王尧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回到客栈后,关上门,盘膝坐在竹榻上,闭目回忆着今天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

      叶无尘那一剑。

      他至今仍然记得那一剑挥出时空气被切割的感觉——不是粗暴的、碾压式的力量,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道"的剑意。那一剑中没有杀意,没有胜负心,甚至没有"我要赢"的念头——只有"这一剑应该在这里"的自然而然。

      这是王尧第一次在另一个修士身上感受到这种境界。

      "金丹期的剑修……"王尧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针的针身,"他还没有全力。如果他用上灵力,那一剑……"

      他不敢想下去。

      不是恐惧——是兴奋。

      王尧睁开眼睛,目光灼灼。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生死搏杀,每一次都是从绝境中爬出来的。但那些搏杀靠的是狠辣、是诡计、是在刀尖上跳舞的本能。而今天,他在叶无尘的剑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条更广阔的路。

      他将银针刺入自己的穴位,逆脉针法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流转。逆脉与常人相反,修炼起来痛苦倍增,但进境也更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提升——筑基中期的瓶颈已经松动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

      但还不够。

      在叶无尘面前,他连拔剑逼对方动用灵力的资格都没有。

      "得更快才行。"王尧咬牙,将第四枚银针刺入了胸口的膻中穴。一阵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但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逆脉第五针——开脉。

      这一针是用来强行拓宽经脉的,相当于将一条小溪掘成河流。过程中经脉壁会被撕裂、重组、再撕裂、再重组,直到它能够承受更大的灵力流量。这是森罗殿的禁术,寻常修士根本不敢尝试——经脉一旦撕裂过度就会崩溃,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暴毙。

      但王尧不是寻常修士。

      他咬紧牙关,感受着经脉被撕裂的痛楚。那种痛比刀割还深,比火焚还烈,因为它发生在身体的最深处——每一根经脉纤维都在尖叫,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抖。但他经历过比这更痛的东西。

      他被人牙子用烙铁烫过后背。

      他被森罗殿的教官用铁链抽断过三根肋骨。

      他曾亲眼看着身边的同伴在训练中死去,然后被拖出去喂了野狗。

      和那些比起来,经脉撕裂的痛算什么?

      "再来。"他低声说,将第五枚银针刺入了丹田。

      逆脉第六针——蓄渊。

      灵力在丹田中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漩涡,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灵气。王尧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脉络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他的血肉中穿行。

      他撑过了这一针。

      当他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灵药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璀璨——无数灵灯亮起,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远处偶尔有剑光划过夜空,那是修士在御剑飞行。

      王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受着自己体内发生的变化。经脉拓宽了近三成,灵力的流转速度明显加快,筑基中期的瓶颈已经彻底破碎——他现在已经是筑基中期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向叶无尘离去的方向。

      "叶无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不——不对。

      那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光时的表情。

      ---

      王尧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沿着外城的主街缓步而行,像一个漫无目的的闲逛者。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他在观察灵药城的人。

      擂台赛结束后的灵药城,和之前的灵药城不一样了。之前它只是一座繁华的贸易之城,商贾遍地,药香弥漫,喧嚣而有序。但现在,多了一种东西。

      期待。

      或者说——躁动。

      茶楼里,几个散修围坐在一张石桌旁,争论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你没看到!叶无尘最后那一剑——他收了力道!如果他用全力,那小子连三枚银针都来不及放出去!"

      "收力道怎么了?收力道也挡了!换你你挡得住?"

      "我不是说他厉害,我是说叶无尘更厉害。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三根针封住金丹期剑修的全部剑路,你管这叫运气?"

      王尧从茶楼门口走过,听到了这些对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心中没有得意。

      运气?

      不是运气。

      那三枚银针的落点,是他在叶无尘挥剑的瞬间计算出来的——不是用脑子计算的,而是用本能。森罗殿的训练在他体内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在任何战斗中,用最短的时间找到对手最薄弱的环节,然后用最小的代价将其放大。

      只不过,以前他找到的薄弱环节是人的身体——穴位、关节、血管。而今天,他找到的薄弱环节是剑的轨迹——是剑意流动中的缝隙。

      从杀人到破剑,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但意义完全不同。

      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灵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停下脚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叶无尘挥剑时的画面。

      那一剑的轨迹、速度、力度、剑意的流动方向——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拆解成了无数个细节,像是一幅被拆散的拼图。他尝试着用逆脉针法的逻辑去重新组合这些细节,试图找到一种将剑道的理解融入针法的方式。

      "剑走直线,针走弧线。"他低声自语,"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寻找最优路径。"

      他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灵灯的光芒下缓缓转动。

      银针的针身细长,通体银亮,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如果用神识仔细观察,可以看到针身上有无数极细的纹路——那是铸造时自然形成的金属纹理,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

      "如果我把剑意融入针法……"王尧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不是模仿剑的形态,而是吸收剑的意蕴。剑的意蕴是什么?是纯粹。是一往无前。是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然后——"

      他猛地将银针刺出。

      针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线。光线极细极短,但在它出现的那一瞬间,巷中的空气被切割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切割。墙壁上,在银针经过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

      王尧看着那道痕迹,瞳孔微微放大。

      这一针的威力,比他之前全力施为大了至少三成。

      "是了。"他握紧银针,目光灼灼,"纯粹。只需要纯粹。"

      ---

      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王尧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瓷瓶,瓶口用蜡封住,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飘逸洒脱,和请帖上的一模一样——

      "醉仙楼的酒太贵,喝不起。这瓶清心露送你,修炼时滴一滴在银针上,可以减痛三分。——叶无尘。"

      王尧拿起瓷瓶,拔开蜡封,一股清冽的药香飘了出来。他倒出一滴在手心,透明的液体在掌纹中滚动,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清心露。

      他在灵药城的药铺中见过这东西的价目——一滴清心露,三十块下品灵石。这一小瓶,至少有二十滴。

      六百块下品灵石。

      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的零头。

      "欠了。"王尧将瓷瓶收好,低声说。

      他在竹榻上坐下,开始整理今日的收获。不仅仅是修炼上的突破——更重要的是,他在这座修真界的城池中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不只有黑暗的世界。

      叶无尘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修真界不只有森罗殿和血衣楼那样的黑暗组织,也有叶无尘这样的——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润的、像是月光一样的光。它不耀眼,但足以让人在黑暗中看到方向。

      "也许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王尧喃喃自语,"黑暗和光明不是对立的——它们是共生的。有森罗殿,就有剑宗。有血衣楼,就有叶无尘。"

      他闭上眼睛,将今天的一切——擂台赛、白衣剑客、品字形的三枚银针、清心露的药香——全部封存到了记忆的最深处。

      这些东西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派上用场。

      他有一种预感。

      一种关于命运的、模糊而不安的预感。

      ---

      夜风从窗外涌入,带着灵药城特有的药香。王尧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竹榻上,开始了今晚的修炼。

      银针一枚枚刺入穴位,逆脉针法在体内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白天快了两成——拓宽经脉的效果正在显现。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蜕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磨练。

      窗外,灵药城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的剑光也少了,只剩下偶尔的一两道,像是夜空中最后一颗星。

      王尧在修炼中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他不知道的是,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一个人影已经注视了他很久。

      那人穿着白衣,膝上横剑,目光透过窗户落在王尧身上。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苍白如玉,但他的眼中没有月光那么柔和——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研究者的审视。

      "逆脉修炼法……"叶无尘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带走,"有意思。"

      他没有再说什么。白衣一闪,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一片被剑意惊起的飞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叶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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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天衍玄鉴》一部贯穿子平八字、奇门遁甲、梅花易数、易经、相术、痣相、掌纹、风水、道术与古医的玄学巨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