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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决战前夕 暮 ...


  •   暮色如血,从西天蔓延而来,将药王谷的万千峰峦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

      暮鼓声自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浑厚而绵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那声音沿着山谷的轮廓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崖壁上的数百只苍鹰,它们盘旋着升上高空,在血色晚霞中划出无数道凌厉的弧线。

      药王谷的弟子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天空。

      今日不同寻常。

      三声暮鼓——这是药王谷百年来只在最重大的时刻才会敲响的警讯。第一声召集外门弟子,第二声召集内门弟子,第三声……意味着谷主要亲自驾临天枢殿。

      王尧站在后山的一处断崖之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与山壁,望向药王谷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天枢峰。暮色中,天枢峰顶的九层楼阁亮起了幽蓝色的灯火,那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从底部蔓延至顶端,宛如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

      "暮鼓三响,万民朝炉。"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白芷从一棵古松的阴影中走出,她穿着药王谷内门弟子的月白色长袍,面容沉静如水,但王尧注意到她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

      "药尘要开始炼丹了。"白芷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比预想的要快。"

      王尧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锁在天枢峰顶。那幽蓝色的灯火越来越亮,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灵气波动——那是万魂炉被催动时特有的气息,阴寒而诡谲,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他等不了了。"王尧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林婉的天道之种开始觉醒,金光扩散的速度超出他的预料。如果他再不炼制长生丹,天道之种就会彻底苏醒——到那时候,炉灵就不再受他控制。"

      白芷沉默了片刻。她是药王谷内门弟子中为数不多知道万魂炉真相的人。三年前,她亲眼看到自己最要好的师姐被投入万魂炉,化作炉灵的养料。从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够推翻这一切的机会。

      "阵法的节点我已经摸清了。"白芷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展开来,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万魂炉的禁制一共有九重,前七重由药尘亲自布下,以他金丹后期的修为,几乎不可能从外部攻破。但第八重和第九重之间存在一个缝隙——那是当年药王谷祖师留下的后门,用于在失控时紧急关闭炉鼎。"

      "缝隙有多大?"

      "仅容一人通过。"白芷的指尖在绢帛上划过,"而且开启的时间极短——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过了这个时间,禁制就会自动修复。"

      王尧终于转过头来,看向白芷。暮色中,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瘦,眼窝微陷,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但她的眼神异常明亮,像是黑暗中燃烧的两簇火焰。

      "你确定你能打开那个缝隙?"

      "我确定。"白芷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我花了三年时间,偷看了十七次禁制图录,背下了每一道阵纹的走向。如果连这都做不到……"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那我师姐就真的白死了。"

      风吹过断崖,掀起两人的衣袍。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芒也即将被黑暗吞没。山谷中的雾气开始升腾,像是大地呼出的最后一口叹息。

      王尧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白芷递来的绢帛,感受着上面用灵力绘制的阵纹痕迹。那些线条细密而精准,每一笔都凝聚着白芷三年的心血。

      "白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如果失败了——"

      "没有如果。"白芷打断了他,目光平静而决绝,"我从走进药王谷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你不需要为我担心。"

      她转过身,面向来时的路。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像是一株在暴风雪中依然挺立的白梅。

      "王尧。"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初再勇敢一点——在我师姐被带走的时候站出来——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白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活着的人总要为死去的人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打开一扇门。"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在断崖上飘散不去。

      王尧独自站在崖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

      "其他人呢?"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她残留的气息,又像是在问自己。

      风中没有回应。但他知道答案——白芷离开前已经说过,青萝已经去了西面的望月崖,在那里会合从外面带来的几个散修。小七则在后山的药奴营,正在按照计划悄悄通知那些药奴。

      每个人都已就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王尧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

      药王谷西面,望月崖。

      这是一处陡峭的断崖,崖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月光还未升起,但崖顶的风已经大得惊人,呼啸着穿过岩石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嘶鸣。

      青萝蹲在崖边的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剑。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她的嘴唇紧抿,目光落在远处天枢峰顶的幽□□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师姐,你确定要这么做?"

      说话的是蹲在她身边的一个年轻散修,名叫陆远,筑基中期的修为,是青萝在外漂泊三年结识的伙伴。他看着青萝的侧脸,有些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药王谷毕竟是你的……"

      "曾经是我的家。"青萝打断了他,声音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从我亲眼看着师父被他们炼成丹药的那一天起,药王谷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陆远不再说话了。他知道青萝的过去——她曾经是药王谷内门弟子中天赋最高的人,十六岁筑基,二十岁就摸到了金丹的门槛。如果不是那场变故,她现在恐怕已经是药王谷的长老之一了。

      但那个雨夜改变了一切。

      她的师父——药王谷外门长老苏青岩——因为发现了万魂炉的秘密,被药尘亲自出手灭杀。不是简单的处死,而是将他的肉身投入万魂炉,炼成了一枚长生丹的辅料。青萝躲在暗处亲眼看到了一切,看到师父的身影在炉火中扭曲、碎裂、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那一夜之后,她叛逃了。

      三年的流浪生涯磨掉了她身上所有的天真和软弱。如今的青萝,眼神像刀,心肠像铁,只有在她以为没有人看到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那是师父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来了。"

      青萝突然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望向崖下。

      幽谷中,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在缓缓移动。那是药王谷的巡山弟子,每人手中执一盏灵灯,排成一条长龙,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天枢峰。那是药王谷弟子的集结仪式——在暮鼓三响之后,所有弟子必须在指定的时间赶到天枢峰,听候谷主的命令。

      "有多少人?"陆远压低声音问。

      青萝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昏暗中如一只蛰伏的鹰。她默默数了片刻,声音低沉地回答:"至少三百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药卫……全都在列。"

      "三百……"陆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师姐,我们只有七个人。"

      "不需要打败他们。"青萝的声音很平静,"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混乱,拖住足够多的时间。"

      她从身后的包袱中取出几个巴掌大小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摆在岩石上。陶罐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

      "爆灵罐?"陆远认出了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黑市。"青萝简短地回答,"花了我们几乎所有的积蓄。"

      她拿起一个爆灵罐,在手中掂了掂。这东西的原理很简单——将灵石碾碎后注入特制的陶罐中,再用引爆符文激发,就能产生相当于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爆炸。虽然精度不高,但在制造混乱方面,效果极好。

      "听好了。"青萝转向陆远和另外五个散修,声音沉稳而果断,"计划是这样——等暮鼓的最后一声落下,所有弟子开始向天枢峰集结的时候,我们在西面、南面、东面三个方向同时引爆爆灵罐。不需要炸伤他们,只需要让他们以为有人攻山。"

      "然后呢?"

      "然后药尘就会分兵去防守。他的主力一散,王尧就能趁虚而入。"青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拖。拖住尽可能多的人,给王尧争取时间。"

      "可是……"一个年纪最小的散修怯怯地开口,"如果我们被抓住了呢?"

      青萝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那就拼命。"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我们每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早就把命押上了。"

      没有人再说话。七个人蹲在崖边的巨石后面,沉默地等待着。远处,火龙般的灵灯队伍越来越近,暮鼓的最后一声在夜空中回荡,余音不绝。

      青萝攥紧了手中的短剑,指节发白。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师父,女儿不孝,今天之后,要么药王谷的冤魂得以安息,要么……女儿就来陪您了。

      ---

      后山,药奴营。

      药王谷的后山是一片阴暗潮湿的谷地,终年不见阳光。这里没有亭台楼阁,没有灵花异草,只有一排排低矮的石屋和铁笼。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药渣的气味,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呻吟。

      这里是药奴营——药王谷最黑暗的秘密之一。

      所谓药奴,就是被用来试药的人。他们中有些是犯了过错的外门弟子,有些是从外面抓来的散修,还有些……只是 unlucky 的路人。药王谷研制新药的时候,需要有人来试毒。而试药的人,十有八九活不过三个月。

      小七蜷缩在药奴营角落的一间石屋里,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麻衣,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那是昨天试药留下的印记。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曜石,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坚定。

      "小七哥,我们要去哪?"

      一个更小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那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名叫阿苗,被关进药奴营已经两个月了。她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紧紧地抓着小七的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阿苗乖。"小七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在这个地狱里活了三年的人,"等一会儿,小七哥带你们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

      "真的吗?"阿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了下去,"可是……可是外面有好多坏人……"

      "不怕。"小七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阿苗的脸,"小七哥已经安排好了。等听到三声鸟叫,我们就跑。一直往北跑,出了药奴营的北门,往山里钻。青萝姐姐会在那里接应我们。"

      阿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七转过头,透过石屋墙上的一条裂缝向外张望。药奴营的守卫正在换班——这是每天暮鼓之后最混乱的时段,因为大部分守卫都要去天枢峰集合,只留下少数人看管药奴。

      他默默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守卫的人数从平时的十二个减少到了四个。

      "差不多了。"小七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环视石屋里的十几个人。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都面黄肌瘦、目光呆滞。他们已经在这里关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外面世界的样子。

      但当小七站起来的时候,那些麻木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小七哥?"一个中年男人怯怯地开口,"你要做什么?"

      "带你们走。"小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晚就走。"

      沉默。然后是压抑的骚动。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有人跪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但你们必须听我的。"小七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严,"不能喊叫,不能乱跑,不能回头看。如果谁不听话,被守卫发现了——"他顿了顿,"所有人都走不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了头。

      小七深吸了一口气。他只有十二岁,但他知道,此刻在这些人的眼中,他就是唯一的希望。他不能害怕,不能犹豫,不能出错。

      因为错了,就是死。所有人都会死。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孔——那是王尧的面孔。三天前,王尧冒着暴露的风险潜入药奴营,找到了他,告诉他今晚的行动计划。

      "小七,你负责把药奴们带出去。"王尧看着他,目光认真而郑重,"你是这里的人,他们信任你。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可是……我只是个药奴……"小七低下头,声音发涩。

      "你不是。"王尧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那一刻,小七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所有的恐惧和不确定都吞进了肚子里。

      现在,他站在这些人的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等三声鸟叫。"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石屋。

      夜风中,他像一缕影子一样消失在药奴营的黑暗中。

      ---

      断崖之上,只剩下王尧一人。

      白芷已经离开了,她需要赶在天枢峰的集结仪式开始之前回到自己的位置。青萝和小七也在各自的岗位上等待。

      一切就绪。

      王尧缓缓地在崖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

      银针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细如牛毛,长不过三寸,但针尖处隐隐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流转——那是逆脉真气浸润过的痕迹。

      逆脉针法。

      这是他在师父的遗物中发现的一套针法。与寻常针法不同,逆脉针法不走经脉正道,而是反其道而行——以针为引,逆转对手的真气运行,使其内力自相冲突、最终崩溃。

      第一重"逆经",他已经在与药王谷弟子的战斗中用过。那一针逆转经脉、封锁灵气的本事,让他在筑基期的修为下拥有了远超同阶的战力。

      但第二重"噬灵"和第三重"逆脉",他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

      不是不想用,是风险太大。逆脉针法的每一重都是以己身经脉为代价——逆转别人的经脉之前,必须先逆转自己的经脉,将自身变成一面"镜子",才能映照并反转对手的力量。如果成功,敌人的力量就会反噬其身;如果失败……

      那就是经脉碎裂,修为尽废。

      王尧将银针举到眼前,看着针尖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老东西。"他低声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像是在跟一个不在身边的人说话,"你说我走的路太险。可你教我的本事,哪一样不是险中求胜?"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师父——那个邋遢的、爱喝酒的、整天笑眯眯的老头。师父教他银针,教他药理,教他如何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师父说:"尧儿,记住,银针不是杀人的东西,是救人的东西。救不了的人,才用针杀。"

      想起了陈墨。那个沉默寡言的师兄,在最后一战中为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陈墨倒下的时候,嘴角还在流血,却冲他笑了一下,说:"小师弟,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吧。"

      想起了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药王谷的万魂炉中被炼化成丹的冤魂,在路上遇到的被追杀的散修,在小七身上看到的无数药奴的缩影。

      想起了林婉。

      那个女孩——不,那个被称为"炉灵"的女孩。她的眼神空洞而悲伤,像是被困在无边黑暗中的一缕孤魂。天道之种在她体内觉醒,金光从她的胸口扩散开来,美得令人心碎,却也危险得令人心碎。

      如果天道之种完全觉醒,林婉就会彻底消散——不是死亡,而是化为天道之力的一部分,再无自我意识。药尘要用万魂炉炼化她,将天道之种从她的灵魂中剥离出来,融入长生丹。

      那意味着——林婉连轮回都进不了。

      "不行。"王尧攥紧了银针,指节咯咯作响,"绝对不行。"

      他站起身来,面向天枢峰。暮色已经完全褪去,夜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幕,上面缀满了冰冷的星辰。天枢峰顶的幽□□火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只正在凝视众生的鬼眼。

      "这一战……"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银针小心地收回怀中,"要么我活,要么药尘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闭上了眼睛。

      在那短暂的黑暗中,他看到了所有人的面孔。师父的、陈墨的、青萝的、小七的、白芷的……最后,所有的面孔都化作了林婉的那张脸。

      她在对他笑。

      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像冰雪消融后的第一滴水。

      "等我。"王尧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风说话,又像是在对心中的某个影子承诺,"等我。"

      ---

      子时将至。

      药王谷的天枢殿内,灯火通明。

      殿中央的巨大丹炉——万魂炉——已经开始了预热。炉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炉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药尘站在万魂炉前,双手负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炉中翻涌的血色火焰。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余岁,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深邃而冰冷,像是两口永远看不到底的枯井。他穿着药王谷谷主专用的玄金长袍,袍角绣着九枚银色的药草纹样,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谷主。"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汉子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那是药王谷的药卫统领,名叫赵戈,金丹初期的修为,是药尘最信任的爪牙之一。

      "禀谷主,所有弟子已在天枢峰下集结完毕。外门弟子三百二十人,内门弟子一百零八人,药卫六十四人。共计四百九十二人。"

      "嗯。"药尘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阵法的维护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九重禁制运转良好,万魂炉的灵气输出稳定在七成三。按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即可开始正式炼制。"

      "不够快。"药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天道之种的觉醒速度超出了预期。炉灵体内的金光已经扩散到了第七条经脉——再拖下去,金光会突破第九条经脉的封锁,彻底融入炉灵的灵魂。到那时候,天道之种就不再是可剥离的状态了。"

      赵戈抬起头,面有忧色:"谷主的意思是……"

      "提前到今夜。"药尘的语气不容置疑,"子时三刻,开炉炼丹。"

      "今夜?!"赵戈吃了一惊,"可是 preparations 还没——"

      "不需要更多的 preparations 了。"药尘冷冷地打断他,"长生丹的炼制已经等了一百七十年。三代谷主,二十七位长老,无数弟子的性命……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我不会再等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电般扫过赵戈的脸:"传我的命令——所有长老即刻回到各自的岗位,封锁天枢峰方圆十里的一切出入口。任何未经许可的闯入者,格杀勿论。"

      "是!"赵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快步退出殿外。

      药尘重新转过身,面向万魂炉。

      殿中的灯火忽然暗了一暗,一股阴寒的气息从炉底升腾而起。那气息不同于寻常的灵气,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像是千百个亡魂在同时发出最后的呻吟。万魂炉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血管般在炉壁上蔓延、搏动,仿佛这座巨炉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饥渴的、永远无法被喂饱的东西。

      药尘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炉壁上的一道纹路。那纹路在他的触摸下猛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温顺地黯淡下去——像是野兽在主人面前低头。

      "听话。"他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头猛兽,"今夜之后,你就可以饱餐了。"

      炉中的血色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药尘收回手,目光投向炉火深处那道蜷缩的身影。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得像是在注视一件工具、一味药材、一个注定要被消耗的数字。

      炉中的血色火焰越来越旺,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让他那张清癯的面容显得忽而狰狞、忽而悲悯。

      "一百七十年。"他低声说,声音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一百七十年了……长生,我终于要触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万魂炉的最深处。在那里,一团朦胧的身影正蜷缩在火焰之中,像是沉睡,又像是在无声地挣扎。

      那是林婉。

      药王谷的"炉灵"。天道之种的容器。

      药尘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别怪我。"他平静地说,"你是炉灵,你的命本来就是为长生丹而存在的。能化作长生丹的一部分,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荣耀。"

      炉中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药尘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

      子时。

      王尧站在天枢峰的入口处,仰望那座被幽□□火笼罩的巨峰。

      峰前的广场上,数百名药王谷弟子已经列队完毕。他们身着统一的青灰色长袍,面无表情,目光空洞——那不是活人的眼神,而是被某种术法控制后的模样。

      药王谷的"药傀术"——用药物控制弟子的神智,使其成为绝对服从的傀儡。

      王尧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药王谷有这种手段,但亲眼看到数百人被如此操控,依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王尧回过头,看到青萝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短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药傀术。"青萝的声音很轻,"我见过。当年……当年师父就是这样被他们控制的。他清醒的时候,拼死把我送了出去。"

      王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目光空洞的弟子们。

      "你不用为这些人留手。"青萝转过头来,看着王尧,"他们的灵魂已经被药物侵蚀了。就算……就算你杀了他们,也是一种解脱。"

      "我知道。"王尧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我不会杀他们。我会破了药傀术,让他们清醒过来。"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背负了那么多,还要想着救别人。"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我跟药尘有什么区别?"王尧说。

      青萝沉默了。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短剑收入鞘中,转身面向西方。

      "我走了。"她说,没有回头,"等西面火光起,你就冲。"

      "青萝。"王尧叫住了她。

      青萝停下脚步。

      "活着回来。"

      青萝的脊背微微一僵。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像一缕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你也是。"

      她的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像一只归林的夜鸟。

      王尧目送她消失。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中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任凭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青萝的情景。那是在一个雨夜,青萝浑身是血地倒在山路上,是他把她救了起来。醒来后的青萝只说了一句话:"帮我变强,然后帮我报仇。"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同伴。不是师徒,不是恋人,而是那种在生死之间建立起来的、超越了所有称谓的关系。他知道青萝心中的仇恨有多深,也知道那份仇恨之下埋藏着多少痛苦和不舍。

      她曾经深爱过药王谷。她曾经以为那是她的家。

      而现在,她要亲手毁掉那个曾经的家。

      这比任何战斗都要残忍。

      王尧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收拢回来。他转过身来,面向天枢峰。

      他闭上眼睛,调息片刻,感受着体内逆脉真气的流动。那股力量不同于寻常的灵气——它是暗红色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脉动感,像是一颗看不见的心脏在经脉中跳动。

      逆脉真气。以逆脉针法为根基,以自身经脉为炉鼎,将灵气逆转为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这种力量的精髓在于"反"——反弹、逆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使用都在透支自己的经脉。

      "够了。"王尧睁开眼睛,所有的杂念都被他压到了心底最深处。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目标——天枢峰,万魂炉,林婉。

      他将银针取出三枚,分别插在左手的三根手指之间。银针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针尖上的暗红色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流转。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从藏身之处激射而出,直扑天枢峰的入口。

      就在他冲出的一瞬间——

      西面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一团耀眼的火光!

      紧接着是南面、东面——三团火光同时升起,将天枢峰周围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爆灵罐的爆炸声接连响起,轰隆隆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敌袭——!"

      "有人攻山——!"

      "西面防线被破!南面也——!"

      天枢峰下顿时大乱。那些列队整齐的"药傀"弟子们被爆炸声惊动,纷纷骚动起来。负责指挥的长老们大声呵斥,试图恢复秩序,但三面同时的爆炸让他们的指挥系统瞬间陷入了混乱。

      "分兵!西面去二十人!南面三十人!东面二十人!"

      "其余人守住天枢峰入口!没有谷主命令,不得擅离!"

      混乱中,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了天枢峰的入口。

      没有人注意到他。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三团冲天的火光吸引了。

      王尧冲过入口的牌楼,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天枢峰的腹地。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身后,是他所有人的命运。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林婉,等我。

      然后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之中。

      决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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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决战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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