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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炼丹阁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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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药王谷的群山在月光下沉默如死。
王尧贴着山体岩壁缓缓移动,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几乎停滞,每一步落脚都精准地踩在岩石的凹陷处,既不发出一丝声响,也不惊动任何灵气波动。这是他在前世多年杀手生涯中磨练出的本能——在黑暗中潜行,如同一条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蛇。
自从来到这个修真界,他的身手不但没有荒废,反而在灵气的淬炼下更加精进。筑基期的修为让他的五感远超常人,即便是百丈之外的一只蝼蚁爬过落叶,他都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细微的震动。
青萝给他的地图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十七遍。每一条通道、每一处禁制、每一个巡逻弟子的换岗时间,都被他用银针在泥土上模拟过无数次。杀手从不做没有准备的行动,这是刻入骨髓的准则。
但今夜的目标,依然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炼丹阁。
药王谷最核心的禁地之一。整个药王谷的丹药都从这里产出,那些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灵丹妙药,那些价值连城的救命仙方,全都出自这座被层层禁制封锁的石殿。但青萝告诉他,炼丹阁里藏着的不仅是丹方和灵药,还有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认知的秘密。
万魂炉。
以及——林婉的真正命运。
王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处泛出苍白。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自从踏入修真界以来,他见过太多诡异恐怖之事,早已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但每当想起林婉,那颗心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那个安静地躺在寒冰玉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那个曾经在他最艰难的时刻递给他一碗热汤的姑娘。那个因为替他挡下一记杀招而神魂破碎、陷入永恒沉眠的女人。
九转还魂丹。那是救她的唯一希望。
而青萝说,那枚丹药就在炼丹阁中。
但青萝也说,炼丹阁里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王尧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前行。
前方是一道陡直的悬崖,崖壁上布满了青苔与藤蔓。按照地图所示,炼丹阁的侧入口就在悬崖中段——一个被瀑布遮掩的洞口,终年不见天日。瀑布的水流从百丈高处倾泻而下,轰隆声掩盖了一切动静,是天然的掩护。
他纵身一跃,身形如一只壁虎般贴上崖壁。灵力运转之下,指尖牢牢扣住岩石缝隙,无声无息地向上攀援。夜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像是与岩壁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
当攀到百丈高处时,他看到了那条瀑布。银白色的水帘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水花飞溅,寒气逼人。王尧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瀑布之中。
冰冷的水流瞬间将他吞没。他闭住呼吸,在湍急的水流中稳住身形,手指沿着崖壁摸索。三息之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凹陷——是一个洞口,刚好容一人侧身而入。
他闪身进入,灵力运转蒸干身上的水分。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壁镶嵌着暗红色的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草药的苦涩、矿石的辛辣,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
血腥味。
极其淡薄的血腥味,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尧的鼻子太灵了。前世今生,他嗅过太多死亡的气息。这种味道他绝不会认错——这是鲜血渗入岩石、经年累月之后留下的陈年血气。
这条甬道,不知吞噬了多少条人命。
他沿着甬道前行,脚步轻得如同鬼魅。甬道越来越宽,空气中的温度也在缓缓升高。脚下的石壁从冰冷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灼烫。一股热浪从前方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硫磺气息。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高达三丈,由整块玄铁铸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呈现出暗红色,像是用鲜血描绘而成,在幽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微光。符文之间,隐约可见一些浮雕——是人形。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他们的面容痛苦绝望,双手伸向虚空,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王尧盯着那些浮雕看了片刻。他注意到每一个人形的姿势都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嘴都是张开的。
在尖叫。
这些人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尖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石门。石门冰凉,与空气中的灼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将灵力缓缓注入门中,感知着符文的排列与禁制的结构。
青萝给他的破禁口诀在此刻派上了用场。那是一串极其复杂的灵力运转路线,需要在三个呼吸之内精准地注入七处节点,偏差一丝都会触发警报。
王尧闭上眼睛。
杀手时代的记忆涌上心头。拆弹、破锁、解除陷阱——那些在生死边缘反复锤炼出的技巧,与眼前的破禁之法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只是工具,相同的是一颗在极度高压下依然冷静如冰的心。
他睁开眼,右手五指张开,五枚银针从袖中无声滑出,悬浮在指尖。银针之上,灵力如同丝线般精细地延伸出去。
一息。
银针刺入第一处节点。灵力如涓涓细流,顺着符文的脉络缓缓注入。
两息。
第二处、第三处节点同时被刺中。王尧的额头沁出了汗珠。这种精度要求已经超越了灵力的范畴,完全是在用意念操控针尖走钢丝。
三息。
最后四处节点。他同时弹出四枚银针,每一枚都精准到毫厘地没入石门。七道灵力在其中交汇、流转,最终在石门内部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回路。
沉闷的轰隆声响起。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道缝隙。
热浪扑面而来。
王尧侧身闪入,在石门重新关闭的瞬间消失在了门后。
他抬起头。
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空间。不,不能称之为"殿"或"厅"——那是一座地下城。穹顶高达数十丈,由整块的赤红色岩石凿成,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流淌着炽热的岩浆,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穹顶中央,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结构直贯而下,漏斗的尽头——应该是在极深的地底——是一团白炽色的光。那是地心火。药王谷的先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地心深处的天然真火引到了这里,作为炼丹的火源。
地心火的温度难以想象。王尧站在入口处,就能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灼痛。他不得不动用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护罩,才能勉强抵御这股热浪。
但这不是让他屏住呼吸的原因。
让他震撼的,是那个空间中的景象。
九座丹炉。
九座巨大的丹炉如同一群山岳般矗立在地下城中,呈九宫格排列。每一座都有数丈之高,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炉壁上刻满了古老的铭文和图腾。九座丹炉,九种颜色各异的火焰在炉口升腾——赤红、湛蓝、惨绿、金黄、紫黑、银白、暗橙、墨灰、以及最后一座中心大炉的混沌之色。
九色火焰交织上升,在穹顶处汇成一片斑斓的光海,映得整个地下城如同一个扭曲的万花筒。壮美中透着诡异,辉煌中藏着森然。
地面由一种暗灰色的石板铺就,石板的缝隙间渗出淡淡的红色光泽,仿佛大地本身在流血。王尧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地面。石板温热,表面有一层光滑的油润感——那是长年累月被各种药液和血渍浸润后形成的包浆。
他注意到地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阵法纹路,从每座丹炉的底座向外扩散,如同涟漪一般层层叠叠。那些阵纹极为复杂,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符文之间以特定的规律相互连接,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灵力网络。整个地下城的地面,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空气中还飘荡着一种细微的颗粒——王尧运起灵力感知,发现那是一种介于灵气与怨气之间的特殊能量。它不似灵气那般温和,也不像怨气那般暴烈,而是一种被驯化了的、被控制住的怨气。药尘用某种手段将万魂炉中散发出的怨气过滤、提纯,转化为可供炼丹使用的特殊能量。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技术。高明到令人发指。
因为这意味着药尘不仅在炼丹,他还在"炼魂"——将活人的灵魂转化为炼丹的燃料。
王尧站起身来,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感。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逐一掠过那些丹炉。
第一炉,赤焰炉。炉火呈猩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炉壁上刻着火焰图腾,炉口处不断喷涌出灼热的气浪。王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暴烈药性——这应该是用来炼制烈性丹药的丹炉。
第二炉,寒冰炉。与第一炉截然不同,这座丹炉的火焰竟然是冰蓝色的,散发着刺骨的寒气。炉壁上凝结着一层薄霜,在灼热的地下城中显得极不协调。
第三炉,毒瘴炉。惨绿色的火焰中夹杂着缕缕毒雾,炉口周围的岩石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王尧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甜腻的气味——那是剧毒之征,即便隔着数十丈远,他依然感到一阵眩晕。
一座接一座,每座丹炉都各具特色,每一座都代表着一种极致的炼丹之道。王尧前世今生的见识加在一起,也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炼丹之地。这些丹炉随便拿出一个,放到外面的修真界,都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
但王尧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第九座丹炉上。
九宫格的中央。
最大的那一座。
与周围八座丹炉不同,这座丹炉没有璀璨的火焰,没有耀眼的光芒。它的炉口上方,漂浮着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缓慢地旋转着,如同一颗混沌的眼球。
万魂炉。
王尧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它。
因为它散发的气息与其他八座丹炉截然不同。那些丹炉散发的是热、是冷、是毒、是各种极致的灵力波动。而这座丹炉散发的是——
怨。
无尽的怨气。
那种怨气不是一种可以量化的力量,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情绪。它钻入鼻腔,渗入皮肤,直抵神魂深处。王尧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烦躁涌上心头,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哭泣、尖叫。
他立刻运转清心诀,将那股怨气隔绝在外。
但他的目光已经无法从万魂炉上移开了。
那座丹炉通体漆黑,黑得不正常——不是金属的黑,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炉壁上没有铭文,没有图腾,只有人脸。
无数张人脸。
它们从炉壁上微微凸起,像是被压在熔岩中的亡者最后的挣扎。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双目圆睁,有的张嘴无声,有的泪流满面。数百张脸挤在一起,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那些脸是活的。
王尧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一张脸的眼珠在缓缓转动。另一张嘴在无声地开合。还有一张——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渗出,沿着炉壁缓缓滑落。
哀鸣声从炉中传出。
不是幻觉。不是怨气营造的假象。那是真实的、来自无数被困灵魂的哀鸣。它们被囚禁在这座丹炉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炼化、被吞噬,却始终无法彻底消亡。它们承受着永恒不灭的痛苦,唯一的宣泄就是这些永不停歇的哀鸣。
王尧的胃剧烈翻涌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死法。前世做杀手时,他亲手了结过不少人的性命。他以为自己早已对死亡麻木了。但眼前这一幕超越了死亡的范畴——这不是杀戮,这是比死亡更残忍千万倍的永恒折磨。
那些灵魂连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这就是万魂炉……"王尧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城中微不可闻。
青萝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地狱的工坊。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在地下城中搜索。青萝说过,九转还魂丹存放在万魂炉旁边的一处暗格中。那处暗格有独立的禁制,需要用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
他像一只警觉的猎豹,贴着地下城的边缘缓缓移动。九座丹炉的热浪和寒气交替侵袭,让他不得不频繁调整灵力护罩的分配。每经过一座丹炉,他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这些丹炉若是同时爆发,足以将方圆百里的山川夷为平地。
终于,他来到了万魂炉的侧面。
暗格就在炉壁的一处凹陷处,被一团灰色的雾气遮掩。王尧正要上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万魂炉的正面。
炉壁上的那些人脸中,有一张——
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那张脸。
那张他日夜牵挂的脸。
那张他在无数个夜晚闭眼就能看见的脸。
林婉。
王尧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杀手本能,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
他看见了她。
林婉的脸从炉壁上微微凸起,与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不同,她的面容出奇地平静。双目微闭,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是一种认命了的、绝望的平静。
她的面容比王尧记忆中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突出,嘴唇苍白。但在炉壁上那张脸的周围,环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如同囚笼一般将她牢牢锁住。
"不……"
王尧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而颤抖。
他冲上前去,双手按在炉壁上。炉壁滚烫,灼痛透过灵力护罩直刺掌心,但他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手指颤抖着伸出去,想要触碰她的面颊。
指尖触及炉壁的瞬间,一股信息流猛然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的、来自炉灵的信息。
万魂炉的炉灵。
不是某个被强行封印的生魂,而是与万魂炉融为一体的核心存在。炉灵是万魂炉的心脏,是驱使所有被困灵魂运转的枢纽。没有炉灵,万魂炉只是一堆废铁。
而林婉,就是这颗心脏。
信息流中夹杂着零碎的画面。王尧看到了林婉被带到万魂炉前的那一幕——她被绑在铁柱上,药尘亲手将一枚赤红色的丹药喂入她的口中。那枚丹药入喉即化,化作无数道丝线般的灵力,将她的神魂与万魂炉牢牢缝合在一起。
她不是被"封入"炉中的。她是被"炼成"炉灵的。
整个过程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的惨叫。七天的挣扎。七天后,她不再叫了。
王尧看到了第七天结束时林婉的眼神——空洞、死寂,如同一片被烧尽的荒原。
她活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还活着。但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她是万魂炉的一部分,是这座恐怖工坊的核心组件。她的意识被分散到了炉中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承受着数百个灵魂所承受的痛苦。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
王尧缓缓收回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不是怨气的影响。是愤怒。
一股从灵魂深处翻涌而出的、灼热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愤怒。
他闭上眼睛。
杀手的理性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冷静!冷静!他在心中对自己怒吼。你现在的实力不是药尘的对手。冲动只会让你送命。送命就救不了她。救不了她,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愤怒没有消退,但它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压到了灵魂最深处。在那里,它不会消失,只会变成一块灼热的铁,被打造成一把更加锋利的刀。
他重新睁开眼睛。
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开始分析。
作为一个曾经精密计算每一次行动利弊的杀手,他的大脑在最短的时间内运转到了极致。
炉灵与万魂炉融为一体——这意味着,要救出林婉,不能简单地把她从炉中"取出来"。她的神魂已经渗透到了万魂炉的每一个角落,强行分离的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毁了万魂炉,连带着她的神魂一起粉碎;要么毁了她,万魂炉完好无损。
两种结果,都不是他要的。
除非……
九转还魂丹。
王尧猛然想起了这个名字。青萝说过,九转还魂丹可以"逆转生死,重塑神魂"。如果这枚丹药的功效真的如此逆天,那么理论上,它可以将林婉的神魂从万魂炉中剥离出来,同时不伤害她的根本。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矛盾。
如果林婉是炉灵,那么一旦将她的神魂剥离,万魂炉就会失去核心——这座丹炉会彻底报废。而药王谷炼制的那些需要万魂炉参与的丹药,也将无法继续产出。
药尘。
王尧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字。药王谷谷主。整个修真界最负盛名的炼丹大师。据说他炼制的丹药可以起死回生,据说他手中的丹方足以颠覆天下格局。
但现在王尧知道了那些丹药的真正代价。
每一枚出自万魂炉的丹药,都浸透着那些被困灵魂的血泪。那些所谓的"仙丹妙药",本质上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而林婉,就是那个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核心。
药尘将林婉炼成炉灵,不是因为恨她,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的神魂足够强大,足够纯净,才能承受万魂炉的侵蚀而不崩溃。
这是一个残忍到极致的选择。
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价值"。
在药尘眼中,林婉只是一个完美的"材料"。
王尧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开始在万魂炉周围仔细搜索九转还魂丹。青萝说它就在暗格中——他现在需要找到那个暗格,拿到丹药,然后制定一个万全的救出方案。
他不能让愤怒支配自己。
他是王尧。
前世的杀手,今生的医者。
杀手的冷静让他能在任何绝境中保持清醒。医者的良知让他在清醒之余,依然选择去做正确的事。
这两个身份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他绕着万魂炉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个丹炉的轮廓——与万魂炉一模一样。
这就是暗格的入口。
王尧伸手探入凹槽。指尖触到了一层灵力薄膜。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灵力伪装成与万魂炉相同的气息——这是青萝教他的——然后缓缓施加压力。
灵力薄膜震动了一下,随后如同水面般荡开,露出了内部的空间。
一枚丹药静静地躺在那里。
通体暗红色,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九道金色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如同一个微缩的阵法,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灵力。丹药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那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而是一种让人联想到"生命"本身的味道——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如同母体中跳动的心脏。
九转还魂丹。
王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取出。入手微温,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脉动。他能感觉到这枚丹药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足以逆转生死的伟力。
他将丹药贴身收好,又最后看了一眼炉壁上的林婉。
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仿佛不知道有人来过,仿佛已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人在牵挂着她。
"等我。"王尧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带你出去。"
炉壁上的那张脸没有回应。但王尧分明看到——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渗出,还未成形便被炉壁的灼热蒸发。
王尧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多待。每一息都是风险。药尘随时可能回来,一旦被发现,以他目前的实力,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开始原路撤退。
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扫过万魂炉炉壁上的那数百张人脸。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它们的嘴唇依然在无声地开合着。
王尧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这些灵魂——这些被炼化在万魂炉中的生魂——他们生前是谁?
是修士?是凡人?是药王谷的弟子?还是被掳来的无辜之人?
他们有没有名字?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也在等着他们回去?
还是说……他们就是药王谷用完了就扔掉的"药奴"?
王尧想起了药园中那些目光空洞的药奴。那些被药物摧残得形销骨立的身影。那些日复一日在烈日下劳作、稍有懈怠便遭鞭笞的可怜人。
药奴。
万魂。
他猛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真相。
药园中的药奴——他们的终点,或许就是这座万魂炉。
那些被药物折磨至死的药奴,那些精疲力竭、失去利用价值的药奴,他们的尸体不会白白浪费。药王谷会将他们最后的"价值"榨取干净——将他们的灵魂封入万魂炉,成为炼丹的燃料。
活着时是药奴。
死了是炉魂。
生生世世,永无解脱。
王尧的脚步变得沉重。
他来时只有一个目标——救林婉。但此刻,那个目标变得不再足够。
他想起了在药园中与他并肩劳作的那些药奴。那个给他偷偷递过半块干粮的老头。那个在深夜里小声哭泣的少年。那个用枯瘦的手掌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活下去"的中年人。
他们的命运,他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但王尧同样清楚,以他目前的力量,不可能与整个药王谷抗衡。药尘是金丹后期的强者,那意味着他可以一念之间抹平方圆数里的山脉。而王尧,不过区区筑基期。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令人绝望。
但绝望从来不是王尧会有的情绪。
前世,他曾经孤身一人闯入戒备森严的毒枭巢穴,去完成一次"不可能"的暗杀任务。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下来。
但他活着走了出来。
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奇迹,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绝境中,找到了那一线生机。
杀手不信命。
杀手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王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五枚银针在指间翻飞,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这些银针是他在这个世界中唯一的武器,也是他身为医者的标志。
银针。
逆脉针法。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在之前的修炼中,他将前世的针灸之术与修真界的灵力运转相结合,创造出了一套独特的针法——逆脉针法。这套针法可以逆转经脉中的灵力流向,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它既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如果……这套针法可以用来对付万魂炉呢?
如果他能用逆脉针法逆转炉灵的灵力结构,是不是就可以在不摧毁万魂炉的前提下,将林婉的神魂剥离出来?
甚至……
那些被困在炉中的其他灵魂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但此刻不是深想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筹谋。
王尧最后看了一眼万魂炉。炉壁上的数百张人脸在灰雾中若隐若现,那些无声的哀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击着他的神魂。
他转身,身形没入黑暗之中。
来时的路,如今走得更快。穿过狭窄的甬道,跃下百丈悬崖,扎入冰冷的瀑布——
当王尧再次站在崖底的溪流中时,夜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肺中残留的那股血腥味和怨气一并呼出。
月光如水,照在他苍白的面庞上。
他抬头望向药王谷主峰的方向。在那里,炼丹阁的入口隐藏在山体之中,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但王尧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山石之下,是一座人间地狱。
"药尘。"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转身,向着药园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瀑布轰隆作响,银白色的水帘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而在那水帘之后,炼丹阁中,万魂炉的哀鸣声依然在回荡。
永不停歇。
如同这个世界最深处的悲鸣。
王尧的脚步没有停留。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贴身收好。他的心中多了一个承诺,重于千钧。
回去的路,他走得格外小心。不是担心追兵——药尘还没有发现他——而是在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九转还魂丹已经到手。
但如何用它救出林婉,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复杂的问题。逆脉针法只是一个雏形,要将其完善到足以操控万魂炉级别的灵力运转,还需要大量的研究和实践。
更棘手的是,他不可能在药尘的眼皮底下进行这些操作。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需要……帮助。
青萝。
她一定还有更多没有告诉他的信息。
王尧加快了脚步。
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同一道幽灵,无声无息地穿过山林、越过溪涧,向着药园的方向疾行而去。
在他身后,药王谷的群山沉默如死。
但在那沉默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等待着最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