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5、第二百五十五章 永恒的针 时间过去了 ...
时间过去了很久。
久到没有人记得逆脉堂是哪一年开的。久到城中村的巷子里换了几茬住户,老店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久到那条巷子旁边的路从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
但逆脉堂还在。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有人一直在守着。
小月守了很多年。
她从一个青涩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她的针法越来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大。有人请她去大医院坐诊,有人请她去大学教书,她都拒绝了。
"我就在这里。"她说,"师父把这里交给我了。"
逆脉堂的牌匾旧了。木头裂了几道缝,漆也掉了不少,"逆脉堂"三个字的边缘已经模糊了。但字迹还在——那是王尧亲手写的,笔力遒劲,即使经过了风吹雨打,那三个字的骨架依然硬朗。
像是一个人老了,骨头还在。
小月在这里行医,就像王尧当年一样。每天早上开门,傍晚关门。中间的时间都在看诊、扎针、开方。偶尔空闲的时候,她会坐在诊台前,翻看王尧留下的那本笔记。
笔记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小月还是能看清每一句话——那些话她看了太多遍,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针入穴位,如舟入水。水不动,舟自行。病不觉,针自到。"
"当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你就真正学会了。"
这些话,她用了半辈子去理解。到了今天,她觉得自己大概理解了一些。
但只是"一些"。
因为医道没有尽头。你走得越远,看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这不是谦虚——这是事实。每一个病人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每一副方子都需要重新思考,每一根银针刺入穴位的角度都需要根据当下的情况做微调。
世界在变,人在变,病在变。唯一不变的,是医者手中的那根针。
和拿针的那颗心。
小月收了徒弟。
不止一个。这些年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年轻人,有的待了几个月就走了,有的待了一两年也走了。留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姓苏的女孩,话不多,但手指特别灵活,扎针的天赋比小月当年还高。还有一个姓陈的男孩,是当初那个从隔壁城市来拜师的年轻人的徒弟——没错,那个年轻人最终留了下来,学成之后在邻城开了一间分馆。
薪火相传。
小月看着自己的徒弟们,常常会想起王尧教她的时候。
师父教徒弟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讲课——至少不讲那种正儿八经的课。他只是让你看。看他怎么诊断,看他怎么扎针,看他怎么和病人说话。然后让你自己做。做错了,他说"重来"。做好了,他说"不错"。
就这两个词。
小月把这种方式传给了自己的徒弟。苏姑娘第一次独立接诊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小月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苏姑娘扎歪了一针,额头上冒出了汗。
"重来。"小月说。
苏姑娘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过。
第二次好了。
"不错。"小月说。
苏姑娘的眼眶红了。她大概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逆脉堂的名声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宣传——逆脉堂从来不做宣传。而是因为每一个被治好的人,都会告诉身边的人。口口相传,就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就为了找逆脉堂的传人看一次病。
"你们逆脉堂最厉害的是什么?"有人问小月。
小月想了想,说:"我们的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月笑了,"你扎一次就知道了。"
她说的是实话。逆脉堂的针法确实有独到之处——不是技术上的区别,而是气质上的不同。每一个逆脉堂的传人在扎针的时候,都会带上一种特殊的"味道"。那种味道是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
但病人们都说:"在逆脉堂扎针,感觉不一样。好像……不只是身体被治了,心也被治了。"
那是因为逆脉堂的针法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王尧留下的。
不是技术,不是功法,不是任何可以写在书上的知识。
是一种精神。
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对病人的关怀,对医道的虔诚。
这种东西无法被教授,只能被传递。
像是一根蜡烛点亮另一根蜡烛。火焰是同一个火焰,但蜡烛是不同的蜡烛。
很多年以后,小月也老了。
她的头发白了,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了。但她还是每天坐在诊台前,看诊,扎针。她用的那根银针——王尧留给她的——依然放在针盒最里面,她舍不得用。
"这根针有灵。"她对徒弟们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苏姑娘问:"什么样的情况算万不得已?"
小月沉默了很久。
"当你遇到一个你治不了的病人。"她终于说,"当你所有的针法、所有的药方都没有用的时候。那时候你才需要这根针。"
"它有什么特别的?"
小月又沉默了。
她没有告诉徒弟们这根银针的全部故事——那个关于天道、关于林婉、关于王尧在天道深处刻下那个"婉"字的故事。那些事情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对于现在的年轻医者来说,重要的不是那些传说,而是眼前的病人。
"它有师父的心意在。"小月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苏姑娘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逆脉堂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外面是大城市的喧嚣——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和电子屏幕。但巷子里的世界是另一个节奏。时间在这里走得更慢一些,像是一条在平原上流淌的河,不急不缓。
城中村的居民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搬走了,有人搬来了。有人在这里出生,有人在这里老去。但逆脉堂始终在那里,像是一棵扎根在巷子深处的老树。
有时候,新搬来的居民会好奇地问:"那间医馆开了多久了?"
老住户会想了想,说:"很久了。我小时候它就在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它就在了。"
"那得有一百多年了吧?"
"差不多吧。"
人们对此并不觉得惊奇。在这座城市里,一百年的老店铺不算什么。但逆脉堂特别的地方在于——它从来没有变过。
一样的木门,一样的药柜,一样的诊台。
甚至连那块牌匾都还是原来那块。
后来有一天。
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把青砖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口有人在卖烤红薯,香气弥漫在半空中,和逆脉堂里飘出的药材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属于这条巷子独有的气息。
一个年轻人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大褂——不是逆脉堂的白大褂,是医院那种标准款式的。他的白大褂有些皱,领口的扣子没扣好,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他的步伐有些疲惫,像是刚下了夜班。
他叫林远。
是这座城市新来的一名年轻医生。二十六岁,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疲惫。他刚从医学院毕业,学的是临床医学,成绩在年级里排中上。不是最拔尖的那种——最拔尖的同学都去了京城和沪上最好的医院。他被分配到了城中村的社区卫生服务站。
他对这个分配不太满意——他想去大医院,想去手术室,想做那种电视上看到的风光无限的外科医生。而不是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城中村,给老头老太太量血压、开感冒药。
但报到第一天,他的带教老师告诉他:"你先在社区卫生站待三个月,熟悉一下基层医疗。然后我帮你看看能不能调走。"
林远不情不愿地来了。
社区卫生站很小,只有三间屋子。条件简陋,设备老旧,连一台像样的彩超都没有。他的带教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姓周,话不多,但看病的本事让林远暗暗佩服。
周医生看病不需要什么高端设备。他只需要看一看、问一问、摸一摸,就能八九不离十地判断出病情。有时候病人带来的检查报告和他的判断不一致,最后复查的结果往往证明周医生是对的。
"您以前在哪儿学的?"林远问过。
"逆脉堂。"周医生说。
"逆脉堂?"
"巷子尽头那间。"
林远好奇地看了过去。
那天下午,下了班的林远决定去看看。
他沿着巷子一直走。巷子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旧。路边的墙壁上刷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搬家拉货。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走过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那块牌匾。
"逆脉堂"。
三个字,刻在一块木板上。木板很旧了,边缘开裂,漆面剥落。但那三个字的笔力——林远虽然不懂书法,也能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气势。
门是虚掩的。
林远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医馆里面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道光斑。灰尘在光斑中缓缓飞舞,像是微缩的星辰在宇宙中漫游。
药柜靠墙排开,几百个小抽屉整整齐齐。有些抽屉上的标签已经发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黄芪、当归、白术、茯苓——都是最基础的药材。
诊台在正中间。一张老式的木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桌上放着一个笔筒,笔筒里有几支毛笔。旁边是一叠纸——泛黄的宣纸,像是已经放了很久。
没有人。
"有人吗?"林远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林远走进了诊室。
他的目光被桌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一根银针。
它就放在桌上,在一叠宣纸的正中间。像是有人刚刚放下它,又像是一直放在那里,等着某个人来拿。
银针很小,三寸长。但在午后的阳光中,它发出了一种微弱的光——不是反射阳光的光,而是一种从针身内部透出来的、柔和的银色光芒。
林远愣住了。
他见过银针。医学院里学过针灸课,实习的时候也见过老师用银针给病人治病。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根银针会发光。
这不科学。
但他的眼睛告诉他,那根针确实在发光。
光芒很淡,淡到如果你不注意就会忽略。但一旦你注意到了,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那光芒中有一种让人安宁的东西——像是一首安静的曲子,像是一杯温暖的茶,像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承诺。
林远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银针的那一刻——
世界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
而是他的脑海中涌入了一段画面。
那段画面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中打开了一扇窗,一股洪流从窗口涌了进来。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站在雨中。
雨很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年轻人浑身湿透了,白大褂贴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不会弯曲的针。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银针。
银针在雨中发着光。那种光和逆脉堂桌上的光芒一模一样——柔和的、温暖的、让人安宁的银色光芒。
年轻人的脸林远看不清——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而且他的脸在阴影中。但林远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到在雨中都像是在发光。
那种光亮不是狂热的、野心的、征服一切的光亮。而是一种安静的、坚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光亮。像是一盏灯——不是探照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深夜里一盏小小的油灯,虽然微弱,但永远不会灭。
年轻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时间,穿过空间,穿过那段画面和现实之间的壁垒。
"我叫王尧。"
他说。
"我是一个医者。"
画面消失了。
林远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还站在诊台前,手指捏着那根银针。银针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它又变成了一根普通的、冰凉的银色金属针。
但他的心跳很快。
快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病犯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针。
针身上有一行极细的字,细到几乎看不见。他把银针凑到眼前,在阳光下仔细辨认。
那行字是——
"针入穴位,如舟入水。水不动,舟自行。病不觉,针自到。医之大者,非以针胜病,以针顺病。顺其势而导之,则不治而治。"
林远念完了这行字。
他不理解它的全部含义。但他感受到了它的情感——那是一种对医道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对治愈这个行为的深刻理解。
他把银针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环顾四周。
医馆里依然空无一人。阳光依然从窗户照进来。灰尘依然在光斑中飞舞。药柜上的标签依然泛黄。诊台上的宣纸依然叠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没有变。
但林远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拿起银针的那只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无法用医学的术语来描述。它不在解剖学里,不在病理学里,不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
但它存在。
它存在于这间安静的医馆里。存在于那根银针的微光中。存在于那行刻在针身上的字迹里。存在于"我叫王尧,我是一个医者"这句话的回响中。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药材的味道。黄芪的甘,当归的辛,苍术的苦。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他想起了外婆。
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医院走廊里,妈妈蹲在地上哭泣的那个下午。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在逆脉堂坐了很久。
没有人来,但他没有离开。他坐在诊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根银针,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段画面——雨中的年轻人,手中的银针,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叫王尧。我是一个医者。"
这两句话在他脑中回荡,像是一首简单的歌。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豪壮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自我介绍。
我叫王尧。
我是一个医者。
不是"我是神医",不是"我能治百病",不是"我天下第一"。只是——"我是一个医者"。
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
林远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那种东西叫做"谦卑"。
不是自卑的谦卑——而是一种对自己身份的清醒认知。医者不是一个荣耀的称号,不是一个炫耀的资本。医者是一种责任,一种使命,一种需要用一辈子去践行的承诺。
王尧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只说"我是一个医者"。
因为他一辈子都在做这一件事。从第一次拿起银针的手颤抖,到最后在天道深处依然握着针不放——他做的始终只有一件事。
治病。
救人。
用一根银针。
林远坐在逆脉堂里,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学医。
那是很小的时候了。他的外婆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很久的院。他跟着妈妈去医院看外婆,在病房门口看到了一个医生走出来。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了疲惫但温和的面容,对他妈妈说:"手术很成功。您母亲没事了。"
妈妈哭了。
她蹲在走廊里,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小林远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他拉了拉妈妈的袖子,问:"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
"没事。"她说,"妈妈高兴。"
那时候林远不懂"高兴"为什么会让人哭。但后来他懂了。
高兴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泪。
因为那种高兴太大了,大到身体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那个让妈妈高兴的人,就是医生。
从那天起,林远就想当医生。
但后来,在漫长的学医之路上,他忘了。
他忘了那个在走廊里哭泣的母亲。忘了手术成功后那种纯粹的喜悦。忘了一个医者最本真的东西——不是技术,不是名利,而是那种"我帮你治好了"的满足。
那根银针让他想起了这一切。
傍晚的时候,一个老妇人推开了逆脉堂的门。
"小月大夫在吗?"她问。
林远回过神来:"她……不在。"
老妇人有些失望:"那我明天再来吧。"
"您哪里不舒服?"林远下意识地问。
"腰疼。老毛病了。"
林远看了看她。她的步态有些异常——左侧腰部的活动度明显受限,走路的时候身体向右侧倾斜。这是典型的腰椎问题导致的代偿性姿势。
"您坐下,我给您看看。"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但林远的语气很温和,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邀请。她慢慢坐了下来。
林远没有用银针。他也没有开方子。他只是用了最基本的检查手法——触诊、叩诊、直腿抬高试验。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初步判断。
"您可能腰椎间盘有突出,压迫了左侧的神经根。需要做个核磁共振确认一下。不过不严重,先保守治疗试试。"
老妇人有些惊讶:"你是新来的大夫?"
"我是社区卫生站的。"林远说,"路过这里,看到门开着。"
"那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林远顿了一下,"明天您可以去社区卫生站找我。我给您做个详细的治疗方案。"
老妇人走了以后,林远在逆脉堂又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桌上的银针。
银针没有再发光了。它就是一根普通的银针——安静地躺在宣纸上,像是从来没有什么异常。
但林远知道,它不是普通的银针。
他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圈逆脉堂。
药柜、诊台、笔筒、宣纸、牌匾。
一切都那么旧,一切都那么安静。
但他能感觉到,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医馆里,有一种东西还在。不是鬼魂——他不信那些。而是一种……气息。一种被很多人、很多年、很多善意浸润过的气息。
像是这间屋子本身,已经被无数医者的手温度过了。
林远走出逆脉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路灯把巷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幅老旧的水墨画。远处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城中村的人家在做晚饭了。
他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看逆脉堂的牌匾。
在路灯的光照下,"逆脉堂"三个字显得格外古朴。那些模糊的笔画在光影中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灯光的摇曳造成的错觉,也许不是。
"我叫王尧。我是一个医者。"
那句话又在他脑中响了起来。
他笑了笑,转身向社区卫生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逆脉堂的窗口透出了一丝微光——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
但刚才他进去的时候,里面明明没有灯。
他眨了眨眼。
光消失了。
也许是路灯的反射。也许是月光的折射。也许是别的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转身继续走。
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肩膀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心里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
那天晚上,林远在自己的宿舍里,写了一篇日记。
他在日记里写了逆脉堂,写了那根发光的银针,写了脑海中的那个画面。他没有写"我觉得自己遇到了灵异事件"——因为他不信那些。他写的是——
"今天在一个叫逆脉堂的地方,我看到了一根银针。我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发了光——也许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但我确定的是,在那个瞬间,我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我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
"我叫王尧。我是一个医者。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不知道王尧是谁——也许是逆脉堂以前的主人。但他让我觉得,做医生这件事,可能比我以为的要重要一些。
"不,不是'一些'。
"是重要很多。"
他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书桌上放着他的听诊器和笔记本,还有那支插在口袋里的笔。
在这些东西的最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银针。
三寸长,银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远没有注意到它。他已经睡着了。
但如果有人在月光下仔细看这根银针,他会发现——针身上有一行极细的字。
那行字是:
"针入穴位,如舟入水。"
而在针尖上,有一滴露珠。
不是水。
是光。
城中村的夜晚很安静。
巷子里没有人走动了。路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只困倦的蜜蜂。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跳过,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逆脉堂的门虚掩着。
月光从门缝中照进去,落在诊台的银针上。
银针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那种光芒——柔和的、温暖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微笑的光芒——在空无一人的医馆中静静流淌。它照在药柜上,照在宣纸上,照在笔筒上,照在每一个角落里。
整间医馆都被那层光芒笼罩了。
像是有人在守护着这个地方。
像是有人——无论身在何处——都没有忘记这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天道的深处。
有一个存在,在感受着他通过银针传递来的一切。
感受着一个年轻医生走进逆脉堂的那个下午。
感受着他在银针的光芒中,想起自己初心的那一刻。
感受着他在日记中写下的那些话。
感受着他在月光中安睡的样子。
那个存在微微笑了。
如果她还能笑的话。
世界在变。
城中村的巷子外面,城市在日新月异。新的大楼拔地而起,旧的房子被拆除重建。马路越修越宽,地铁越修越长。人们的节奏越来越快,生活越来越便捷。
但在城中村的巷子深处,逆脉堂依然在那里。
它不再是一间活跃的医馆了——小月已经退休了,苏姑娘在另一个城市开了自己的诊所。逆脉堂的门大多数时候都是关着的,只有偶尔有人来打扫一下。
但它没有荒废。
因为总有人会来。
有时候是小月的徒弟,来看看师父留下的东西。有时候是街坊邻居,路过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一眼。有时候是外地的医者,专门来朝圣——他们听说过逆脉堂的传说,想来看看这个传承了几代人的小医馆到底是什么样子。
每一次有人走进逆脉堂,他们都会被桌上那根银针吸引。
银针永远在那里。
不多不少。就放在诊台的正中间,在一叠泛黄的宣纸上。
没有人动过它。
没有人拿走它。
因为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在心里升起一种感觉——这根针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这个地方。
它是逆脉堂的灵魂。
只要它还在,逆脉堂就还在。
只要逆脉堂还在,那个故事就还在。
那个关于一个年轻人、一根银针、和一份永不磨灭的初心的故事。
很多很多年以后。
城中村已经被改造成了文化街区。旧房子被保留了下来,翻新成了咖啡馆、书店、文创店。巷子变干净了,路灯变亮了,游客也多了起来。
但逆脉堂被保留了下来。
作为一处文化遗产。
门口的牌匾经过了修复,"逆脉堂"三个字重新上了漆。但字迹还是原来的字迹——那种深入木理的笔力,是任何修复师都无法复制的。
医馆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博物馆。诊台、药柜、银针、宣纸——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游客们走进来,看看展品,听听讲解,然后走出去。
大多数游客只是走马观花。
但偶尔——偶尔——会有一个特别的游客走进来。
那种游客不多。他们不会看展板上的文字介绍,不会听讲解员的解说。他们会直接走到诊台前,看着桌上的那根银针,很久很久。
然后他们会感觉到什么。
也许是光的错觉。也许是空气中的某种波动。也许只是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但那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感觉——是真实的。
那根银针,在每一个特别的游客注视下,都会微微发亮。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如果你用心去看,你会看到的。
你会看到光芒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年轻人,站在雨中,手持银针,目光坚定。
"我叫王尧,"那个身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时间,穿过空间,穿过所有的距离和所有的遗忘。
"我是一个医者。"
---
夜深了。
城市在沉睡。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出租车,尾灯在黑暗中留下两道红色的光痕。
城中村的巷子深处,逆脉堂的窗口透出了一丝微光。
不是灯光。不是月光。
是银针的光。
那根三寸长的银针,在午夜的寂静中,独自发着光。
光芒穿过窗户,穿过夜空,穿过这座城市上空的云层,一直延伸到了天穹之上。在那里,在凡人无法触及的地方,另一道光芒在等着它。
两道光,隔着人间与天道的距离,遥遥相对。
不说话。
不需要说话。
因为它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需要语言。
它们之间的对话,是一根银针那么长的距离。
是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是——
一个医者,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永恒的温柔。
---
风从巷口吹来,轻轻拂过逆脉堂的牌匾。
那三个字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人间与天道,向这间小小的医馆,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全书完)**
《万界归墟:永恒纪元》连载中,希望各位看友多多支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5章 第二百五十五章 永恒的针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