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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林婉 雨 ...


  •   雨下了一整夜。

      王尧坐在安全屋的窗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确切地说,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宝丽来照片。照片的边角有烧焦的痕迹,像是有人试图毁掉它,却又在最后关头犹豫了,将它从火苗中抽了回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她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被风微微吹起。她笑得很自然,那种笑不是摆拍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快乐。阳光透过樱花的花瓣洒在她脸上,形成细碎的金色光斑。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刚刚被人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笔迹很轻,几乎看不清,但王尧把它凑到台灯下面,一笔一画地辨认了出来。

      ——林婉。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份弃子名单。

      秦九歌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像是一点一点地在把整座冰山推到他面前。每一次都给一小块,每一次都刚好够他看清下一步的路。王尧不知道这是不是秦九歌刻意设计的节奏,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在这盘棋里,他不是棋手,他是一颗正在觉醒的棋子。

      弃子名单上有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大部分他都不认识。有些名字旁边标注了日期和死因——"实验失败,已销毁""药物排异,已处理""逃逸未遂,已清除"——每一个备注都像是一行冰冷的墓志铭。这些名字背后曾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却只是一串数据和几个字的总结。

      但有两个名字,和其余的都不一样。

      第一个是陈玄机。状态栏写着"暗河·关押",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还加了一行小字——"核心资产,不可处置"。

      第二个是林婉。状态栏写着"暗河·核心实验体",旁边没有红圈,但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和别处不同,像是另一个人的批注。

      王尧把台灯拧到最亮,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的是——

      "天道之种。容器。"

      他放下名单,目光重新回到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依然在笑。樱花树下,白裙飘飘,像是一整个春天都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你是谁?"王尧对着照片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安全屋里只有雨声,以及楼下某处排水管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响。

      ---

      第二天清晨,王尧拨通了秦九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秦九歌似乎从来不需要犹豫,不管什么时候打给他,他总是第一时间接起。王尧不确定这是因为秦九歌有多重视他,还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睡觉的习惯。

      "林婉。"王尧开门见山,"名单上那个林婉,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找到她的照片了?"秦九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我还以为那张照片已经被烧了。"

      "差一点就被烧了。"王尧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泛黄的宝丽来,"你怎么知道这张照片?"

      "因为我见过。"秦九歌说,"七年前,在药王谷的一次内部会议上。那张照片被当作实验样本的参照资料展示过。"

      "实验样本?"

      "林婉不是普通的实验体,王尧。"秦九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隔着一堵墙说话,"你看过名单上的批注了?'天道之种'——你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王尧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

      "药王谷研究了四十年,"秦九歌说,"四十年里,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承载'天道'的容器。所谓天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生命形态。不老,不死,不灭。但天道本身无法独立存在,它需要一个载体,一个'种子'生根发芽的土壤。"

      "林婉就是那个土壤?"

      "不。"秦九歌纠正他,"林婉是土壤,也是种子本身。"

      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像是秦九歌在某个信号不好的地方。

      "她的情况很特殊。"秦九歌继续说,"药王谷在她三岁那年把她带走,带到谷中,用十七年的时间对她进行改造。改造的内容我不能全部告诉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确地说——她不是人。"

      王尧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的身体已经被彻底改写了。药王谷用了上百种药物、上千次实验,把她的经脉、骨骼、内脏、血液——全部换了一遍。她现在更像是一件……容器。一个为天道量身打造的器皿。"

      "她自己知道吗?"

      "你觉得呢?"秦九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峻的讽刺,"一个三岁被带走、在药物和实验中长大的孩子,你觉得她有机会'知道'什么?她的记忆、她的认知、她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

      王尧没有说话。

      "不过,"秦九歌忽然话锋一转,"有一件事超出了药王谷的设计。"

      "什么事?"

      "她逃过。"

      ---

      王尧花了三天时间,把秦九歌告诉他的信息、弃子名单上的数据、以及他从森罗殿内部系统中偷偷拷出来的档案碎片,全部拼在了一起。

      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林婉的轮廓开始逐渐清晰。

      ——她原名不叫林婉。

      她的原始姓名在档案中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编号:药王谷·天道计划·壹号样本。"林婉"这个名字,是她第一次逃出来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取的。

      王尧是从一份被销毁的户籍记录残片中找到这个名字的。那是一个小城的派出所,七年前曾经录入过一个女孩的身份信息。姓名:林婉。年龄:十五岁。籍贯:不详。监护人:无。

      备注栏里写着:"流浪人员,身份无法核实,暂予登记。"

      十五岁。

      王尧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七年前,林婉十五岁,那就是说她出生于二十二年前。三岁时被药王谷带走,也就是十九年前。从三岁到十五岁,她在药王谷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

      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被当作实验品,被灌药、被改造、被当作一个"容器"来培养。

      然后她逃了。

      王尧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档案中关于这一段的信息几乎是空白的,只有秦九歌提供的一个碎片:"据说那一次出逃,药王谷死了十七个人。一个十五岁的、从未离开过山谷的女孩,杀了十七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守卫。"

      "她怎么做到的?"王尧问秦九歌。

      "我不知道。"秦九歌的回答干脆利落,"但那之后,药王谷对她的评估等级从'样本'提升到了'核心资产'。他们不再把她当作普通的实验品了。"

      "那她逃出来以后呢?"

      "她活了大概……六个月。"

      六个月。

      王尧低头看着照片。照片上的林婉在笑,笑得很开心,像是一切苦难都和她无关。

      "六个月的时间里,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没人知道。"秦九歌说,"她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药王谷花了三个月才找到她的踪迹,然后——"

      "然后把她抓了回去。"

      "对。"秦九歌的声音沉了下去,"重新关进了暗河。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来过。"

      暗河。

      王尧又看到了这两个字。弃子名单上,陈玄机被关押在暗河,林婉也被关押在暗河。暗河到底是什么?一座监狱?一个实验室?还是某种更恐怖的东西?

      "暗河在哪里?"王尧问。

      秦九歌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终于说,"你现在还不应该知道。"

      ---

      王尧又花了两天时间,找到了那张户籍记录的更多碎片。

      他是通过森罗殿的内部网络搜到的——森罗殿的情报系统里,存储着大量从各地政府数据库中窃取的信息。户籍记录、医疗档案、失踪人口登记……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枯燥无味的数据,在王尧眼中却是一条条通往过去的线索。

      他找到了林婉在那六个月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第一处痕迹是那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地点是一座南方小城的一座公园。王尧通过比对公园的建筑风格和植被种类,锁定了城市——是一座位于西南边陲的小城,气候温暖,四季如春,以樱花闻名。

      照片的拍摄日期无法确定,但从樱花的盛开程度来看,应该是三月或四月。

      第二处痕迹是一条医院的急诊记录。

      在那座小城的人民医院的急诊系统中,有一个名字为"林婉"的患者,在七年前四月的某一天挂过号。主诉:头痛、恶心、间歇性失忆。接诊医生写下了简短的病历——"患者自述近一周反复出现剧烈头痛,伴有间歇性意识模糊。体格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

      但检查结果一栏是空的。

      王尧推测,她可能没有做完检查就离开了。或者——她根本没有什么钱做检查。一个十五岁的流□□孩,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医院的检查费用对她来说可能是一个天文数字。

      第三处痕迹,也是最后一条痕迹。

      是一家便利店的监控记录。

      森罗殿的系统里存储着那座小城几乎所有公共场所的监控数据——这是森罗殿在七年前就开始布局的一个情报网络,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庞大。

      监控记录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六月。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走进了一家便利店。她买了一瓶水和两个面包,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加热。她点了点头。

      监控画面的像素不高,但王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张脸,和宝丽来照片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在笑。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蜷缩着,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的目光。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收银员把加热好的面包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她走出了便利店。

      监控画面记录了她走出门的背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不是在看店里的人。

      她是在看天空。

      画面中的她仰起头,看着外面的天空,停了两三秒钟。那个角度,那个表情,王尧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是一个人在贪婪地记住一样东西。

      她在记住天空的颜色。

      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

      王尧把监控画面截了图,和那张宝丽来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三月或四月的林婉。樱花树下,白裙飘飘,笑得像一个从未受过伤的孩子。

      右边是六月的林婉。便利店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像一只受伤后躲进角落里的小动物。

      两个月的时间。

      从笑到不笑,只需要两个月。

      王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他不认识林婉,从来没有见过她,他甚至不能确定照片上的人真的是她。但他看着这两张画面,心里升起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绪。

      不是同情。

      同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感情,是一种"幸好那个人不是我"的自我安慰。王尧不会同情林婉,因为他太清楚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远。

      是认同。

      是那种"我也曾这样看过天空"的认同。

      王尧十四岁进入森罗殿的训练体系。在那之前的记忆他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一条很冷的河,和一双粗糙的手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训练、考核、淘汰。活下来的人成为杀手,死掉的人成为数字。

      他也逃过。

      不是从某个具体的地方逃出来,而是从某一段记忆里逃出来。在森罗殿的训练基地里,有一面"淘汰墙",上面刻着每一个被淘汰者的名字。王尧十七岁那年,亲眼看着他的同期——一个叫阿杰的男孩——因为一次考核失败,被拖进了那面墙后面的房间。

      第二天,阿杰的名字出现在了墙上。

      第三天,王尧第一次在夜间翻过了基地的围墙。

      他没有跑远。他知道跑不远。但他需要翻出去,哪怕只是站在围墙外面的土地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然后被铁面教官亲手拖回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围墙外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他已经忘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脚下是真正的泥土,头顶是没有被屋顶遮挡的天空,风是凉的,空气是甜的。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自由"的重量。

      然后他被拖了回去。

      铁面教官没有惩罚他。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记住这种感觉。因为你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

      秦九歌又打来了电话。

      "你查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动。

      "她逃出来以后,在一座小城里生活了六个月。"王尧把自己找到的信息简要复述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药王谷找到了她,把她带了回去。"

      "就这么简单?"

      王尧沉默了一会儿。"秦九歌,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因为你需要知道。"秦九歌说,"因为你迟早要面对暗河。而你面对暗河的时候,你需要知道里面关着什么样的人。"

      "你让我去暗河?"

      "我没说。"秦九歌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但你自己会去的。"

      王尧攥紧了拳头。

      "陈玄机在里面,对不对?"

      秦九歌没有回答。

      "弃子名单上,陈玄机的状态是'暗河·关押'。"王尧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的师父。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森罗殿怎么定义他——他是把我从河里捞出来、教会我活下来的人。我要把他弄出来。"

      "你以为暗河是什么地方?"秦九歌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王尧从未听过的凝重,"你以为那是一座普通的监狱,带几个人就能把人劫出来?暗河是药王谷最深处的核心设施,建在地下三百米的地方。里面有超过两百名武装守卫,有最先进的生物识别系统,有毒气、有陷阱、有——"

      "有林婉。"王尧打断了他。

      秦九歌顿住了。

      "林婉也在里面。"王尧的声音很平静,"你不只是在告诉我陈玄机在哪里。你告诉我林婉的事,是因为她和陈玄机关在同一个地方。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让我去救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秦九歌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赞赏,还是担忧,王尧分不清楚。

      "告诉我更多关于暗河的事。"王尧说。

      "不。"秦九歌拒绝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会知道该知道的一切,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着。"

      ---

      等。

      王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

      作为一个杀手,等待是基本功。等目标出现,等时机成熟,等风向转变。有时候一等就是几天几夜,趴在同一个位置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频率。

      但这次的等待不一样。

      因为这次等的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个答案。

      他把林婉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文档,保存在一个加密的U盘里。然后他把U盘放进了一个铁盒,铁盒藏在了安全屋地板下的暗格里。

      他不知道这个暗格还能用多久。安全屋每三个月必须更换一次,这是森罗殿的铁律。也许下一次转移的时候,这个铁盒就会被永远埋在废墟下面。

      但没关系。

      至少在现在,林婉的信息是安全的。

      王尧又拿出了那张宝丽来照片,看了最后一遍。

      照片上的女孩依然在笑。樱花树下的阳光依然温暖,白色连衣裙的裙摆依然被风微微吹起。

      "六个月。"他轻声说。

      你在那六个月里,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其实是一场梦?

      你有没有在某一个深夜醒来,发现自己依然在那个山谷里,依然在那个冰冷的、白色的房间中?

      你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你逃出来了,但你无处可去?

      你有没有在便利店门口仰头看天的时候,心里想着——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王尧把照片收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在林婉身上看到了自己。

      也许是因为——在一个充满了谎言、杀戮和背叛的世界里,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孩的笑容,是他唯一能够触碰到的真实。

      窗外,雨还在下。

      王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樱花。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铺满了整座山谷。有一个女孩站在花瓣中间,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花瓣变成了血。

      女孩的笑容变成了尖叫。

      王尧猛地睁开眼睛。

      安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方形光斑。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照片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等着。"他对自己说。

      ---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尧表面上继续执行森罗殿分配给他的任务——跟踪、监视、偶尔执行一些低级别的清除行动。他的表现一如既往地稳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这些任务上了。

      他把所有剩余的时间都用在了两件事上:一是研究暗河的相关信息,二是对比弃子名单上的其他线索,试图找出更多的拼图碎片。

      暗河的信息少得可怜。

      森罗殿的内部系统中,关于暗河的记录只有寥寥数条——而且每一条都是加密的,需要至少三级权限才能查看。王尧目前的权限是二级,他能看到的只有标题和摘要,正文全部被屏蔽了。

      他能看到的内容包括:

      "暗河项目进展报告——第37期。状态:正常推进。核心实验体生命体征稳定。天道之种融合率:12%。"

      "暗河设施维护记录。状态:正常。第三层隔离区生物安全检测结果:合格。"

      "暗河人员调配通知。新增安保人员12名,实验技术人员5名,后勤人员8名。总计驻场人员:247人。"

      247人。

      王尧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脑子里。这意味着暗河设施的常驻人员接近250人,其中大部分是安保和后勤人员,真正的技术人员可能不超过50人。

      如果他要强行突入,至少需要一支15到20人的精锐小队,配合重火力支援。但这在森罗殿的体制下几乎不可能——他没有权限调动这么多人,也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来组织这样一次行动。

      除非——有一个任务。

      一个合理的、合法的、可以被批准的任务。

      比如——回收逃逸的实验体。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王尧立刻抓住了它。

      他开始留意弃子名单上那些状态标注为"逃逸"的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情报。

      三天后,他等到了。

      秦九歌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只有四个字:

      "有人在逃。"

      ---

      那天晚上,王尧把弃子名单翻到了最后几页。

      名单的末尾有一批标注为"近期动态"的条目,日期是最近一个月内的。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编号A-0087,原名:赵鸣。状态:逃逸。逃逸时间:本月3日。逃逸路线:暗河→外围中转站→未知。推测方向:东南亚。"

      赵鸣。

      王尧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暗河"两个字让他的目光停住了。

      赵鸣是从暗河逃出来的。

      这意味着暗河的防线出现了缺口——有人逃出去了,而森罗殿需要把这个人抓回来。

      这就是他要等的机会。

      王尧拿起手机,拨通了毒蜂的号码。

      "沈璃,"他说,"你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新的任务通知?"

      毒蜂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怎么,你要给我派活?"

      "说正经的。"

      "……有。"毒蜂的语气变了,"今天早上收到的。暗河有实验体逃逸,殿里要求'影'级以上的杀手组成回收小组。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收到了通知。"王尧说。

      "你收到的?"毒蜂有些意外,"你不是二级权限吗?这种任务一般是——"

      "我申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疯了?"毒蜂的声音压低了,"暗河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个回收任务几乎就是送死——暗河的外围防御不是普通杀手能突破的。"

      "不是突破暗河。"王尧说,"是追逃。赵鸣已经逃出了暗河,他现在在外面。我们的任务是在外面把他抓回来,不是攻进去。"

      "那有什么区别?"毒蜂的语气依然不安,"赵鸣是从暗河跑出来的,他身上一定带着药王谷的东西。药王谷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截我们。"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毒蜂没有再追问。她认识王尧够久了,知道他的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更改。而且她也知道——王尧不是一个会冲动行事的人。他说"有必须去的理由",那就一定有。

      "什么时候出发?"毒蜂问。

      "三天后。"王尧说,"我需要三天来准备。"

      "准备什么?"

      "后事。"

      ---

      王尧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写一封信。

      不是遗书。他不相信遗书这种东西——一个杀手如果沦落到需要写遗书的地步,那他早就该死了。

      这封信更像是一份交接文档。

      他把所有关于弃子名单的信息、关于暗河的已知数据、关于林婉的调查记录,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文档,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交给了一个他信任的信息中间人,存放在一个只有王尧自己知道的加密账户中。如果他出了事,中间人会在72小时后自动将信息发送给一个预设的收件人。

      收件人是陈墨。

      第二部分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小曼的联络方式——一个加密的即时通讯账号。这张纸条他打算亲自交给陈墨。

      第三部分是他自己保留的。

      银针。

      那套传承自逆脉针法的银针,一共三十六根,被他装在一条特制的皮带中。皮带缠在腰间,外面穿上衣服后完全看不出来。每一根银针的长度、粗细、材质都不同,对应着不同的用途——有些是用来刺穴的,有些是用来放血的,有些则是用来在极端情况下……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是铁面教给他的最后一条规矩:杀手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不能死在任何人的手里。

      银针是最后的手段。

      王尧把银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根都在位,没有弯曲或生锈。然后他把那封秦九歌给他的密信也叠好,塞进了银针皮带的夹层里。

      密信的内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那是关于逆脉针法第二重"逆死"的最后一段口诀,以及一段他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话——

      "断生断的是别人的生,逆死逆的是自己的死。当日月同辉之时,针可通神。"

      日月同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王尧约了陈墨见面。

      地点是城市边缘的一家废弃工厂。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在森罗殿的训练基地里,他们总是偷偷溜到基地后面那座废弃的厂房里说话。那里没有监控,没有教官,只有满地的碎玻璃和锈迹斑斑的机器残骸。

      陈墨比王尧早到了十分钟。

      他靠在一根水泥柱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王尧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把烟别在了耳朵上,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要去暗河?"陈墨开口就是这句话。

      "你消息倒挺灵通。"

      "殿里都在传。"陈墨的语气很淡,但王尧听得出来,他在克制什么,"一个'影'级杀手主动请缨去执行暗河回收任务,这种事不常见。"

      "我需要去。"

      陈墨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为了你师父?"

      王尧没有否认。

      "值得吗?"陈墨问,"你师父当年被关进暗河,一定有他的原因。你了解他做过什么吗?你知道他为什么——"

      "我知道。"王尧打断了他,"我知道他做过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被关。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我从河里捞出来了。"

      陈墨沉默了。

      他也曾经被从河里捞出来过。他们都是在同一条河里被捞出来的孩子——虽然不一定真的是同一条河,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从一个冰冷的、没有希望的世界里,被一双粗糙的手拽了出来。

      "我帮你。"陈墨终于说。

      "不用。"王尧摇头,"你留在殿里。我有后手要安排。如果我回不来——"

      "你不会回不来。"

      "听我说完。"王尧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回不来,三天后,会有一个加密账户自动向一个预设地址发送信息。那个地址是你。你会收到一份文件,里面是我所有的情报来源和分析。"

      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王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苏小曼。如果你需要联系我,或者需要找外援,通过这个账号联系她。"

      陈墨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苏小曼是谁?"

      "一个朋友。"王尧说,"一个我信得过的朋友。"

      陈墨把纸条收好,没有再问。

      两个人在废弃工厂里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是一种常态——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每一秒的空白。

      "小心。"最后,陈墨只说了这两个字。

      "你也是。"王尧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

      回到安全屋后,王尧把那张宝丽来照片又拿了出来。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很轻,和原来那两个字一样轻。

      他写的是——

      "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他和林婉从未谋面,他甚至不确定林婉是否还活着。暗河里的"核心实验体",天道之种的容器——这些标签听起来更像是在描述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但他还是写了。

      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上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那个在便利店门口仰头看天的女孩。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冰冷的、充满了杀戮和算计的世界里,他需要一个理由去相信,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等待着被救出来。

      王尧把照片重新放回了胸口的口袋。

      然后他关掉了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

      直升机将带他飞向雨林的深处,飞向暗河的方向。在那里,有他的师父,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也有他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命运。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地板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王尧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确认照片还在。

      然后他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不是释然,不是决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在黎明到来之前的最后一点安宁。

      他想起了铁面教官说过的那句话——

      "记住这种感觉。因为你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铁面教官,你还活着吗?

      你在暗河里面吗?

      还是你早就死了,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王尧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明天他就要出发了。

      去暗河。

      去见那些他应该见的人。

      去做那些他必须做的事。

      ——不管代价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林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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