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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道旨意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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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衢之上,一架宽适的马车辚辚驶过。车上载着的,正是元方以及自己的妻女。
才从丞相府的宴会退出,之前的觥筹交错应酬不止令元方有几许疲惫。此刻,他正闭目养神,顺便好好理理思绪。
丞相王渊作为外戚又掌握相权,向来令朝堂上下皆十分敬畏。而当今青宫萧翊是已故敦恪皇后之子,景泰帝对这位去世的皇后多年以来款款深情始终不变。尽管他对容皇贵妃亦是恩宠有加,但从未见他爱屋及乌对九皇子萧骧有甚偏爱。反观他之于萧翊及其胞妹萧玳,真可谓是厚爱有加。尤其对萧玳,景泰帝待她已是近乎溺爱。
然而前朝与后宫素来有着密切关联,局势又是一直波诡云谲难以断言,故元方仍保持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萧骧近来似是开了窍一般勤于兼修文武,看来是要下定决心与萧翊一搏了。萧骧有丞相王渊及其拥护党羽,又有后宫中资历匪浅的母妃;萧翊虽则出身不凡又是文武双全,拥护者也不在少数,可他缺乏外戚支持依旧是显得势单力薄。两方谁都不见得有十成把握可以获胜。
一件件事一个个人在元方脑海中切换不止,他默默思量着,预备不动声色继续观望。
在仆妇簇拥下元方夫妇和元纤纭回到元府,而元纤绰一行人也恰好才到府中不久。
忽在中庭相遇,众人面上神情各异。
“舅舅,舅母。”元纤绰施礼道。
月见怯懦地躲到了元纤绰身后,不敢直面父亲。
元纤绰复又施了一礼,遂而向元方道:“舅舅莫要责怪月见,是我要带她出去走走的。今日是城隍寿诞,城中十分热闹,所以便想叫大家与我一道出去走走。”
元方听罢不再多言。看了一眼元纤绰后,他径自离去。
月见轻声道: “临出府时,我让还真向祖君禀报过的—”
“这儿轮得到你说话了?不知好歹。 ”元纤纭不屑地打断她。
“纤纭,你...”元纤绰揽住业已泪眼婆娑的月见,又惊又怒地定睛看向元纤纭。
元纤纭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纤纭真是愈发任性了。”元纤绰有些不满地说着,转而看向身边抽泣不止的月见。
“不行,不可以助长她这样的跋扈气焰。”元纤绰心中依旧是十分不平,想去让元纤纭回来向月见道歉。
“阿姊,算了!”月见拦住了她,哭着说道。
元纤绰颦眉道:“正因你总是独自受委屈了还不言不语才会让她变得这么肆无忌惮的。都是平辈的兄弟姐妹,她怎么能这样对你说话呢。 ”
月见抽噎着摇摇头,旋即道:“我是庶出,亲娘又过世早,自是处处不及她了。若是闹开了,处下风的也还是我。如今只能忍让着点,我不想连个安身之所也失去了!阿姊,你与我不同,你虽无父母庇护,可你至少还有祖君的呵护怜爱。而我…我若是将大娘和纭姐姐她们惹恼了,只怕立刻就会被赶出府去!我本就是无人疼无人爱的...”
一时间,元纤绰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作答。一切,诚如月见所言。
沉吟半晌,闻月见泣声渐落,元纤绰轻叹一声,扶着她走回房去。
连自己的安身之所都显得是如此岌岌可危,又遑论相助他人?元纤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禁城拂曙,朝会在即。
柳垂青琐,花迎建章,剑珮声随玉墀步,百官鱼贯而入那重檐庑殿。
未央宫此刻静如沉水,唯见那御炉香烟四散,肆意袭向满朝文武,似是要代帝王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透。
九章衣裳,青玉高冠,此刻立于朝堂之上的萧翊显得是如此丰神俊逸。
待执事内监高呼圣上驾到,众人齐齐下跪山呼万岁恭迎景泰帝的到来。
白玉冠冕,玄衣纁裳,身佩白玉与长剑,景泰帝神色肃然,在众人的万岁高呼中端坐到了御座之上。
每一次朝会都是双方的一次较量。
京兆丞何毅手捧奏疏,出列禀道:“启奏陛下,京中米价连涨数月。臣已会同度支使李恬,查核近半年来的市价、仓储与军粮采买,具疏在此,恭请陛下御览。”
这一日的朝议,便从京中米价说起。
王渊半敛着眼,看了何毅一眼,目光又不动声色地掠过立于前列的萧翊,眼底隐约浮起一丝轻慢。
他倒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储君今日又准备如何落子。
“呈上来吧。”景泰帝吩咐道。
执事内监躬身上前,从何毅手中接过奏疏,转呈御前。
待景泰帝看过数页,何毅才继续奏道:“据京兆府与度支司共同查验,京中米价此番异动,始于今年正月推行的军粮新策。新策以前,京城外驻军与宫中禁卫所需米粮,主要由锦州水陆转运入京。锦州米运抵临康以后,每斗约合六十钱;京畿本地所产之米,彼时每斗不过三十余钱。户部因见本地米价低廉,便将驻军与禁卫所需,改为直接从京中采买。可军中用粮数目庞大,新策施行不过数月,京米便从每斗三十余钱,涨至如今近百钱。”
何毅稍稍停顿,又道:“臣等核验过每日入城的粮数,并未比往年减少。真正少的,是流入民间米市的那一部分。官府采买过多,百姓与军中争购同一批粮,才使市面存粮日渐吃紧。近来,又有人散布京中即将缺粮的消息,引得百姓争相囤米。一些粮商也趁机闭仓惜售,意图待价而沽。若任由此势延续下去,恐怕最先支撑不住的,便是城中寻常百姓。”
景泰帝沉吟良久,才将奏疏放回御案。
他的目光落向丞相王渊与户部尚书章赟。
“朕记得,当初提出改行新策,是因为京畿米价远低于锦州转运之米。力主推行此事的,正是章尚书与王相。”
景泰帝缓声问道:“如今米价涨到这般地步,你们可有对策?”
王渊没有立即开口,只淡淡看了章赟一眼。
章赟会意,皱眉出列,拱手奏道:“启禀陛下,京城驻军与禁卫每年耗用的粮米、脚钱与转运损耗,数目确实极大。臣当日也是依据去年米价,反复核算以后,才上奏推行此策。改从京畿采买,一则可以节省户部开支,二则能够免去长途水陆转输的劳费。新策本意,并无不妥。如今米价虽然有所上涨,但其中未必全是官府采买之故。近来流言四起,商户囤粮,百姓也跟着争相购置。待民心安定,粮商重新开仓售米,市价未必不能逐渐回落。”
度支使李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列道:“章尚书所言,臣不敢苟同。安定民心的告示,早在三个月前便已经张贴。可告示只能劝百姓不要惊慌,却不能凭空变出米粮。”
说着,李恬从袖中取出一册采买簿说道:“度支司核过近三个月的官府采买数目。城中每运入十石新粮,便有近半直接被军中采走。市面上的米既一日少过一日,百姓又如何能仅凭一道告示安心?何况,米价从三十余钱涨到近百钱,早已不是一句‘略有升腾’可以带过。若仍旧坐等流言自行消散,只怕等不到市价回落,城中便要先生出乱子。”
章赟脸色微沉:“李大人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账册上看得清楚。”李恬道。“新策原为节省银钱,可如今京米已经比锦州转运入京的米更加昂贵。既未省下钱粮,又扰动民生,继续推行还有何益处?”
殿中隐隐生出一阵低微的议论声。
景泰帝没有立即表态,只转向何毅问道:“京中现有可供售卖的米粮,还能支撑多久?”
何毅答道:“若不再扩大军中采买,按往年民间日用推算,尚可支撑两个多月。若驻军与禁卫仍照如今的数目继续从京中购粮,至多月余。”
景泰帝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萧翊在此时出列,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新策不宜再行。军中用粮数目固定而庞大,本就不该与京城百姓同在一处米市争购。历朝将都城军粮的主要来源定在外州,并非全然不知长途转运耗费银钱,而是为了分散粮源,不使一城民生系于一处仓廪。况且,自我朝开国以来,锦州米粮由水陆两路运抵临康。这条粮道沿途养活了船户、脚夫、车行与诸多驿站百姓。骤然停运,看似省下了一笔脚钱,实际牵动的却远不止户部账面上的几行数字。”
最后,萧翊抬起眼,声音沉静地说道:“只因一时看见京米便宜,便废弃沿用多年的旧制,如今看来,的确失之短视。”
章赟的脸色愈发难看,下意识望向王渊。
王渊依旧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一眼何毅呈上的奏疏,又看向李恬手中的账簿。片刻以后,才缓步出列道: “太子殿下所言,确有道理。”
章赟微微一怔。
王渊却神色不变,继续奏道:“臣当初赞同新策,是因彼时京米价格远低于锦州转运之米。若只按当时的数目计算,新策确实能够节省国帑,也可减轻水陆转输之劳。然而政令因时而定,亦当随势而改。如今米价与年初相比已经截然不同,新策所依据的根本既已改变,若仍执意推行,便不是持重,而是拘泥。”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翊说: :“古人云,见小利则大事不成。眼下若只顾惜已经推行的政令,不肯及时回转,日后所失,恐怕远不止几笔粮价。”
这一番话说得从容。他既没有否认自己当初的主张,也没有急着推卸责任,而是将新策的失利归于时势变化。如此一来,此刻的转向便不再像是向太子低头,反倒像是一个老成持重的辅臣,在看清弊端以后主动弥补。
王渊随即握紧象笏,俯身跪下道: “此番京中米价波动,终究是臣等思虑未周。臣请陛下降罪。”
章赟见状,也只能随之跪下:“臣亦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萧翊站在一旁,眸色微冷。
王渊这一跪,看似认错,实则已经将自己从一场本该承担的责难中摘了出来。
他先承认新策不合时宜,又主动提出回转,不仅保住了章赟,也在景泰帝面前留下了一个不恋旧议、肯于担责的姿态。
景泰帝看着跪在殿中的二人,神色果然缓和下来。
他缓声道:“朝廷推行政令,本就是为了解决时弊。没有哪一项新政,能够在落地以前便将所有利害尽数看清。发现弊端以后肯及时更改,总好过明知有错,仍旧一意孤行。”
王渊与章赟俯身谢恩,这才重新起身。
景泰帝沉吟片刻,终于定下旨意。
自今日起,暂停以京畿米粮补充驻军与禁卫。户部即刻恢复锦州粮道,分批调运军粮入都城。
已经订下的本地采买,不必骤然废弃,以免再扰乱市价。由户部与度支司核清数目,依次收尾。
京兆府另派人清查城中粮仓,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者,依法处置。
待锦州首批军粮抵京以后,再逐步停下都城军粮采买。
这道旨意既恢复了旧制,也给已经推行数月的新策留下了转圜余地,不至于朝令夕改,再生波澜。
殿中众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王渊仍旧维持着从容的微笑。
萧翊站在前列,神情依旧冷峻。
他今日虽然如愿推动朝廷恢复旧制,却也清楚看见,王渊如何在局势不利之时,转眼便将一场败势化成了主动担责。
这一轮朝议,远未到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