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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命之人 ...


  •   更深露重。

      姜晚棠推开窗时,檐角坠下一滴水珠,恰好落在她腕间那颗朱砂痣上。

      朱砂痣微微发烫。

      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抬眼看了一眼沉沉的夜色,随手合上窗,转身走入暗室。

      照夜司的卷宗阁,藏在姜府后园一口枯井之下。

      井壁凿有三十六道符,寻常人走进三步,便会被迷障引开。只有持司印者,才能在井底看见那扇嵌在青砖之中的铜门。

      今夜的密令来得很急。

      半刻之前,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令送到她案头。

      密令上只有三个东西。

      一个名字。

      一个时辰。

      一个地点。

      姜晚棠推开铜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从地底传来的叹息。

      暗室四壁嵌满木格,成千上万卷命簿整齐排列。每一卷封皮上,都以朱砂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空气里弥漫着陈纸与墨锭的气味。

      沉闷、肃穆。

      像一座只埋葬活人的陵寝。

      她走到“甲辰”格前,指尖沿着木格滑过一卷卷命簿,最后停在最右侧。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秦照野。

      姜晚棠抽卷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听过。

      太玄宗剑峰弟子。

      二十三岁。

      金丹中期。

      三年前于清江渡斩蛟成名,之后入太玄宗内门,拜入剑峰。

      这些都是卷宗上的记录。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可这封密令,却是赤级。

      照夜司已有五年未曾发出过赤级密令。

      姜晚棠没有急着打开命簿,而是先看了一眼密令上的最后一行。

      ——清江渡,子时三刻。

      ——命痕异常,勿惊其人。

      她眸光微动。

      不是“死劫”。

      也不是“改命”。

      而是——

      命痕异常。

      照夜司发现有人正在动一个人的命,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有人擅自改命。

      另一种,则是那个人本身便出了问题。

      姜晚棠将密令折好,收进袖中。

      这才抽出命簿。

      第一页。

      生辰。

      籍贯。

      父母。

      师承。

      一切俱全。

      她翻得很快。

      直到最后一页。

      指尖停住。

      空白。

      没有寿数。

      没有死期。

      没有死因。

      甚至没有一个字。

      姜晚棠盯着那一页看了片刻,又将命簿举到烛火下。

      纸面干净得近乎诡异。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有笔痕。

      没有撕裂。

      没有涂改。

      就像这一页从来不曾被写过。

      她沉默片刻,取出司印。

      朱砂色的印面轻轻贴上纸页。

      没有反应。

      姜晚棠的眉心一点点蹙起。

      照夜司的命簿,一旦落笔,便与命数相连。

      哪怕水浸火炙,墨迹也不会消失。

      可这一页——

      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命簿。

      不是被人毁掉。

      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东西可以记录。

      姜晚棠合上命簿。

      照夜司从未给过一个“无命之人”赤级密令。

      今晚要她去的,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是去看——

      看有没有人,要在那张空白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她将命簿收入袖中。

      腕间的朱砂痣又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红得比平日深了些。

      ?

      子时三刻。

      清江渡。

      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两岸渔火零落如星。

      渡口石阶长满青苔,湿滑冰凉。

      姜晚棠沿石阶往下走了七步,在第三块条石旁停下。

      她没有急着现身。

      司印遮住了气息。

      夜色将她的身形完全吞没。

      江面泊着一条乌篷船。

      船头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将水面搅成一片碎金。

      过了片刻。

      柳荫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

      一个年轻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青衫洗得有些发白。

      腰间没有佩饰,只有一柄长剑。

      剑没有入鞘。

      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姜晚棠看了一眼他的脸。

      秦照野。

      比卷宗里的画像年轻一些。

      也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他走到渡口最末一级石阶前,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江水。

      水中映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像是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姜晚棠不知为何,心里微微一动。

      她见过很多将死之人。

      有人哭。

      有人求。

      有人在临死之前拼命挣扎。

      也有人早已认命。

      唯独这个人——

      平静得像根本不知道今晚有人要杀他。

      下一瞬。

      柳荫深处亮起三道寒光。

      没有声音。

      剑光已经到了。

      姜晚棠手指微动。

      她原本可以出手。

      只需要拨动秦照野命数中的一线偏差,让第一剑偏开三寸。

      可她没有动。

      秦照野没有命。

      改命术对他是否有效,她从无把握。

      贸然出手,或许救他,也或许让一件原本无法预测的事情彻底失控。

      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想看看——

      没有命的人,究竟会不会死在这里。

      第一剑刺向心口。

      秦照野动了。

      只是侧了半寸。

      剑锋贴着衣襟擦过去。

      第二剑紧随其后。

      他向后退了一步。

      脚跟恰好落在石阶边缘。

      第三剑从他退后的方向封死。

      按理说,无处可避。

      可秦照野忽然抬手。

      剑身横在身前。

      “铮——”

      一声极轻的金铁交鸣。

      第三剑被他卸开。

      三个刺客同时停了一瞬。

      姜晚棠眸光微凝。

      这不是普通的闪避。

      他像是提前知道剑会从哪里来。

      可那三名刺客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应对。

      为首之人低声道:

      “退。”

      三道人影同时向后掠去。

      秦照野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柳荫尽头。

      最后一名黑衣人掠过柳荫时,忽然偏了一下头。

      姜晚棠眸光微凝。

      可下一瞬,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追。

      因为那人的动作太快。

      快得不像是在确认秦照野的情况。

      倒像是在确认——

      什么人有没有出现。

      片刻后,秦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剑锋划破的衣襟。

      那里没有伤。

      只有一道浅浅的裂口。

      他伸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然后——

      转过身。

      目光落向姜晚棠藏身的方向。

      隔着十几丈的夜色。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姜晚棠没有动。

      秦照野也没有立即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藏身的位置停了片刻,最后落在她腕间露出的一截衣袖上。

      那里,司印的气息极淡。

      普通修士察觉不到。

      他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气息。

      更像是一种……

      无法形容的感觉。

      仿佛有人曾从他身边经过。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碰到了某个本不存在的地方。

      秦照野忽然开口。

      “姑娘。”

      姜晚棠眸光微动。

      “既然来了,就别躲了。”

      声音很平静。

      没有戒备。

      也没有杀意。

      姜晚棠依旧没有现身。

      秦照野等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是我猜错了。”

      他转身。

      走上石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他走到第七级石阶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淡淡道:

      “多谢。”

      姜晚棠眸光微凝。

      “虽然你似乎还没来得及出手。”

      说完,他便继续往前走。

      青衫背影渐渐融进夜色。

      姜晚棠从柳树后走出来。

      她没有追。

      只是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袖中那卷命簿沉甸甸的。

      像压着一块石头。

      方才那一剑,她确实没有出手。

      可她此刻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秦照野察觉到的,或许根本不是她的存在。

      而是——

      一个改命人靠近之后,他那片空白的命数,产生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波动。

      她没有碰他的命。

      可他似乎感觉到了。

      姜晚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腕间朱砂痣已经不烫了。

      可那一点红,却比刚才更深。

      她第一次遇见一个不需要她修改命运的人。

      不。

      准确地说——

      是一个连命运都无法记录的人。

      ?

      丑时。

      姜府后园。

      枯井底。

      铜门再次打开。

      姜晚棠没有立刻去放回秦照野的命簿。

      她站在木格前,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伸手抽出另一卷。

      封皮上只有三个字。

      姜晚棠。

      这是她自己的命簿。

      照夜司有规矩。

      改命人不得私查自身命数。

      因为命数一旦被自己看见,便可能生出变数。

      她从前从不违背。

      可今晚不一样。

      她翻开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一直翻到最后。

      烛火在纸面上轻轻摇晃。

      最后一页依旧只有寥寥数行。

      出生。

      师承。

      命格。

      寿数。

      然后——

      一道陌生的墨迹。

      像是刚刚才落下。

      姜晚棠的手指停住。

      那行字只有短短一行。

      七日后,因秦照野而死。

      她盯着那几个字。

      很久没有动。

      暗室寂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

      啪。

      灯芯炸开一粒火星。

      姜晚棠缓缓抬起头。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而是——

      谁写的?

      照夜司的命簿,只有录命官落笔才会生效。

      可录命官不会在改命人的命簿上写字。

      那是规矩。

      如果不是录命官……

      那便意味着,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碰过她的命。

      姜晚棠垂下眼帘。

      她重新看向那几个字。

      指尖慢慢摩挲过纸面。

      墨迹很新。

      像是刚刚干了不久。

      就像有人算准了她今夜会打开这一卷。

      她忽然想起了秦照野命簿最后那一页。

      那里原本是空白。

      可现在回想起来——

      空白的最底端,似乎也曾有过一笔。

      不是他的死期。

      而是一个她没有看清的名字。

      姜晚棠重新抽出秦照野的命簿。

      翻到最后。

      空白依旧。

      可烛火映照下,纸张背面却慢慢浮出一行极淡的墨痕。

      像有人隔着岁月,在纸的另一面写过一句话。

      姜晚棠屏住呼吸。

      那几个字逐渐清晰。

      ——此命,改不得。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下一刻。

      腕间朱砂痣骤然灼痛。

      她猛地抬手。

      一缕极细的血线,从朱砂痣中央裂开。

      沿着手腕缓缓滑落。

      滴在秦照野的命簿上。

      血珠落下的刹那——

      那一页空白的纸面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姜晚棠。

      暗室里的烛火同时熄灭。

      黑暗中。

      她第一次听见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

      像从命簿深处传来。

      低低的一句:

      “别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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