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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雁字无凭 元昭循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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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雁字无凭
元昭写给裴朔的信,最终没有送出去。
第二日清晨,她坐在昭阳殿西窗下,将昨夜写好的那张纸展开,看了很久。
信很短。
短得不像一封十余年未曾往来的故人书。
> 裴朔如晤:
>
> 久不通问。兄将至朔州,望念旧谊,代为照拂。
>
> 另有一事欲问:承熙二十六年,永泰行旧案,君可知否?
>
> 昭。
她昨夜落笔时觉得已经足够谨慎,如今晨光照进来,再看一遍,却忽然觉得每一个字都有问题。
青蘅端着早膳进来,见她仍坐在那里,便知道这封信大概又出了岔子。
“殿下昨夜不是说,今日一早送出去?”
元昭没有抬头。
“送给谁?”
“裴公子。”
“怎么送?”
青蘅被问住了。
元昭终于抬眼。
“走驿站?”
“自然不行。”
“托商队?”
“倒是可以。”
“哪一家?”
青蘅想了一会儿,没有答出来。
元昭把信重新折好。
昨日之前,她大概不会问这些。
她会说,把信送去朔州。
至于信如何出宫,经过谁的手,走哪一道城门,在哪一处驿站换马,谁会看见,谁又能截下来——这些自有人替她安排。
可陈琮死了。
永泰行也死了三年。
她忽然开始明白,一封信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中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路。
还有无数双眼睛。
“先吃东西吧。”青蘅道。
元昭把信压在砚台下。
早膳很简单。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蒸得很小的乳酪毕罗。
元昭夹起一个,看了两眼。
青蘅问:“怎么了?”
“太圆了。”
青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前日那只炊饼,忍不住笑。
“尚食局做东西,自然都是一样的。”
元昭咬了一口。
“所以不好吃。”
“殿下前些日子还说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
青蘅觉得她这两日变得实在快。
从前十九年都没嫌过宫里的饼太圆,出去一趟,竟开始挑剔起来。
她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内侍通禀。
“殿下,皇后娘娘召您去含章殿。”
元昭夹着毕罗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
“是。”
“什么事?”
“奴婢不知。”
元昭看向青蘅。
青蘅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想到了昨日怀远坊的事。
“殿下……”
“先把东西收起来。”
元昭起身。
走出两步,又回来,将砚台下那封信取出,塞进袖中。
青蘅低声问:“带着?”
“放这里更危险。”
“那木牌呢?”
元昭脚步顿住。
木牌仍藏在铜手炉里。
她想了想。
“别动。”
“若皇后娘娘过来——”
“母后若想搜昭阳殿,藏在哪里都一样。”
她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瞬。
青蘅也没有接话。
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会用“搜”这个字来想母后了?
元昭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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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里有人。
元昭进去时,先看见了沈皇后,然后才看见坐在下首的男人。
四十余岁,一身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眼下略有倦色。
礼部尚书,陆怀章。
也是陆令徽的父亲。
元昭脚步只停了极短的一瞬。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皇后正在看一份奏疏。
“起来。”
元昭起身,又向陆怀章颔首。
“陆尚书。”
陆怀章行礼。
“臣见过昭宁殿下。”
他的神色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元昭却想起陆令徽那句话。
——我父亲让人烧了一批旧账。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
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认识了许多年的男人。
陆怀章算不得沈氏一党。
至少明面上不是。
他出身江左陆氏,二十七岁中进士,历任度支郎中、户部侍郎,后来转礼部,向来以圆融持重闻名。父皇曾评价他“善守成规,不结朋党”。
元昭从前觉得这是夸奖。
如今却忽然觉得,这样一个在朝中二十年不结党、不树敌,也几乎从不犯错的人,或许比一个锋芒毕露的人更难看清。
沈皇后将奏疏合上。
“陆卿,你先去吧。”
陆怀章起身。
走到元昭身旁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殿下。”
元昭看他。
“令徽昨日回府以后,一直念着殿下。”
元昭心里轻轻一动。
“她怎么了?”
“没什么。”
陆怀章笑了笑。
“只是说,殿下近来似乎有心事。”
元昭没有说话。
陆怀章向她行礼。
“臣告退。”
他走出含章殿。
珠帘重新垂下。
元昭仍站在原处。
沈皇后道:“看够了?”
元昭回头。
“母后说什么?”
“从陆怀章进来到出去,你看了他七次。”
元昭心里一紧。
沈皇后却没有抬眼,只端起茶盏。
“他脸上有什么?”
“没有。”
“那就是心里有。”
元昭没有回答。
沈皇后终于看她。
“过来。”
元昭走过去。
案边已经放了一只蒲团。
她跪坐下来。
沈皇后先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看她的手。
元昭昨日的伤已经藏在袖中。
“手。”
果然。
元昭没有动。
“母后。”
“拿出来。”
她只好把右手伸出来。
白纱缠在手背上。
沈皇后的神色没有变化。
“怎么伤的?”
“昨日在姑母府里,不小心划了一下。”
“什么东西划的?”
“竹枝。”
“清河府上的竹子什么时候长刀刃了?”
元昭骤然抬头。
沈皇后平静地看着她。
“昨日怀远坊有人动刀。”
不是询问。
元昭的心沉下去。
又一个知道的人。
“母后派人跟着我?”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
“京兆府今晨收到报案。怀远坊巷中有血,墙上有刀痕,附近百姓说见过一男一女逃出来。”
“上京每日打架的人那么多,母后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谢临川昨夜回府以后,被谢衡打了二十军棍。”
元昭愣住。
“为什么?”
“擅带公主涉险。”
“谁告诉谢将军的?”
“清河。”
元昭:“……”
原来姑母回去以后并没有真的算了。
“二十军棍很重么?”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问得有些奇怪。
沈皇后看她一眼。
“你关心?”
“他毕竟是因为我。”
“你若真觉得是因为你,下次便少做些让别人挨打的事。”
元昭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会伤得很重么?”
“死不了。”
她不问了。
沈皇后将茶盏放下。
“你去怀远坊做什么?”
来了。
元昭已经在路上想过无数个答案。
找陆令徽。
看灯市。
陪姑母府里的人买东西。
每一个都很容易被拆穿。
她忽然不想再撒一个拙劣的谎。
“查一间脚店。”
“什么脚店?”
“永泰行。”
沈皇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极轻。
若不是元昭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发现。
“谁告诉你的?”
“偶然听说。”
“昭昭。”
沈皇后声音淡下来。
元昭知道这是警告。
她却忽然想起宁王的话。
陈琮不是自尽。
而陈琮最后见过的人里,很可能有母后的人。
她抬眼。
“母后知道永泰行?”
“不知道。”
答得太快。
元昭的心一点点凉下来。
沈皇后似乎也意识到了。
母女二人隔着一张矮案对视。
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片刻,元昭忽然问:
“母后知道陈琮死了么?”
沈皇后没有回答。
“知道他不是自尽么?”
还是没有回答。
“知道哥哥为什么被送去朔州么?”
“萧元昭。”
“您知道,对不对?”
沈皇后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谁告诉你这些?”
“重要么?”
“重要。”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这些的人,未必是在救你。”
元昭笑了一下。
“可什么都不告诉我的人,也未必是在救我。”
沈皇后看着她。
这一瞬间,元昭忽然觉得母后似乎老了一些。
不是容貌。
沈皇后依旧端庄,鬓边甚至看不见一根白发。
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从前更深了。
“你哥哥临走前,对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他让你查陈琮?”
“没有。”
“让你去永泰行?”
“没有。”
“那是谁?”
“我自己。”
沈皇后沉默。
“母后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自己想事情?”
“我希望你不必。”
这句话让元昭怔了一下。
沈皇后低头看着案上的茶。
“你小时候,本宫总觉得你生得太晚。”
元昭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你出生那年,承昀已经八岁,景珩十一岁。宫里该争的、不该争的,早已有了影子。”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那时想,晚也好。”
“至少你不用争。”
元昭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生在这里的人,没有谁真的可以不争。”
“那母后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皇后抬眼。
“因为知道不是权力。”
“什么?”
“能决定知道以后做什么,才是。”
她看着元昭。
“你如今只知道一两件事,便敢换衣出府,进暗巷,追一条死了三年的线。若让你知道十件呢?”
元昭没有回答。
“你会去朔州么?”
她心里猛地一跳。
沈皇后一直看着她。
“会么?”
元昭握紧袖中的手。
那里藏着写给裴朔的信。
“不会。”
沈皇后看了她片刻。
“你转戒指了么?”
元昭一怔。
她低头。
手藏在袖中。
拇指果然已经无意识地抵住白玉环。
母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不会撒谎。”
元昭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撒谎时会转戒指。
哥哥知道。
令徽知道。
谢临川竟也知道。
母后自然更早就知道。
那些人都曾经太熟悉她。
熟悉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可如今她却坐在这里,对每一个人撒谎。
“母后。”
“嗯。”
“哥哥真的会回来么?”
沈皇后没有立即回答。
元昭抬头。
“您不要骗我。”
窗外风吹过。
含章殿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沈皇后道:
“会。”
只有一个字。
元昭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希望他到朔州。”
元昭心里一震。
“谁?”
沈皇后却没有再答。
她从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推到元昭面前。
是一封折子。
不是奏疏。
更像一份抄录的名单。
元昭展开。
上面只有七个人名。
她认得其中三个。
一个是三年前死在狱中的朔州转运副使。
一个是去年病故的户部郎中。
还有一个——
陈琮。
其余四人,她没有听过。
“这是什么?”
“承熙二十六年军粮案里,真正碰过那批粮的人。”
“不是说死了十一人?”
“那十一人是朝廷查过的。”
沈皇后道,“这七个人,是没有写进案卷里的。”
元昭想起顾闻。
什么没有写。
她低头重新看名单。
“为什么给我?”
“不是给你查。”
“那是?”
“让你知道你在碰什么。”
沈皇后伸手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周敬。”
元昭抬眼。
“是谁?”
“永泰行最后一任掌柜。”
元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姓周。
青蘅的哥哥打听到的也是——永泰行掌柜姓周。
“他死了?”
“案卷上没有这个人。”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名单从哪里来的?”
沈皇后看她。
“你姑父留下的。”
元昭骤然抬头。
“姑父?”
“裴绍死前一年,曾秘密送进宫一份名册。”
“给谁?”
“先帝。”
“为什么?”
“不知道。”
“先帝看过?”
“应该看过。”
“那为什么还会发生三年前的军粮案?”
“因为那时先帝已经死了七年。”
元昭低头。
七个人。
裴绍十余年前便已经知道这些人。
可军粮案发生在三年前。
这意味着——
“这不是军粮案的名单。”
沈皇后看她。
“终于想到了。”
元昭心里发冷。
“他们在更早以前就在做什么。”
“是。”
“做什么?”
“本宫不知道。”
“母后真的不知道?”
沈皇后这一次没有生气。
“真的。”
元昭看着她。
第一次发现,“不知道”从母后口中说出来,原来也会是真的。
“这份东西为什么在您手里?”
“先帝驾崩后,部分密档封入秘阁。去年承昀查北境军饷,本宫让人翻过一次。”
“哥哥看过么?”
“没有。”
“为什么不给他?”
“因为名单里有一个人,让本宫不敢给。”
元昭低头。
七个人。
她逐个看过去。
周敬。
陈琮。
孙既明。
冯越。
郑潜。
谢衡。
元昭的目光停住。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一遍。
仍然是那两个字。
谢衡。
谢临川的父亲。
如今的羽林左卫中郎将。
她终于明白宁王昨夜那句话。
——谢临川不是在查永泰行。
——他在查他父亲。
元昭握着纸的手慢慢收紧。
“谢将军为什么会在这里?”
“本宫不知道。”
“姑母知道么?”
“她若知道,昨日不会让谢临川陪你去。”
“宁王知道。”
沈皇后目光一变。
“景珩告诉你的?”
“没有。”
元昭停了一下。
“我猜的。”
沈皇后看了她许久。
“看来他也查了不少。”
“母后与宁王不是一边的?”
沈皇后忽然笑了。
“你觉得朝堂上的人只有两边?”
元昭没有说话。
“承昀一边,景珩一边?”
“不是么?”
“今日可以是。”
沈皇后收起笑意。
“明日未必。”
“那母后是哪一边?”
“我是你们的母亲。”
元昭看着她。
“宁王不是您生的。”
沈皇后淡淡道:
“可他叫了本宫二十年母后。”
元昭怔住。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萧景珩生母早逝,他六岁以后便养在沈皇后宫中。
那时候甚至还没有萧承昀。
后来有了承昀。
再后来有了她。
她从小只知道宁王不是母后亲生,却很少想过,在哥哥出生以前,母后也曾牵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走过宫城。
“景珩与你哥哥争的是储位。”
沈皇后道。
“可争储,不等于盼着对方死。”
元昭没有说话。
这句话她记住了。
---
从含章殿出来时,已经近午。
元昭没有回昭阳殿。
她站在宫道上想了一会儿。
“青蘅。”
“奴婢在。”
“去崇文馆。”
“今日没有讲学。”
“我知道。”
“那去做什么?”
“找顾先生。”
---
顾闻不在崇文馆。
守馆的小吏说,他今日去了秘书省。
元昭又转去秘书省。
一路上,她脑中始终是那七个名字。
尤其是谢衡。
谢临川。
宁王。
这些原本彼此没有关系的人,正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逐渐靠近。
秘书省比崇文馆安静得多。
冬日少有人来借书,几间藏书阁里只有负责誊抄的书吏。
顾闻坐在最里面。
正在修一本旧书。
元昭进去时,他连头都没有抬。
“公主殿下今日不用读《左传》?”
元昭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知道是我?”
“整个秘书省只有一个人走路时,身后跟三个宫人,却还想装作自己很安静。”
元昭回头。
青蘅与两个内侍站得已经很远。
她有些不服。
“也可能是别的公主。”
“别的公主不会来找老夫。”
“为什么?”
“她们比你聪明。”
元昭已经习惯顾闻说话难听。
“先生。”
“嗯。”
“我想问一件旧事。”
“那就去看书。”
“书里没有。”
顾闻修书的手停了一下。
终于抬头。
“那就有意思了。”
元昭看着他。
“承熙二十六年的朔州军粮案,先生知道多少?”
顾闻没有回答。
他将手里的书页轻轻压平。
“谁让你来问的?”
“没人。”
“你哥哥?”
“不是。”
“皇后?”
“不是。”
“宁王?”
“也不是。”
顾闻看她一会儿。
“那老夫不说。”
元昭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问错了。”
“哪里错?”
“你问我知道多少。”
顾闻道,“你该问,你想知道什么。”
元昭沉默。
这似乎没有分别。
可她想了一会儿,真的换了一个问题。
“那批军粮为什么会到北狄手里?”
“案卷说,被转运副使私卖。”
“我问先生。”
“老夫不知道。”
“那谁知道?”
“死人。”
“哪些死人?”
顾闻抬眼。
“这就问对了。”
元昭坐直了一些。
顾闻却又低下头修书。
“自己找。”
“先生。”
“嗯。”
“您这样很讨厌。”
“很多人这么说。”
“我哥哥也说过?”
“他说得比你难听。”
元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又淡了。
“先生,陈琮死了。”
顾闻的手停住。
这一次,停得很久。
“什么时候?”
“前夜。”
“怎么死的?”
“宫里说自尽。”
顾闻没有问她信不信。
只是把修书的工具慢慢放下。
“你见过他?”
“没有。”
“他给你留了东西?”
元昭心里一惊。
“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顾闻看着她。
“若什么也没留,你不会来找我。”
元昭忽然觉得,与这些活了几十年的人说话实在很累。
她什么都没有拿出来。
“先生认识他?”
“认识。”
又一个。
“什么时候?”
“他还没有去朔州的时候。”
“在哪里?”
“国子监。”
元昭怔住。
“陈琮读过国子监?”
“为什么不能?”
“我以为他是小吏出身。”
“他后来是。”
“为什么?”
顾闻沉默了一下。
“因为承熙九年的科举案。”
元昭从未听说过。
“什么案?”
“那一年礼部贡举,二十三名士子被指夹带。”
“陈琮也在里面?”
“是。”
“真的夹带?”
“不知道。”
“先生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顾闻看她一眼。
“老夫不是神仙。”
元昭闭嘴。
“二十三人中,十七人终身禁考,六人流放。陈琮因为家中有人在军中立过功,□□放,黜为庶民。”
“后来怎么去了朔州?”
“裴绍要的。”
又是姑父。
元昭心里那条线越来越紧。
“姑父认识陈琮?”
“国子监时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他?”
“因为有人推荐。”
“谁?”
顾闻没有回答。
元昭等了片刻。
“先生?”
“这就是你该查的。”
“您知道却不告诉我?”
“知道。”
“为什么?”
顾闻看着她。
“因为名字一旦从老夫嘴里说出来,它便成了老夫给你的答案。”
“有什么分别?”
“有。”
他将那本旧书推到元昭面前。
“你读史,若先有人告诉你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你之后看见的每一句话都会替这个答案作证。”
元昭怔住。
“可若那个人真是奸臣呢?”
“那也要你自己证明。”
顾闻道。
“否则有朝一日,别人告诉你萧承昀是奸臣,你也只能信。”
元昭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她听懂了。
顾闻重新拿起工具。
“去查承熙九年贡举案。”
“档案在哪里?”
“礼部。”
元昭脑中第一个出现的人是陆怀章。
顾闻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当年的礼部侍郎,不是陆怀章。”
“是谁?”
顾闻这一次回答了。
“沈砚。”
元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砚。
沈皇后的亲兄长。
她的舅父。
现任尚书左仆射。
沈氏如今在朝中地位最高的人。
“先生……”
顾闻低头修书。
“老夫今日什么都没说。”
---
元昭离开秘书省以后,走得很慢。
青蘅跟在身后,也没有催。
走到宫墙转角,元昭忽然停下。
“青蘅。”
“嗯?”
“陆令徽的父亲烧过户部旧账。”
“奴婢记得。”
“谢临川的父亲在姑父留下的名单里。”
青蘅神色一变。
“什么名单?”
元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告诉她。
她没有继续解释。
“陈琮当年的贡举案,与我舅父有关。”
青蘅沉默。
元昭抬头看着宫墙。
朱红色。
高得看不见外面。
她忽然笑了一下。
“真好。”
青蘅不明所以。
“什么?”
“我查来查去。”
她道。
“查到的全是自己人。”
青蘅没有说话。
这句话其实并不好笑。
元昭却真的笑了。
笑了一会儿,眼睛有些发酸。
“殿下。”
“没事。”
她低下头。
袖中的那封信碰到手腕。
裴朔。
她忽然想起自己原本今日是要给裴朔送信的。
“信还是不送了。”
青蘅问:“为什么?”
“不能写永泰行。”
“那只写雍王殿下?”
元昭想了一会儿。
“也不写。”
“那还送么?”
“送。”
青蘅彻底糊涂了。
“送什么?”
元昭转身。
“回昭阳殿。”
---
她重新写了一封。
比上一封更短。
只有一句。
**白露台旧痕尚在,君昔年所欠一刀,何时来还?**
没有提萧承昀。
没有提陈琮。
没有提永泰行。
甚至没有署名。
青蘅看了半天。
“裴公子能看懂?”
“若看不懂,就不是给他的。”
“怎么送?”
这仍然是问题。
元昭看着信。
片刻后,忽然想起一个人。
“谢临川。”
青蘅睁大眼。
“他昨日才因为您挨了二十军棍。”
“所以今日应该在家。”
“……”
“谢家是武将,往朔州总有军报。”
“殿下要让谢公子替您送私信?”
“只是顺路。”
青蘅看着她。
“奴婢觉得谢公子若知道这信是给另一个男子的,未必愿意顺路。”
元昭莫名其妙。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青蘅想了想。
“也是。”
元昭把信封好。
“找个可靠的人送去谢府。”
“现在?”
“现在。”
青蘅接过。
走出两步,又回来。
“殿下。”
“怎么?”
“若谢公子问是谁写的?”
“他知道。”
“若他问为什么找他?”
“就说欠我的。”
“他什么时候欠您了?”
元昭想起怀远坊。
那颗碎掉的珠子。
那堵墙。
还有那一刀。
“他自己说的。”
---
谢临川确实在家。
而且趴着。
谢府的小厮把信送进来时,他刚换完药。
二十军棍并没有沈皇后说得那么轻。
谢衡是真打。
军中杖刑用的是硬木,二十下足够让普通人十日下不了床。谢临川自幼习武,也不过是勉强保住了一点体面。
至少没让人抬回房。
此刻他趴在榻上,身上只披一件中衣,脸色不大好。
小厮进来。
“公子。”
“滚。”
“宫里来的。”
谢临川睁眼。
“谁?”
“没说。”
“男的女的?”
“一个小黄门。”
“东西呢?”
小厮递上信。
谢临川看了一眼封口。
没有宫印。
也没有署名。
他拆开。
只有一句话。
看完以后,沉默了。
小厮小心问:
“公子?”
谢临川把信翻过来。
又翻回去。
确定只有一句。
“送信的人还在?”
“在。”
“叫进来。”
小黄门进门以后,规规矩矩行礼。
“谢公子。”
“谁让你送的?”
“贵人。”
“哪个贵人?”
“不敢说。”
“昭宁?”
小黄门低头。
没说话。
这便等于说了。
谢临川重新看那封信。
**白露台旧痕尚在,君昔年所欠一刀,何时来还?**
他皱眉。
白露台。
裴朔。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他很快便明白信是给谁的。
然后脸色更不好了。
“她让我送?”
小黄门道:“贵人说,公子欠她的。”
谢临川气笑了。
“我什么时候欠她送信了?”
小黄门不敢回答。
谢临川盯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问:
“给谁?”
“贵人没说。”
“她没说?”
“没有。”
谢临川笑意慢慢淡了。
这就有意思了。
她知道他知道。
所以连裴朔的名字都没写。
昨日那个连在街上怎么走路都不知道的公主,学得倒快。
“告诉她。”
谢临川把信折好。
“我送。”
小黄门松了一口气。
正要走。
“等等。”
“公子?”
“再告诉她一句。”
“您说。”
谢临川想了一会儿。
“算了。”
小黄门等着。
谢临川摆手。
“滚吧。”
人走以后,他重新打开信。
看了许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临川几乎是立刻将信压进枕下。
下一刻,门被推开。
谢衡走进来。
父子二人对视。
谢衡五十上下,身形高大,即便脱了官袍,站在那里仍有一种军中人的压迫感。
他看了一眼儿子。
“还活着?”
谢临川道:“托您的福。”
“听着不像。”
“二十棍,您怎么不打死我?”
“你若不是我儿子,昨日就不是二十。”
谢临川不说话。
谢衡走到案边坐下。
“昨日去永泰行了?”
谢临川眼神微变。
“您知道?”
“清河殿下说的。”
“她连这个都说?”
“她说你带昭宁去了怀远坊。”
“是她让我带的。”
“她让你带,你便带?”
谢临川抬头。
“那不然呢?”
谢衡冷冷看他。
“她若让你带公主去北狄王庭,你也去?”
谢临川想了想。
“给够盘缠可以。”
谢衡抄起案上茶盏。
谢临川立刻道:“父亲。”
茶盏停住。
“刚换的药。”
谢衡最终把茶盏放了回去。
“谁动的手?”
“不知道。”
“看路数。”
“像军中的。”
谢衡神色没有变化。
“哪边?”
“认不出。”
“你在西北待了五年,认不出?”
“所以才奇怪。”
父子二人都安静下来。
谢临川看着父亲。
忽然想起枕下那封信。
又想起永泰行。
“父亲。”
“说。”
“您认识周敬么?”
谢衡的手停在膝上。
只有一下。
然后抬眼。
“不认识。”
谢临川笑了。
“我还没说哪个周敬。”
谢衡脸色骤沉。
谢临川却已经得到答案。
“您果然认识。”
“谁让你查他?”
“没人。”
“临川。”
“父亲。”
谢临川第一次没有嬉笑。
“承熙二十六年那批粮,到底怎么回事?”
谢衡看着他。
“与你无关。”
“我在查。”
“停下。”
“为什么?”
“因为我说停。”
谢临川笑了一声。
“您二十棍都没让我停。”
“那就再打二十。”
“打完我还是查。”
谢衡忽然站起来。
谢临川没有躲。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矮案。
谢衡看了他很久。
最后却没有动手。
“你以为你在查什么?”
“永泰行。”
“永泰行已经没了。”
“所以有人昨日为了它杀人。”
谢衡沉默。
“父亲。”
谢临川盯着他。
“您到底怕我查到什么?”
谢衡没有回答。
门外风吹过。
谢府院中的老槐树落下一截枯枝。
啪的一声。
很轻。
谢衡忽然道:
“你昨日救昭宁,是因为她是公主?”
谢临川皱眉。
“什么意思?”
“回答。”
“是。”
“只有这个?”
谢临川看着父亲。
“您到底想问什么?”
谢衡没有再问。
只是说:
“离她远一点。”
谢临川愣住。
“为什么?”
“她姓萧。”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很怪。
谢临川神色慢慢变了。
“父亲。”
谢衡转身往外走。
“朔州的事,不要再碰。”
“如果我非要碰呢?”
谢衡停在门口。
背对着他。
“那有一天,你会不知道该恨谁。”
说完,他走了。
谢临川躺在榻上。
许久没有动。
直到院里的脚步彻底消失,他才伸手,从枕下取出那封信。
白露台。
裴朔。
昭宁。
朔州。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名字之间,似乎隔着一件父亲知道,而他们都不知道的事。
---
那封信在当夜出了上京。
没有走驿站。
谢临川让一个谢家往北送军马账册的老兵将它缝进了马鞍夹层。
老兵姓宋。
在谢家二十余年。
他没有问信是谁的,也没有问送给谁。
谢临川只说:
“到了朔州,亲手交给裴朔。”
老兵点头。
“若少将军不在?”
“等。”
“若有人查?”
“烧了。”
“若裴少将军问是谁送的?”
谢临川想了一下。
“说上京故人。”
老兵笑道:
“哪位故人?”
谢临川也笑。
“他若猜不到,就别给了。”
城门落钥前,马出了明德门。
一路向北。
---
四日后。
萧承昀的车驾进入河阳。
朔州还有三日路程。
他如今已经不能再用亲王仪仗。
随行只有十六名护卫、两辆车与朝廷派来“护送”的八名禁军。
说是护送。
其实也是监视。
河阳驿站很小。
入夜以后下起了雪。
萧承昀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看一本书。
护卫统领周迟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有抬。
“殿下。”
“嗯。”
“后面那批人又跟上来了。”
萧承昀翻了一页。
“多少?”
“六个。”
“还是前几日那些?”
“换了两张脸。”
“嗯。”
“要处理么?”
“不用。”
周迟皱眉。
“再往北便是鹤门峡。”
“我知道。”
“那里若动手——”
“他们不会在那里动。”
“为什么?”
萧承昀终于抬头。
“太像刺杀。”
周迟一怔。
“他们要的是意外。”
萧承昀合上书。
“山匪、雪崩、马惊,什么都好。唯独不能像有人杀我。”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们跟。”
“殿下。”
“景珩的人也在后面。”
周迟脸色一变。
“宁王?”
“嗯。”
“您怎么知道?”
萧承昀笑了一下。
“他的人跟踪,十年了还是那个毛病。”
“什么?”
“太干净。”
周迟没听懂。
萧承昀也没有解释。
他走到窗边。
雪落得很密。
“还有一拨。”
“还有?”
“从怀州开始,一直在前面探路。”
“谁的人?”
“不知道。”
“裴家?”
萧承昀沉默片刻。
“可能。”
“少将军知道您来了?”
“他若不知道,就不是裴朔。”
周迟终于松了一点气。
“那到了朔州便好了。”
萧承昀却没有笑。
“未必。”
“您不信裴少将军?”
“我信他。”
“那——”
“正因为信。”
萧承昀望着窗外。
“所以才麻烦。”
周迟不明白。
萧承昀也没有再说。
片刻后,他忽然问:
“上京有昭昭的消息么?”
“昨日收到一封。”
“说什么?”
周迟神色有些微妙。
“说公主去了清河大长公主府。”
“然后?”
“然后……似乎去了怀远坊。”
萧承昀慢慢转过身。
“哪里?”
“怀远坊。”
“做什么?”
“不知道。”
“跟谁?”
“谢临川。”
房间里忽然安静。
周迟第一次发现,自家殿下听见自己一路被三拨人跟着时都没有这个脸色。
“谢临川?”
“是。”
“谢衡那个儿子?”
“是。”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属下不知道。”
萧承昀看着他。
周迟立刻道:
“属下去查。”
“不用。”
“那……”
萧承昀坐回案前。
重新翻开书。
翻了两页。
一页也没看进去。
“她去怀远坊哪里?”
“这……暂时不知道。”
“查。”
“是。”
“还有。”
“殿下?”
“查谢临川。”
周迟愣了一下。
“查什么?”
萧承昀面无表情。
“都查。”
周迟低头。
“是。”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
“算了。”
周迟回头。
萧承昀揉了揉眉心。
“别查人。”
“那查什么?”
“查她有没有受伤。”
周迟看着他。
忽然有点想笑。
没敢。
“是。”
门关上。
萧承昀独自坐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忍住。
低声骂了一句:
“萧元昭。”
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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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车驾继续北行。
行至鹤门峡前,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细碎的雪越来越大。
山道两旁都是陡崖。
周迟骑马靠近车旁。
“殿下,前面路不好走,要不要等雪停?”
车内没有立即回应。
片刻后,萧承昀道:
“继续。”
队伍进入峡谷。
走出不到三里。
最前面的马忽然嘶鸣起来。
“停!”
有人高喊。
几乎同时,山坡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不是雪崩。
是树。
一棵被积雪压弯的枯松轰然倒下,横在官道中央。
车队被迫停住。
周迟脸色骤变。
“护住殿下!”
两侧山坡寂静无声。
只有雪。
然后第一支箭落下来。
钉在车辕上。
不是朝萧承昀。
是朝马。
受惊的马猛地扬蹄。
第二支。
第三支。
全是马。
“他们要惊车!”
周迟拔刀。
山道骤然大乱。
萧承昀已经从车中出来。
“弃车!”
“殿下——”
“弃车,上马!”
话音未落,一支箭从山坡射下。
这一次不是马。
直取萧承昀。
周迟来不及挡。
箭破风而来。
却在半途被另一支箭撞偏。
两箭在雪地里同时落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山坡更高处。
有人骑在马上。
隔着漫天大雪,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第二箭已经搭上弦。
不是射萧承昀。
而是射向方才放冷箭的位置。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周迟抬头。
“谁?”
黑影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山脊后忽然出现十余骑。
没有旗号。
没有甲胄。
却在极短的时间里截住了山道两端。
伏击的人终于乱了。
萧承昀站在雪中。
看着山坡上的人。
隔得太远。
看不清脸。
可那个人放箭时习惯将左肩压低一点。
十二岁就是这样。
十七岁还是这样。
二十五岁,大概也改不了。
萧承昀忽然笑了。
周迟转头。
“殿下?”
萧承昀抬手抹掉落在眉间的雪。
“没什么。”
山坡上的骑手已经调转马头。
竟没有下来见他。
“要追么?”
周迟问。
“不用。”
“您认识?”
萧承昀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雪里的背影。
“认识。”
“谁?”
风雪吹过峡谷。
萧承昀轻声道:
“一个记仇的人。”
---
二十里外。
裴朔勒住马。
身后的副将追上来。
“少将军,不见雍王?”
“不见。”
“都到这里了。”
“见了就白来了。”
副将没听懂。
裴朔将弓递给他。
“尸体别动。”
“为什么?”
“让后面的人看。”
“后面还有人?”
“宁王的人。”
副将神色一变。
“那要避开么?”
“不用。”
“为什么?”
裴朔回头看了一眼鹤门峡。
“让他知道承昀没死。”
“宁王的人会不会知道是我们?”
“最好知道。”
副将更糊涂了。
“少将军到底想让谁知道、谁不知道?”
裴朔看他。
“你问题太多。”
副将闭嘴。
两骑继续往北。
走出一段,前方忽然有军驿快马迎面而来。
“少将军!”
裴朔勒马。
“什么事?”
来人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
“上京来的。”
裴朔皱眉。
“谁送的?”
“谢家的军马队。”
“谢衡?”
“不像。送信的人说,是上京故人。”
裴朔没有立即接。
“信上有名字么?”
“没有。”
裴朔这才伸手。
信封没有署名。
他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风从山谷里吹过。
纸角在他手中轻轻颤动。
**白露台旧痕尚在,君昔年所欠一刀,何时来还?**
裴朔看了很久。
久到副将忍不住抬头。
“少将军?”
裴朔没有应。
他只是盯着那个“昭”字的最后一钩。
写字的人似乎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横画尚稳。
一到钩处便收得太急。
小时候被太傅罚过很多次。
仍旧没改。
风雪里,裴朔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白露台。
小姑娘握着铁钉,蹲在石栏边,一笔一画刻自己的名字。
刻坏了。
气得要哭。
他站在旁边说:
“真丑。”
她立刻不哭了。
追着他打了半座白露台。
后来他拿过铁钉,在旁边刻了一道刀。
她问他什么时候刻完。
他说——
等我有自己的刀。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再见时会隔这么多年。
裴朔将信折好。
没有烧。
这是他第一次留下从上京来的东西。
副将问:
“谁写的?”
裴朔将信收入怀中。
“一个记性太好的人。”
“要回信么?”
“不回。”
“为什么?”
裴朔翻身上马。
“她既然能写这句话,就说明还在宫里。”
“那不是挺好?”
裴朔没有回答。
是挺好。
所以不必回。
有些人留在宫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一抖缰绳。
马踏过新雪。
走出几步,却又停下。
“等等。”
副将已经习惯他今日反复。
“少将军?”
“给京里传一句话。”
“什么?”
裴朔望向南方。
风雪遮住了来路。
“告诉他们。”
“雁已经收到。”
副将等着后半句。
裴朔却沉默很久。
最后只道:
“别让她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