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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雁字无凭 元昭循旧案 ...

  •   第六章雁字无凭

      元昭写给裴朔的信,最终没有送出去。

      第二日清晨,她坐在昭阳殿西窗下,将昨夜写好的那张纸展开,看了很久。

      信很短。

      短得不像一封十余年未曾往来的故人书。

      > 裴朔如晤:
      >
      > 久不通问。兄将至朔州,望念旧谊,代为照拂。
      >
      > 另有一事欲问:承熙二十六年,永泰行旧案,君可知否?
      >
      > 昭。

      她昨夜落笔时觉得已经足够谨慎,如今晨光照进来,再看一遍,却忽然觉得每一个字都有问题。

      青蘅端着早膳进来,见她仍坐在那里,便知道这封信大概又出了岔子。

      “殿下昨夜不是说,今日一早送出去?”

      元昭没有抬头。

      “送给谁?”

      “裴公子。”

      “怎么送?”

      青蘅被问住了。

      元昭终于抬眼。

      “走驿站?”

      “自然不行。”

      “托商队?”

      “倒是可以。”

      “哪一家?”

      青蘅想了一会儿,没有答出来。

      元昭把信重新折好。

      昨日之前,她大概不会问这些。

      她会说,把信送去朔州。

      至于信如何出宫,经过谁的手,走哪一道城门,在哪一处驿站换马,谁会看见,谁又能截下来——这些自有人替她安排。

      可陈琮死了。

      永泰行也死了三年。

      她忽然开始明白,一封信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中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路。

      还有无数双眼睛。

      “先吃东西吧。”青蘅道。

      元昭把信压在砚台下。

      早膳很简单。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蒸得很小的乳酪毕罗。

      元昭夹起一个,看了两眼。

      青蘅问:“怎么了?”

      “太圆了。”

      青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前日那只炊饼,忍不住笑。

      “尚食局做东西,自然都是一样的。”

      元昭咬了一口。

      “所以不好吃。”

      “殿下前些日子还说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

      青蘅觉得她这两日变得实在快。

      从前十九年都没嫌过宫里的饼太圆,出去一趟,竟开始挑剔起来。

      她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内侍通禀。

      “殿下,皇后娘娘召您去含章殿。”

      元昭夹着毕罗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

      “是。”

      “什么事?”

      “奴婢不知。”

      元昭看向青蘅。

      青蘅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想到了昨日怀远坊的事。

      “殿下……”

      “先把东西收起来。”

      元昭起身。

      走出两步,又回来,将砚台下那封信取出,塞进袖中。

      青蘅低声问:“带着?”

      “放这里更危险。”

      “那木牌呢?”

      元昭脚步顿住。

      木牌仍藏在铜手炉里。

      她想了想。

      “别动。”

      “若皇后娘娘过来——”

      “母后若想搜昭阳殿,藏在哪里都一样。”

      她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瞬。

      青蘅也没有接话。

      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会用“搜”这个字来想母后了?

      元昭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吧。”

      ---

      含章殿里有人。

      元昭进去时,先看见了沈皇后,然后才看见坐在下首的男人。

      四十余岁,一身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眼下略有倦色。

      礼部尚书,陆怀章。

      也是陆令徽的父亲。

      元昭脚步只停了极短的一瞬。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皇后正在看一份奏疏。

      “起来。”

      元昭起身,又向陆怀章颔首。

      “陆尚书。”

      陆怀章行礼。

      “臣见过昭宁殿下。”

      他的神色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元昭却想起陆令徽那句话。

      ——我父亲让人烧了一批旧账。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

      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认识了许多年的男人。

      陆怀章算不得沈氏一党。

      至少明面上不是。

      他出身江左陆氏,二十七岁中进士,历任度支郎中、户部侍郎,后来转礼部,向来以圆融持重闻名。父皇曾评价他“善守成规,不结朋党”。

      元昭从前觉得这是夸奖。

      如今却忽然觉得,这样一个在朝中二十年不结党、不树敌,也几乎从不犯错的人,或许比一个锋芒毕露的人更难看清。

      沈皇后将奏疏合上。

      “陆卿,你先去吧。”

      陆怀章起身。

      走到元昭身旁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殿下。”

      元昭看他。

      “令徽昨日回府以后,一直念着殿下。”

      元昭心里轻轻一动。

      “她怎么了?”

      “没什么。”

      陆怀章笑了笑。

      “只是说,殿下近来似乎有心事。”

      元昭没有说话。

      陆怀章向她行礼。

      “臣告退。”

      他走出含章殿。

      珠帘重新垂下。

      元昭仍站在原处。

      沈皇后道:“看够了?”

      元昭回头。

      “母后说什么?”

      “从陆怀章进来到出去,你看了他七次。”

      元昭心里一紧。

      沈皇后却没有抬眼,只端起茶盏。

      “他脸上有什么?”

      “没有。”

      “那就是心里有。”

      元昭没有回答。

      沈皇后终于看她。

      “过来。”

      元昭走过去。

      案边已经放了一只蒲团。

      她跪坐下来。

      沈皇后先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看她的手。

      元昭昨日的伤已经藏在袖中。

      “手。”

      果然。

      元昭没有动。

      “母后。”

      “拿出来。”

      她只好把右手伸出来。

      白纱缠在手背上。

      沈皇后的神色没有变化。

      “怎么伤的?”

      “昨日在姑母府里,不小心划了一下。”

      “什么东西划的?”

      “竹枝。”

      “清河府上的竹子什么时候长刀刃了?”

      元昭骤然抬头。

      沈皇后平静地看着她。

      “昨日怀远坊有人动刀。”

      不是询问。

      元昭的心沉下去。

      又一个知道的人。

      “母后派人跟着我?”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

      “京兆府今晨收到报案。怀远坊巷中有血,墙上有刀痕,附近百姓说见过一男一女逃出来。”

      “上京每日打架的人那么多,母后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谢临川昨夜回府以后,被谢衡打了二十军棍。”

      元昭愣住。

      “为什么?”

      “擅带公主涉险。”

      “谁告诉谢将军的?”

      “清河。”

      元昭:“……”

      原来姑母回去以后并没有真的算了。

      “二十军棍很重么?”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问得有些奇怪。

      沈皇后看她一眼。

      “你关心?”

      “他毕竟是因为我。”

      “你若真觉得是因为你,下次便少做些让别人挨打的事。”

      元昭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会伤得很重么?”

      “死不了。”

      她不问了。

      沈皇后将茶盏放下。

      “你去怀远坊做什么?”

      来了。

      元昭已经在路上想过无数个答案。

      找陆令徽。

      看灯市。

      陪姑母府里的人买东西。

      每一个都很容易被拆穿。

      她忽然不想再撒一个拙劣的谎。

      “查一间脚店。”

      “什么脚店?”

      “永泰行。”

      沈皇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极轻。

      若不是元昭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发现。

      “谁告诉你的?”

      “偶然听说。”

      “昭昭。”

      沈皇后声音淡下来。

      元昭知道这是警告。

      她却忽然想起宁王的话。

      陈琮不是自尽。

      而陈琮最后见过的人里,很可能有母后的人。

      她抬眼。

      “母后知道永泰行?”

      “不知道。”

      答得太快。

      元昭的心一点点凉下来。

      沈皇后似乎也意识到了。

      母女二人隔着一张矮案对视。

      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片刻,元昭忽然问:

      “母后知道陈琮死了么?”

      沈皇后没有回答。

      “知道他不是自尽么?”

      还是没有回答。

      “知道哥哥为什么被送去朔州么?”

      “萧元昭。”

      “您知道,对不对?”

      沈皇后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谁告诉你这些?”

      “重要么?”

      “重要。”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这些的人,未必是在救你。”

      元昭笑了一下。

      “可什么都不告诉我的人,也未必是在救我。”

      沈皇后看着她。

      这一瞬间,元昭忽然觉得母后似乎老了一些。

      不是容貌。

      沈皇后依旧端庄,鬓边甚至看不见一根白发。

      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从前更深了。

      “你哥哥临走前,对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他让你查陈琮?”

      “没有。”

      “让你去永泰行?”

      “没有。”

      “那是谁?”

      “我自己。”

      沈皇后沉默。

      “母后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自己想事情?”

      “我希望你不必。”

      这句话让元昭怔了一下。

      沈皇后低头看着案上的茶。

      “你小时候,本宫总觉得你生得太晚。”

      元昭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你出生那年,承昀已经八岁,景珩十一岁。宫里该争的、不该争的,早已有了影子。”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那时想,晚也好。”

      “至少你不用争。”

      元昭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生在这里的人,没有谁真的可以不争。”

      “那母后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皇后抬眼。

      “因为知道不是权力。”

      “什么?”

      “能决定知道以后做什么,才是。”

      她看着元昭。

      “你如今只知道一两件事,便敢换衣出府,进暗巷,追一条死了三年的线。若让你知道十件呢?”

      元昭没有回答。

      “你会去朔州么?”

      她心里猛地一跳。

      沈皇后一直看着她。

      “会么?”

      元昭握紧袖中的手。

      那里藏着写给裴朔的信。

      “不会。”

      沈皇后看了她片刻。

      “你转戒指了么?”

      元昭一怔。

      她低头。

      手藏在袖中。

      拇指果然已经无意识地抵住白玉环。

      母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不会撒谎。”

      元昭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撒谎时会转戒指。

      哥哥知道。

      令徽知道。

      谢临川竟也知道。

      母后自然更早就知道。

      那些人都曾经太熟悉她。

      熟悉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可如今她却坐在这里,对每一个人撒谎。

      “母后。”

      “嗯。”

      “哥哥真的会回来么?”

      沈皇后没有立即回答。

      元昭抬头。

      “您不要骗我。”

      窗外风吹过。

      含章殿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沈皇后道:

      “会。”

      只有一个字。

      元昭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希望他到朔州。”

      元昭心里一震。

      “谁?”

      沈皇后却没有再答。

      她从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推到元昭面前。

      是一封折子。

      不是奏疏。

      更像一份抄录的名单。

      元昭展开。

      上面只有七个人名。

      她认得其中三个。

      一个是三年前死在狱中的朔州转运副使。

      一个是去年病故的户部郎中。

      还有一个——

      陈琮。

      其余四人,她没有听过。

      “这是什么?”

      “承熙二十六年军粮案里,真正碰过那批粮的人。”

      “不是说死了十一人?”

      “那十一人是朝廷查过的。”

      沈皇后道,“这七个人,是没有写进案卷里的。”

      元昭想起顾闻。

      什么没有写。

      她低头重新看名单。

      “为什么给我?”

      “不是给你查。”

      “那是?”

      “让你知道你在碰什么。”

      沈皇后伸手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周敬。”

      元昭抬眼。

      “是谁?”

      “永泰行最后一任掌柜。”

      元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姓周。

      青蘅的哥哥打听到的也是——永泰行掌柜姓周。

      “他死了?”

      “案卷上没有这个人。”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名单从哪里来的?”

      沈皇后看她。

      “你姑父留下的。”

      元昭骤然抬头。

      “姑父?”

      “裴绍死前一年,曾秘密送进宫一份名册。”

      “给谁?”

      “先帝。”

      “为什么?”

      “不知道。”

      “先帝看过?”

      “应该看过。”

      “那为什么还会发生三年前的军粮案?”

      “因为那时先帝已经死了七年。”

      元昭低头。

      七个人。

      裴绍十余年前便已经知道这些人。

      可军粮案发生在三年前。

      这意味着——

      “这不是军粮案的名单。”

      沈皇后看她。

      “终于想到了。”

      元昭心里发冷。

      “他们在更早以前就在做什么。”

      “是。”

      “做什么?”

      “本宫不知道。”

      “母后真的不知道?”

      沈皇后这一次没有生气。

      “真的。”

      元昭看着她。

      第一次发现,“不知道”从母后口中说出来,原来也会是真的。

      “这份东西为什么在您手里?”

      “先帝驾崩后,部分密档封入秘阁。去年承昀查北境军饷,本宫让人翻过一次。”

      “哥哥看过么?”

      “没有。”

      “为什么不给他?”

      “因为名单里有一个人,让本宫不敢给。”

      元昭低头。

      七个人。

      她逐个看过去。

      周敬。

      陈琮。

      孙既明。

      冯越。

      郑潜。

      谢衡。

      元昭的目光停住。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一遍。

      仍然是那两个字。

      谢衡。

      谢临川的父亲。

      如今的羽林左卫中郎将。

      她终于明白宁王昨夜那句话。

      ——谢临川不是在查永泰行。

      ——他在查他父亲。

      元昭握着纸的手慢慢收紧。

      “谢将军为什么会在这里?”

      “本宫不知道。”

      “姑母知道么?”

      “她若知道,昨日不会让谢临川陪你去。”

      “宁王知道。”

      沈皇后目光一变。

      “景珩告诉你的?”

      “没有。”

      元昭停了一下。

      “我猜的。”

      沈皇后看了她许久。

      “看来他也查了不少。”

      “母后与宁王不是一边的?”

      沈皇后忽然笑了。

      “你觉得朝堂上的人只有两边?”

      元昭没有说话。

      “承昀一边,景珩一边?”

      “不是么?”

      “今日可以是。”

      沈皇后收起笑意。

      “明日未必。”

      “那母后是哪一边?”

      “我是你们的母亲。”

      元昭看着她。

      “宁王不是您生的。”

      沈皇后淡淡道:

      “可他叫了本宫二十年母后。”

      元昭怔住。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萧景珩生母早逝,他六岁以后便养在沈皇后宫中。

      那时候甚至还没有萧承昀。

      后来有了承昀。

      再后来有了她。

      她从小只知道宁王不是母后亲生,却很少想过,在哥哥出生以前,母后也曾牵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走过宫城。

      “景珩与你哥哥争的是储位。”

      沈皇后道。

      “可争储,不等于盼着对方死。”

      元昭没有说话。

      这句话她记住了。

      ---

      从含章殿出来时,已经近午。

      元昭没有回昭阳殿。

      她站在宫道上想了一会儿。

      “青蘅。”

      “奴婢在。”

      “去崇文馆。”

      “今日没有讲学。”

      “我知道。”

      “那去做什么?”

      “找顾先生。”

      ---

      顾闻不在崇文馆。

      守馆的小吏说,他今日去了秘书省。

      元昭又转去秘书省。

      一路上,她脑中始终是那七个名字。

      尤其是谢衡。

      谢临川。

      宁王。

      这些原本彼此没有关系的人,正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逐渐靠近。

      秘书省比崇文馆安静得多。

      冬日少有人来借书,几间藏书阁里只有负责誊抄的书吏。

      顾闻坐在最里面。

      正在修一本旧书。

      元昭进去时,他连头都没有抬。

      “公主殿下今日不用读《左传》?”

      元昭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知道是我?”

      “整个秘书省只有一个人走路时,身后跟三个宫人,却还想装作自己很安静。”

      元昭回头。

      青蘅与两个内侍站得已经很远。

      她有些不服。

      “也可能是别的公主。”

      “别的公主不会来找老夫。”

      “为什么?”

      “她们比你聪明。”

      元昭已经习惯顾闻说话难听。

      “先生。”

      “嗯。”

      “我想问一件旧事。”

      “那就去看书。”

      “书里没有。”

      顾闻修书的手停了一下。

      终于抬头。

      “那就有意思了。”

      元昭看着他。

      “承熙二十六年的朔州军粮案,先生知道多少?”

      顾闻没有回答。

      他将手里的书页轻轻压平。

      “谁让你来问的?”

      “没人。”

      “你哥哥?”

      “不是。”

      “皇后?”

      “不是。”

      “宁王?”

      “也不是。”

      顾闻看她一会儿。

      “那老夫不说。”

      元昭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问错了。”

      “哪里错?”

      “你问我知道多少。”

      顾闻道,“你该问,你想知道什么。”

      元昭沉默。

      这似乎没有分别。

      可她想了一会儿,真的换了一个问题。

      “那批军粮为什么会到北狄手里?”

      “案卷说,被转运副使私卖。”

      “我问先生。”

      “老夫不知道。”

      “那谁知道?”

      “死人。”

      “哪些死人?”

      顾闻抬眼。

      “这就问对了。”

      元昭坐直了一些。

      顾闻却又低下头修书。

      “自己找。”

      “先生。”

      “嗯。”

      “您这样很讨厌。”

      “很多人这么说。”

      “我哥哥也说过?”

      “他说得比你难听。”

      元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又淡了。

      “先生,陈琮死了。”

      顾闻的手停住。

      这一次,停得很久。

      “什么时候?”

      “前夜。”

      “怎么死的?”

      “宫里说自尽。”

      顾闻没有问她信不信。

      只是把修书的工具慢慢放下。

      “你见过他?”

      “没有。”

      “他给你留了东西?”

      元昭心里一惊。

      “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顾闻看着她。

      “若什么也没留,你不会来找我。”

      元昭忽然觉得,与这些活了几十年的人说话实在很累。

      她什么都没有拿出来。

      “先生认识他?”

      “认识。”

      又一个。

      “什么时候?”

      “他还没有去朔州的时候。”

      “在哪里?”

      “国子监。”

      元昭怔住。

      “陈琮读过国子监?”

      “为什么不能?”

      “我以为他是小吏出身。”

      “他后来是。”

      “为什么?”

      顾闻沉默了一下。

      “因为承熙九年的科举案。”

      元昭从未听说过。

      “什么案?”

      “那一年礼部贡举,二十三名士子被指夹带。”

      “陈琮也在里面?”

      “是。”

      “真的夹带?”

      “不知道。”

      “先生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顾闻看她一眼。

      “老夫不是神仙。”

      元昭闭嘴。

      “二十三人中,十七人终身禁考,六人流放。陈琮因为家中有人在军中立过功,□□放,黜为庶民。”

      “后来怎么去了朔州?”

      “裴绍要的。”

      又是姑父。

      元昭心里那条线越来越紧。

      “姑父认识陈琮?”

      “国子监时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他?”

      “因为有人推荐。”

      “谁?”

      顾闻没有回答。

      元昭等了片刻。

      “先生?”

      “这就是你该查的。”

      “您知道却不告诉我?”

      “知道。”

      “为什么?”

      顾闻看着她。

      “因为名字一旦从老夫嘴里说出来,它便成了老夫给你的答案。”

      “有什么分别?”

      “有。”

      他将那本旧书推到元昭面前。

      “你读史,若先有人告诉你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你之后看见的每一句话都会替这个答案作证。”

      元昭怔住。

      “可若那个人真是奸臣呢?”

      “那也要你自己证明。”

      顾闻道。

      “否则有朝一日,别人告诉你萧承昀是奸臣,你也只能信。”

      元昭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她听懂了。

      顾闻重新拿起工具。

      “去查承熙九年贡举案。”

      “档案在哪里?”

      “礼部。”

      元昭脑中第一个出现的人是陆怀章。

      顾闻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当年的礼部侍郎,不是陆怀章。”

      “是谁?”

      顾闻这一次回答了。

      “沈砚。”

      元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砚。

      沈皇后的亲兄长。

      她的舅父。

      现任尚书左仆射。

      沈氏如今在朝中地位最高的人。

      “先生……”

      顾闻低头修书。

      “老夫今日什么都没说。”

      ---

      元昭离开秘书省以后,走得很慢。

      青蘅跟在身后,也没有催。

      走到宫墙转角,元昭忽然停下。

      “青蘅。”

      “嗯?”

      “陆令徽的父亲烧过户部旧账。”

      “奴婢记得。”

      “谢临川的父亲在姑父留下的名单里。”

      青蘅神色一变。

      “什么名单?”

      元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告诉她。

      她没有继续解释。

      “陈琮当年的贡举案,与我舅父有关。”

      青蘅沉默。

      元昭抬头看着宫墙。

      朱红色。

      高得看不见外面。

      她忽然笑了一下。

      “真好。”

      青蘅不明所以。

      “什么?”

      “我查来查去。”

      她道。

      “查到的全是自己人。”

      青蘅没有说话。

      这句话其实并不好笑。

      元昭却真的笑了。

      笑了一会儿,眼睛有些发酸。

      “殿下。”

      “没事。”

      她低下头。

      袖中的那封信碰到手腕。

      裴朔。

      她忽然想起自己原本今日是要给裴朔送信的。

      “信还是不送了。”

      青蘅问:“为什么?”

      “不能写永泰行。”

      “那只写雍王殿下?”

      元昭想了一会儿。

      “也不写。”

      “那还送么?”

      “送。”

      青蘅彻底糊涂了。

      “送什么?”

      元昭转身。

      “回昭阳殿。”

      ---

      她重新写了一封。

      比上一封更短。

      只有一句。

      **白露台旧痕尚在,君昔年所欠一刀,何时来还?**

      没有提萧承昀。

      没有提陈琮。

      没有提永泰行。

      甚至没有署名。

      青蘅看了半天。

      “裴公子能看懂?”

      “若看不懂,就不是给他的。”

      “怎么送?”

      这仍然是问题。

      元昭看着信。

      片刻后,忽然想起一个人。

      “谢临川。”

      青蘅睁大眼。

      “他昨日才因为您挨了二十军棍。”

      “所以今日应该在家。”

      “……”

      “谢家是武将,往朔州总有军报。”

      “殿下要让谢公子替您送私信?”

      “只是顺路。”

      青蘅看着她。

      “奴婢觉得谢公子若知道这信是给另一个男子的,未必愿意顺路。”

      元昭莫名其妙。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青蘅想了想。

      “也是。”

      元昭把信封好。

      “找个可靠的人送去谢府。”

      “现在?”

      “现在。”

      青蘅接过。

      走出两步,又回来。

      “殿下。”

      “怎么?”

      “若谢公子问是谁写的?”

      “他知道。”

      “若他问为什么找他?”

      “就说欠我的。”

      “他什么时候欠您了?”

      元昭想起怀远坊。

      那颗碎掉的珠子。

      那堵墙。

      还有那一刀。

      “他自己说的。”

      ---

      谢临川确实在家。

      而且趴着。

      谢府的小厮把信送进来时,他刚换完药。

      二十军棍并没有沈皇后说得那么轻。

      谢衡是真打。

      军中杖刑用的是硬木,二十下足够让普通人十日下不了床。谢临川自幼习武,也不过是勉强保住了一点体面。

      至少没让人抬回房。

      此刻他趴在榻上,身上只披一件中衣,脸色不大好。

      小厮进来。

      “公子。”

      “滚。”

      “宫里来的。”

      谢临川睁眼。

      “谁?”

      “没说。”

      “男的女的?”

      “一个小黄门。”

      “东西呢?”

      小厮递上信。

      谢临川看了一眼封口。

      没有宫印。

      也没有署名。

      他拆开。

      只有一句话。

      看完以后,沉默了。

      小厮小心问:

      “公子?”

      谢临川把信翻过来。

      又翻回去。

      确定只有一句。

      “送信的人还在?”

      “在。”

      “叫进来。”

      小黄门进门以后,规规矩矩行礼。

      “谢公子。”

      “谁让你送的?”

      “贵人。”

      “哪个贵人?”

      “不敢说。”

      “昭宁?”

      小黄门低头。

      没说话。

      这便等于说了。

      谢临川重新看那封信。

      **白露台旧痕尚在,君昔年所欠一刀,何时来还?**

      他皱眉。

      白露台。

      裴朔。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他很快便明白信是给谁的。

      然后脸色更不好了。

      “她让我送?”

      小黄门道:“贵人说,公子欠她的。”

      谢临川气笑了。

      “我什么时候欠她送信了?”

      小黄门不敢回答。

      谢临川盯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问:

      “给谁?”

      “贵人没说。”

      “她没说?”

      “没有。”

      谢临川笑意慢慢淡了。

      这就有意思了。

      她知道他知道。

      所以连裴朔的名字都没写。

      昨日那个连在街上怎么走路都不知道的公主,学得倒快。

      “告诉她。”

      谢临川把信折好。

      “我送。”

      小黄门松了一口气。

      正要走。

      “等等。”

      “公子?”

      “再告诉她一句。”

      “您说。”

      谢临川想了一会儿。

      “算了。”

      小黄门等着。

      谢临川摆手。

      “滚吧。”

      人走以后,他重新打开信。

      看了许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临川几乎是立刻将信压进枕下。

      下一刻,门被推开。

      谢衡走进来。

      父子二人对视。

      谢衡五十上下,身形高大,即便脱了官袍,站在那里仍有一种军中人的压迫感。

      他看了一眼儿子。

      “还活着?”

      谢临川道:“托您的福。”

      “听着不像。”

      “二十棍,您怎么不打死我?”

      “你若不是我儿子,昨日就不是二十。”

      谢临川不说话。

      谢衡走到案边坐下。

      “昨日去永泰行了?”

      谢临川眼神微变。

      “您知道?”

      “清河殿下说的。”

      “她连这个都说?”

      “她说你带昭宁去了怀远坊。”

      “是她让我带的。”

      “她让你带,你便带?”

      谢临川抬头。

      “那不然呢?”

      谢衡冷冷看他。

      “她若让你带公主去北狄王庭,你也去?”

      谢临川想了想。

      “给够盘缠可以。”

      谢衡抄起案上茶盏。

      谢临川立刻道:“父亲。”

      茶盏停住。

      “刚换的药。”

      谢衡最终把茶盏放了回去。

      “谁动的手?”

      “不知道。”

      “看路数。”

      “像军中的。”

      谢衡神色没有变化。

      “哪边?”

      “认不出。”

      “你在西北待了五年,认不出?”

      “所以才奇怪。”

      父子二人都安静下来。

      谢临川看着父亲。

      忽然想起枕下那封信。

      又想起永泰行。

      “父亲。”

      “说。”

      “您认识周敬么?”

      谢衡的手停在膝上。

      只有一下。

      然后抬眼。

      “不认识。”

      谢临川笑了。

      “我还没说哪个周敬。”

      谢衡脸色骤沉。

      谢临川却已经得到答案。

      “您果然认识。”

      “谁让你查他?”

      “没人。”

      “临川。”

      “父亲。”

      谢临川第一次没有嬉笑。

      “承熙二十六年那批粮,到底怎么回事?”

      谢衡看着他。

      “与你无关。”

      “我在查。”

      “停下。”

      “为什么?”

      “因为我说停。”

      谢临川笑了一声。

      “您二十棍都没让我停。”

      “那就再打二十。”

      “打完我还是查。”

      谢衡忽然站起来。

      谢临川没有躲。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矮案。

      谢衡看了他很久。

      最后却没有动手。

      “你以为你在查什么?”

      “永泰行。”

      “永泰行已经没了。”

      “所以有人昨日为了它杀人。”

      谢衡沉默。

      “父亲。”

      谢临川盯着他。

      “您到底怕我查到什么?”

      谢衡没有回答。

      门外风吹过。

      谢府院中的老槐树落下一截枯枝。

      啪的一声。

      很轻。

      谢衡忽然道:

      “你昨日救昭宁,是因为她是公主?”

      谢临川皱眉。

      “什么意思?”

      “回答。”

      “是。”

      “只有这个?”

      谢临川看着父亲。

      “您到底想问什么?”

      谢衡没有再问。

      只是说:

      “离她远一点。”

      谢临川愣住。

      “为什么?”

      “她姓萧。”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很怪。

      谢临川神色慢慢变了。

      “父亲。”

      谢衡转身往外走。

      “朔州的事,不要再碰。”

      “如果我非要碰呢?”

      谢衡停在门口。

      背对着他。

      “那有一天,你会不知道该恨谁。”

      说完,他走了。

      谢临川躺在榻上。

      许久没有动。

      直到院里的脚步彻底消失,他才伸手,从枕下取出那封信。

      白露台。

      裴朔。

      昭宁。

      朔州。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名字之间,似乎隔着一件父亲知道,而他们都不知道的事。

      ---

      那封信在当夜出了上京。

      没有走驿站。

      谢临川让一个谢家往北送军马账册的老兵将它缝进了马鞍夹层。

      老兵姓宋。

      在谢家二十余年。

      他没有问信是谁的,也没有问送给谁。

      谢临川只说:

      “到了朔州,亲手交给裴朔。”

      老兵点头。

      “若少将军不在?”

      “等。”

      “若有人查?”

      “烧了。”

      “若裴少将军问是谁送的?”

      谢临川想了一下。

      “说上京故人。”

      老兵笑道:

      “哪位故人?”

      谢临川也笑。

      “他若猜不到,就别给了。”

      城门落钥前,马出了明德门。

      一路向北。

      ---

      四日后。

      萧承昀的车驾进入河阳。

      朔州还有三日路程。

      他如今已经不能再用亲王仪仗。

      随行只有十六名护卫、两辆车与朝廷派来“护送”的八名禁军。

      说是护送。

      其实也是监视。

      河阳驿站很小。

      入夜以后下起了雪。

      萧承昀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看一本书。

      护卫统领周迟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有抬。

      “殿下。”

      “嗯。”

      “后面那批人又跟上来了。”

      萧承昀翻了一页。

      “多少?”

      “六个。”

      “还是前几日那些?”

      “换了两张脸。”

      “嗯。”

      “要处理么?”

      “不用。”

      周迟皱眉。

      “再往北便是鹤门峡。”

      “我知道。”

      “那里若动手——”

      “他们不会在那里动。”

      “为什么?”

      萧承昀终于抬头。

      “太像刺杀。”

      周迟一怔。

      “他们要的是意外。”

      萧承昀合上书。

      “山匪、雪崩、马惊,什么都好。唯独不能像有人杀我。”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们跟。”

      “殿下。”

      “景珩的人也在后面。”

      周迟脸色一变。

      “宁王?”

      “嗯。”

      “您怎么知道?”

      萧承昀笑了一下。

      “他的人跟踪,十年了还是那个毛病。”

      “什么?”

      “太干净。”

      周迟没听懂。

      萧承昀也没有解释。

      他走到窗边。

      雪落得很密。

      “还有一拨。”

      “还有?”

      “从怀州开始,一直在前面探路。”

      “谁的人?”

      “不知道。”

      “裴家?”

      萧承昀沉默片刻。

      “可能。”

      “少将军知道您来了?”

      “他若不知道,就不是裴朔。”

      周迟终于松了一点气。

      “那到了朔州便好了。”

      萧承昀却没有笑。

      “未必。”

      “您不信裴少将军?”

      “我信他。”

      “那——”

      “正因为信。”

      萧承昀望着窗外。

      “所以才麻烦。”

      周迟不明白。

      萧承昀也没有再说。

      片刻后,他忽然问:

      “上京有昭昭的消息么?”

      “昨日收到一封。”

      “说什么?”

      周迟神色有些微妙。

      “说公主去了清河大长公主府。”

      “然后?”

      “然后……似乎去了怀远坊。”

      萧承昀慢慢转过身。

      “哪里?”

      “怀远坊。”

      “做什么?”

      “不知道。”

      “跟谁?”

      “谢临川。”

      房间里忽然安静。

      周迟第一次发现,自家殿下听见自己一路被三拨人跟着时都没有这个脸色。

      “谢临川?”

      “是。”

      “谢衡那个儿子?”

      “是。”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属下不知道。”

      萧承昀看着他。

      周迟立刻道:

      “属下去查。”

      “不用。”

      “那……”

      萧承昀坐回案前。

      重新翻开书。

      翻了两页。

      一页也没看进去。

      “她去怀远坊哪里?”

      “这……暂时不知道。”

      “查。”

      “是。”

      “还有。”

      “殿下?”

      “查谢临川。”

      周迟愣了一下。

      “查什么?”

      萧承昀面无表情。

      “都查。”

      周迟低头。

      “是。”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

      “算了。”

      周迟回头。

      萧承昀揉了揉眉心。

      “别查人。”

      “那查什么?”

      “查她有没有受伤。”

      周迟看着他。

      忽然有点想笑。

      没敢。

      “是。”

      门关上。

      萧承昀独自坐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忍住。

      低声骂了一句:

      “萧元昭。”

      窗外雪落无声。

      ---

      第二日清晨。

      车驾继续北行。

      行至鹤门峡前,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细碎的雪越来越大。

      山道两旁都是陡崖。

      周迟骑马靠近车旁。

      “殿下,前面路不好走,要不要等雪停?”

      车内没有立即回应。

      片刻后,萧承昀道:

      “继续。”

      队伍进入峡谷。

      走出不到三里。

      最前面的马忽然嘶鸣起来。

      “停!”

      有人高喊。

      几乎同时,山坡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不是雪崩。

      是树。

      一棵被积雪压弯的枯松轰然倒下,横在官道中央。

      车队被迫停住。

      周迟脸色骤变。

      “护住殿下!”

      两侧山坡寂静无声。

      只有雪。

      然后第一支箭落下来。

      钉在车辕上。

      不是朝萧承昀。

      是朝马。

      受惊的马猛地扬蹄。

      第二支。

      第三支。

      全是马。

      “他们要惊车!”

      周迟拔刀。

      山道骤然大乱。

      萧承昀已经从车中出来。

      “弃车!”

      “殿下——”

      “弃车,上马!”

      话音未落,一支箭从山坡射下。

      这一次不是马。

      直取萧承昀。

      周迟来不及挡。

      箭破风而来。

      却在半途被另一支箭撞偏。

      两箭在雪地里同时落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山坡更高处。

      有人骑在马上。

      隔着漫天大雪,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第二箭已经搭上弦。

      不是射萧承昀。

      而是射向方才放冷箭的位置。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周迟抬头。

      “谁?”

      黑影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山脊后忽然出现十余骑。

      没有旗号。

      没有甲胄。

      却在极短的时间里截住了山道两端。

      伏击的人终于乱了。

      萧承昀站在雪中。

      看着山坡上的人。

      隔得太远。

      看不清脸。

      可那个人放箭时习惯将左肩压低一点。

      十二岁就是这样。

      十七岁还是这样。

      二十五岁,大概也改不了。

      萧承昀忽然笑了。

      周迟转头。

      “殿下?”

      萧承昀抬手抹掉落在眉间的雪。

      “没什么。”

      山坡上的骑手已经调转马头。

      竟没有下来见他。

      “要追么?”

      周迟问。

      “不用。”

      “您认识?”

      萧承昀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雪里的背影。

      “认识。”

      “谁?”

      风雪吹过峡谷。

      萧承昀轻声道:

      “一个记仇的人。”

      ---

      二十里外。

      裴朔勒住马。

      身后的副将追上来。

      “少将军,不见雍王?”

      “不见。”

      “都到这里了。”

      “见了就白来了。”

      副将没听懂。

      裴朔将弓递给他。

      “尸体别动。”

      “为什么?”

      “让后面的人看。”

      “后面还有人?”

      “宁王的人。”

      副将神色一变。

      “那要避开么?”

      “不用。”

      “为什么?”

      裴朔回头看了一眼鹤门峡。

      “让他知道承昀没死。”

      “宁王的人会不会知道是我们?”

      “最好知道。”

      副将更糊涂了。

      “少将军到底想让谁知道、谁不知道?”

      裴朔看他。

      “你问题太多。”

      副将闭嘴。

      两骑继续往北。

      走出一段,前方忽然有军驿快马迎面而来。

      “少将军!”

      裴朔勒马。

      “什么事?”

      来人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

      “上京来的。”

      裴朔皱眉。

      “谁送的?”

      “谢家的军马队。”

      “谢衡?”

      “不像。送信的人说,是上京故人。”

      裴朔没有立即接。

      “信上有名字么?”

      “没有。”

      裴朔这才伸手。

      信封没有署名。

      他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风从山谷里吹过。

      纸角在他手中轻轻颤动。

      **白露台旧痕尚在,君昔年所欠一刀,何时来还?**

      裴朔看了很久。

      久到副将忍不住抬头。

      “少将军?”

      裴朔没有应。

      他只是盯着那个“昭”字的最后一钩。

      写字的人似乎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横画尚稳。

      一到钩处便收得太急。

      小时候被太傅罚过很多次。

      仍旧没改。

      风雪里,裴朔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白露台。

      小姑娘握着铁钉,蹲在石栏边,一笔一画刻自己的名字。

      刻坏了。

      气得要哭。

      他站在旁边说:

      “真丑。”

      她立刻不哭了。

      追着他打了半座白露台。

      后来他拿过铁钉,在旁边刻了一道刀。

      她问他什么时候刻完。

      他说——

      等我有自己的刀。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再见时会隔这么多年。

      裴朔将信折好。

      没有烧。

      这是他第一次留下从上京来的东西。

      副将问:

      “谁写的?”

      裴朔将信收入怀中。

      “一个记性太好的人。”

      “要回信么?”

      “不回。”

      “为什么?”

      裴朔翻身上马。

      “她既然能写这句话,就说明还在宫里。”

      “那不是挺好?”

      裴朔没有回答。

      是挺好。

      所以不必回。

      有些人留在宫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一抖缰绳。

      马踏过新雪。

      走出几步,却又停下。

      “等等。”

      副将已经习惯他今日反复。

      “少将军?”

      “给京里传一句话。”

      “什么?”

      裴朔望向南方。

      风雪遮住了来路。

      “告诉他们。”

      “雁已经收到。”

      副将等着后半句。

      裴朔却沉默很久。

      最后只道:

      “别让她出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雁字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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