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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思 ...

  •   苍茫的大海望不见边际,灰白色海雾时常漫上来,将天地揉成一片朦胧。
      海泛伏在船桨上,小臂肌肉因为长久划桨绷出淡淡的轮廓。连日在海上漂泊,海风把他的脸颊吹得略显憔悴,鬓边的发丝被咸涩海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角。手掌被木桨磨出薄薄的泛红,偶尔传来刺痛,他也只是蹙一下眉,便置之不理。他极少歇息,只有小舟顺着洋流漂浮的时候,才会稍稍松开紧握船桨的手,垂落眼帘短暂喘息。他生性隐忍,纵然身心俱疲,脸上也不会流露半分颓丧,只是薄薄的唇线始终抿紧,眼底那份执拗从未消散。孤寂是早已习惯的事情,从前守灯塔是孤身一人,如今漂行汪洋,依旧只有一叶孤舟与自己相伴。只是这一份孤独,和往日不同,心底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念想,便连停歇都不敢太过放纵。海面偶尔驶过别的行舟。遇见同族或是四海漂泊的灵者,海泛便会直起身子,抬手拢一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压下心底的疏离,主动出声上前问询。他本不是热衷与人交际的性子,每一次开口都带着几分克制的拘谨,脊背绷得笔直,眼神诚恳,可只要话题触及灵魂记忆、摆渡一族的秘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便会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可得来的答复大多令人灰心。
      “强行召回被主动剥离的记忆,是逆天而行。”白发老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翻涌的深蓝海面,“就算寻到法子,承受过往伤痛的人,要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
      海泛听完,肩背微微往下沉了一瞬。失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心口,但他没有争辩,只是微微颔首道谢。指尖无意识摩挲怀中那一块自灯塔带来的礁石碎片,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他此行的目的。他没有纠缠追问,转身回到自己的小船,坐下之后,长久望着翻涌的海面出神。
      路上也听闻过零碎的传闻。有人说深海的裂隙之中藏着掌管记忆的古老遗存,也有人说,摆渡一族遗失的记忆,消散于潮声之内,再也无从捡拾。各式各样的说法混杂在海风里,真真假假无从分辨。哪怕希望越来越稀薄,他也不愿就此调转船头折返归岸。入夜,海雾愈发浓重。
      浪涛重重撞在船身,小舟在漆黑的海面轻轻颠簸。海泛背靠船舷坐着,外衣裹紧身体抵御夜里的寒意,目光望向无尽的黑暗。脑海总会不受控制浮现崎纳的模样——他站在滩涂之上,眉头微蹙,满眼茫然,空空地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人。一想到那一幕,海泛便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他不是没有动摇过。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念头反复拉扯:就此回去,是不是才是解脱?如果永远找不到办法,回去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崎纳。
      可转瞬,他又想起,遗忘不等于圆满。崎纳如今的安稳,是一份残缺的圆满。选择权不该由自己擅自替他收下。
      海泛仰头望向云层缝隙漏出的零星月光,低声喃喃。
      “我答应过,会回去。”
      这句话,既是对灯塔许下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告诫。海上长夜漫漫,这句话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响,撑住他无数个疲惫难熬的时刻。
      而千里之外的那片海岸。
      又一轮潮汐涨起,渡铃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崎纳的渡船再一次靠上熟悉滩涂。海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袍,他踏上湿软泥沙,抬眼便望见那座高高矗立的灯塔,灯火依旧在塔顶静静燃烧。崎纳缓步前行,脚步踩过水洼,每一次来这里,心底都会升起一股莫名的牵引,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在轻轻呼唤。他熟门熟路推开虚掩的塔门,石屋里只有尘埃随风浮动。
      他抬手抚过冰冷石栏杆,指尖缓缓划过上面深浅的痕迹,那是常年有人倚靠摩挲留下的印记。崎纳微微偏头,漆黑眼眸扫过空荡荡的四周,眉头又一次轻轻拧起。这地方处处残留有人生活过的气息,桌案上还留着半卷未曾收走的薄纸,石匣牢牢上锁,却始终寻不到那道身影。他在塔顶站了很久,海风穿过石缝呜呜作响。他试图捕捉心底那股朦胧的感觉,闭起眼,凝神去感受,想要抓一点破碎的碎片,脑海却一片空白,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只有一股淡淡的失落,沉甸甸压在心口,压得人呼吸都微微发闷。崎纳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手掌轻轻收拢。他不再四处搜寻,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重新回到滩边。潮水上涌,漫过他的靴尖,冰凉刺骨。他站在岸边,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洋。茫茫雾海遮蔽远方,他不知道海泛身在何处,不知道那人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浪,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期盼能够见到对方。心底的牵挂真实存在,可过往全部被封存在记忆之外,连这份牵挂从何而来,他都无从知晓。渡铃被海风撞得叮咚作响。崎纳登上渡船,离岸之前,又回头遥遥望了一眼长明不息的灯塔。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盛满无解的怅惘。
      “你在哪里。”
      话音很轻,消散在呼啸海风之中,无人应答。渡船调转方向,再度驶入茫茫海域。一边,是海泛穿行于迷雾汹涌的沧海,苦苦求索渺茫的解法,独自扛住疲惫与绝望,死守归期的诺言。一边,是崎纳一次次奔赴空寂的灯塔,被无名的牵绊反复拉扯,守着一片空白记忆,在等待之中满心茫然。茫茫大海横亘在两人之间。风浪未歇,前路漫漫,重逢尚遥遥无期。
      船身随着浪潮上下颠簸,咸涩的海风扑打在崎纳面颊,吹散了方才那一声没有归宿的呼唤。他扶着船舷,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木栏,心底那股莫名的钝痛又一次漫上来。他想不明白,为何一座灯塔,一个素无印象的人,会频频闯入自己的思绪。记忆是一片平整荒芜的白纸,没有爱恨,没有纠葛,偏偏身体与情绪却保留了残留下来的感应,不受理智控制地向着那个方向牵挂。
      渡铃依旧在耳畔叮铃摇晃,那是摆渡人身份刻在他身上的印记,日复一日伴随他穿行于这片海域。崎纳闭上眼,海风掠过长发,脑海里零星闪过几帧破碎模糊的碎片,转瞬就被大雾吞噬,抓不住半点轮廓。那些碎片带着灼热的痛感,像是从前争吵对峙的片段,可只要他努力去回想,一切便消散无踪,只余下心口一阵空落落的闷疼。
      他也曾试图向周遭同族打听,有没有关于灯塔守夜人的故事。得到的回答皆是寥寥,只说那座灯塔亘古矗立,守塔人独自驻守于此,与世隔绝,极少与摆渡人往来。没有谁告诉他,他们二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过往被彻底掩埋,只剩下他一人,承受这份没有源头的惦念。
      海面之上,浓雾层层叠叠翻涌,遮蔽日月。崎纳抬眼望向海天交界的地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海泛此刻正漂泊在哪一片凶险海域,不知道对方是否正在遭受狂涛席卷,不知道那份归期的诺言,究竟能不能熬过无尽风浪。
      而远在重重雾海的另一端,海泛正踩在冰冷汹涌的浪头之上。海风撕裂他的衣袍,连日奔波已经耗尽他大半气力,眼底布满深重的倦意。他手中攥着四处搜集而来残破古籍残页,纸张被海水浸得发潮,上面记载着关于记忆封印的只言片语。每一行文字都晦涩难懂,恢复记忆的办法渺茫得如同海中捞月。
      无数个深夜,疲惫将他裹挟,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可只要闭上眼,崎纳的模样就浮现在脑海,那些他们曾经互相刺伤、彼此纠缠的过往,一遍一遍在心底重演。愧疚如同潮水反复将他淹没,他不能停下。他许下过会回去的承诺,他要找到破除封印的途径,要还给崎纳一份完整的记忆,哪怕那记忆苏醒之后,会重新带回所有伤痛。
      海泛抬眼,隔着千山万重的海浪,遥遥望向灯塔所在的方位。隔了漫天云雾,他看不见那一点灯火,却仿佛能够感知那束长夜不息的光亮。
      “等我。”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话音消散在咆哮的浪涛之间,永远无法传到对岸。
      两片海域,两颗被命运隔开的心。一个在茫茫沧海之中苦苦求索,一个在无边迷雾之下茫然等候。浪潮来来去去,渡铃声声不绝,大海无声收纳下两人各自的心事,却不肯给予一丝相逢的契机。
      雾还没有散去,漫长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冷咸的浪花一遍遍拍击船舷,碎成细密的水雾,打湿海泛手中那几页残破的古卷。纸页边缘早已被海水泡得发软,上面古老晦涩的字符,大半都已经模糊晕开。他把古籍摊开在膝头,指尖顺着褪色的字迹慢慢摩挲,眉峰死死拧起,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连日的海上漂泊耗尽了他大半气力,肩头的衣料被海风撕裂几道浅浅的口子,皮肤被海盐反复侵蚀,泛出发红的痛感,可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陷在那些残缺的记载之中。
      古卷只零星记录下,剥离灵魂记忆属于摆渡一族的禁术,想要强行解封,需要寻到沉落深海的忆汐石,可石头藏身的海域,是整片大海最为凶险的蚀雾渊薮,无数灵者踏入其中,最后都消散在茫茫海雾里,再也没有归来。
      海泛缓缓合上残破的书页,指节攥得发白。他不是没有听过蚀雾渊薮的传闻,那片海域风浪永不停歇,海雾会勾出人内心最深的愧疚与执念,将人困在虚妄的幻梦之中。
      可那又如何。
      他垂眸望向身下翻涌漆黑的海面,礁石碎片依旧安安稳稳揣在怀中,冰凉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他此行的目的。崎纳空白的记忆,两人过往互相刺伤的画面,轮番在脑海翻涌。他亏欠对方的,不能就这样被一场遗忘轻飘飘抹平。
      小舟随着浪涛剧烈摇晃,一阵狂风骤然卷来,古卷边角脱手,大半张纸瞬间被海风卷走,飘向幽深无垠的大海。海泛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体险些失衡翻落海中,等他稳住身形,那一页记载着线索的残纸,已经被浪涛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僵在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了纸张的海面,胸腔里骤然涌上一阵无力。长久积攒的疲惫在此刻轰然压下来,海泛缓缓弯腰,手肘撑在船沿,埋住半边脸,肩膀极轻地颤抖。自出海以来,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失态,隐忍的人从不轻易流露脆弱,可此刻茫茫大海四下无人,不必再强行绷起所有伪装。海风呼啸而过,将他压抑的叹息揉碎在浪声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慢慢直起身,抬手抹掉脸颊沾着的海水,分不清是浪花还是别的什么。眼底那份执拗没有被消磨半分,只是蒙上一层深重的倦意。他重新握紧船桨,目光望向蚀雾渊薮所在的远方,那里海天相接,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灰黑浓雾。
      千里之外的滩涂海岸,暮色正缓缓沉降。
      崎纳再一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渡铃在他身侧叮铃摇晃,晚风掀起宽大衣袍的下摆。这已经是他这几日之内,第三次来到灯塔。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反复拉扯着他的魂魄。
      石塔之内依旧空无一人。
      昏沉的暮色透过石窗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长短交错的阴影。他缓步走到桌案边,指尖碰过那半卷遗留在此的薄纸,纸上是海泛留下的字迹,笔墨早已风干。崎纳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纹路,脑袋里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对应的回忆。
      可心口却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涩。
      他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下去,后背抵着粗糙石壁,闭起双眼,努力想要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破碎碎片。那些模糊的争吵、对峙,带着滚烫尖锐的痛感,在意识边缘一闪而逝,转瞬就消散干净。他想抓住,可越是用力,记忆便越是逃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心口沉甸甸的怅惘。
      “为什么我会为一个全然记不得的人难过?”
      崎纳低声自问,周遭只有寂静回响,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摆渡人的身份让他见惯离别与遗忘,他本该看淡这些无缘由的情绪,可这份牵挂不受控制,扎根在灵魂深处。他站起身,走上塔顶。
      灯塔的灯火依旧静静燃烧,暖金色光芒漫开,却照不亮他眼底的迷茫。海风从石缝穿梭,呜呜作响,远处海面翻涌层层灰雾,将辽阔大洋遮掩大半。崎纳扶着石栏,遥遥望向大海深处,他仿佛能够感知到,有一个人,正挣扎在那片危机四伏的雾海之中。
      “你到底是谁?”
      他轻声开口,话语消散在风里。渡铃声声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同一时刻,远在大洋深处的海泛,已经调转小舟的方向,朝着蚀雾渊薮驶去。
      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黑色大雾,正从远方缓缓朝他席卷而来。浪涛愈发狂暴,狠狠撞击小船,木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海泛稳稳攥紧船桨,脊背挺得笔直,任凭冰冷海水溅满周身。
      他知道前路九死一生。
      幻梦、心魔、无尽的迷雾,都在前方等候。一旦踏入,他极有可能永远迷失在虚妄回忆里面,再也走不出来。或许就算赌上性命,也依旧寻不到忆汐石,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他别无选择。
      海泛低头,手掌按在胸口那块礁石碎片上,脑海里浮现崎纳站在滩涂之上,满眼茫然的模样。
      “崎纳,再等等。”
      风声浪涛吞没了他的声音,这一句承诺,漂洋过海,终究抵达不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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