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风过古寺檐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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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降，晚风漫过方才历经浩劫的城池。
整夜的煞灾平息，黑雾缓缓散尽，残留的阴冷浊气随风冲淡。街巷骚动慢慢平复，修士四散开来，查看屋舍，搜寻煞气痕迹。青砖地上散落断砖焦草，打斗痕迹清晰，喧嚣落尽，四下只剩风吹草木的声响。
古寺屋顶立着一道孤峭人影。
他隐在檐角的阴影里，静静不动，气息敛得干净。目光从高处落下来，穿过庭院，落在凌绥身上，一直没有移开。
疏萼察觉到头顶投来的视线，抬眼望了一眼屋面，伸手轻拉凌绥的衣袖，把她带到廊柱一旁。梅红衣料随动作轻晃，她开口，语气平常。
“凌绥，方才没想到会是你出手。”
凌绥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晚风拂过衣摆，她没有说话解释。
疏萼接着说道：“这里修士不少，耳目多。久留于此，容易被人盘问。”
凌绥微微颔首：“我准备尽早离开。”
“也好。”疏萼点头，“行路多留心。”
“我知道。”
二人立在廊下，风卷枯草掠过脚边，檐角锈蚀铜铃偶尔闷响一声。安静片刻，疏萼开口。
“煞源没有彻底消去，这一带往后恐怕还会再起事端。”
凌绥道：“再出事，自有修士来处理。”
疏萼嗯了一声，视线再次投向屋顶方向。
“我得过去了。”疏萼看向凌绥，“往后若是偶遇，再叙。”
凌绥应声：“好。”
疏萼看了她一眼，转身穿过满地残瓦，踏上通往屋顶的石阶。
凌绥独自站在廊柱下，看着那抹梅红身影拾级而上，到屋顶和那人会合。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修士低语。她没有多做停留，片刻之后，转身走上古寺外的小路，身影隐入夜色。
城外天色暗沉如墨，层层叠叠的林木遮住零星月色，林间小路蜿蜒曲折，伸向无尽深处。
刚脱离城池范围，身后所有嘈杂人声、修士动静、残城余响，尽数被山林隔绝在外。整片天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穿梭枝叶的簌簌轻响，伴着脚下沙石轻细的摩擦声，单调又安稳。
凌绥步履平稳，速度不急不缓。
她一路直行，没有回头观望，也没有刻意提速逃离。方才古寺中的短暂交集、高处落下的注视、城中刚刚平息的煞乱，尽数化作过往。她行路向来如此，事落即休，从不滞留杂念，也不纠结无端人事。
衣摆掠过路边野草，淡淡尘土气息萦绕周身。先前沾染在衣衫上的、极浅的煞气余味，被夜风一点点吹淡、吹散。
夜色越深，林间越静。
行出十余里，身后城池的微光彻底被远山密林吞没，四下再无半点人烟痕迹。荒林辽阔，山道寂寥，树影交错叠压，在地面投下深浅斑驳的黑影。
凌绥随意择了路旁一块干净青石，缓缓落座稍作歇息。
长夜漫漫，前路尚远，无需赶路仓促。她抬手轻轻拂去衣上尘屑，目光平视前方幽深山道，神色始终清淡平和。她漂泊行路多年，早已习惯这般孤身夜色、无人相伴的漫漫长途。
没有牵挂，没有牵绊，无居所，无归处，来去随心，随处可栖。
而此刻，后方古寺檐顶之上。
夜色压在檐角，冷风更烈，吹动疏萼红衣翻飞不止。她立在师父身侧，平视前方空旷山野，眼底沉静安然。
下方庭院之中，修士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残局，搬运残碎木石，筛查隐蔽角落残留的阴浊气息，有条不紊收拾整场灾乱留下的狼藉。
许久，檐顶沉默被打破。
身侧男子目光远眺，望向凌绥离去的山野方向，语声低沉清淡，听不出喜怒：
“此人隐匿市井，不露锋芒，今日骤然出手，根基极深。”
疏萼垂眸静立，只安静听着。
“地脉驭势，不属仙门正统，亦非旁门邪道。”他淡淡续道，“来路不明，深浅难测。”
疏萼这才轻声开口，语气端正平和，只是如实陈述所见：“她平日行事低调，从不出风头，若非今夜城中煞势失控，无人知晓她身怀这般本事。”
师父眸光微沉，掠过远处连绵山林：“无根无籍，无门无派，偏偏身怀这般制衡天地阴煞的力量，太过异常。”
疏萼沉默片刻，从容回道：“她并未作恶，今夜反倒出手护下满城百姓。”
檐上晚风骤紧，吹乱檐角积尘。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下方整座城池，语气平淡收尾：
“不必深究。”
“收拾完毕，即刻返程回山门。此地余气驳杂，不宜久留。”
“弟子明白。”疏萼颔首应声。
师徒二人立在高处，静静看着下方忙碌许久的修士队伍。城中局势已然彻底稳住，煞气散尽，隐患清零，这场席卷整座城池的灾乱，至此真正落幕。
片刻后，疏萼随着师父一同转身，移步离开檐顶。
古寺归于沉寂。
远方山林之间。
青石上稍作歇息的凌绥缓缓起身。
短暂休憩过后，心神愈发安稳澄澈。她抬眼望了望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袖，再度抬步，继续沿着绵长山道往前走去。
夜色漫覆山河，前路无人预知风波。
今夜所有相遇、窥探、动静，都止于古寺一城。
于世间众人而言，这是一场惊险劫后余生；于疏萼师徒而言，是一次异常偶遇；而于凌绥自身，不过是漫漫漂泊长路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寻常过往。
风吹林叶，前路空空。
她一步步走入更深、更静的茫茫夜色之中，前路无拘无束，去向随心无定。山林夜气寒凉，浸透枝叶缝隙，落在周身并不刺骨，反倒洗去了方才城中残留的燥热与浊气。山道蜿蜒盘旋，一路向着群山深处延伸，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合拢，几乎遮蔽整片夜空，只偶尔漏下细碎星光，落得路面点点疏影，明明灭灭。
凌绥步履不急不缓，一路向前。
她行路向来如此，四方天地皆可走，千山万水皆可停。多年漂泊早已让她习惯独行，无人结伴，无需等候，来去全凭心意，不受任何人与事束缚。
夜色渐深，林间愈发静谧。
寻常山野夜虫啼鸣、走兽穿行的声响，在此处尽数绝迹。这片深山安静得过分，连风掠过树梢的节奏都趋于统一，单调绵长，衬得周遭愈发空旷幽深。
凌绥心底毫无波澜。
她早已走过无数类似荒寂山路，见惯无人问津的深林夜色，不会因孤寂心生浮躁，亦不会因前路未知生出顾虑。
前行约莫数里，前方山林地势骤然开阔。
层层密林褪去，眼前出现一方平缓山坪。山坪中央卧着一汪清潭，潭水澄澈静止，宛如一面嵌在山野之间的玉镜，映着漫天沉沉夜色与零星星子。潭边生着一圈低矮青草丛，长势旺盛，晚风拂过，轻轻起伏摇曳。
此处灵气清透温润，与方才城中驳杂煞气截然不同，干净安稳，是绝佳的休憩之地。
凌绥顺势停步，缓步走到潭边青石旁坐下。
月色透过树梢缝隙落进潭中，水光轻轻晃漾，细碎星光随波浮动。四下无风之时，整片天地静得近乎凝滞，唯有潭水极轻的水纹缓缓开合，无声无息。
她垂眸望着平静潭面，神色淡然。
今夜古寺一事，于旁人是风波，于修士是异动，于她，不过是行路途中偶然撞见的一场灾乱，顺势了结，随即翻篇。
她从不会将无谓的人事挂在心头，更不会因旁人的探究，打乱自己的步履。
世间风波千千万，遇则渡之，过则忘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门云海之上。
云涛翻涌，仙鹤低鸣，琼楼玉宇隐在层层白雾之间，一派清宁圣境，与方才俗世城池的破败狼藉截然不同。
疏萼随师父返程归山，立在山门云台之上。
晚风拂动她一身红衣，褪去了俗世尘霜，只剩仙门子弟的沉静端方。她垂手立在一侧，安静听着身前之人低声吩咐。
“今夜城中煞乱看似平息，实则地气松动。”
他立在云台边缘，俯瞰下方万里云海，语声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判断。
“那处地界阴浊积年，只是被暂时压制，不出半载，必定复发。”
疏萼微微颔首，静静听训。
“今夜那名女子出手镇地脉、平阴煞，手法无宗无派，却稳、准、沉。”他缓缓开口，“寻常修士镇压煞气，必借法器、必运灵力，她仅凭势道制衡，太过罕见。”
疏萼依旧沉默。
她知晓师父观人观势从不出错，既然他特意提点，便说明凌绥身上藏着远超常人的隐秘。
“无需探查踪迹，无需刻意寻访。”他转头看向她，语气清淡，“顺其自然即可。若日后机缘再遇，不必亲疏，不必设防，亦不必深究。”
“弟子记下了。”疏萼应声。
云海风大，吹得衣袂翻扬不止。
她抬眸望向茫茫云外，眼底澄澈无波，没有好奇窥探，没有多余揣测，只是将今夜偶遇轻轻收存心底，归于寻常过往。
世间路人千千万，萍水相逢，擦肩即别，本就是常态。
深山清潭之畔。
夜色渐至中宵。
山风渐渐停歇，潭水平复如镜，整片山野彻底归于安宁。
凌绥静坐片刻，周身气息全然舒展，尘气、余浊尽数散去。她缓缓抬眸，望向头顶穿透密林的点点星光，眼底清宁无绪。
稍作休整，足矣。
她起身抬手，轻轻拍去衣边草屑，身姿从容淡然。
短暂停留过后，无需眷恋，无需停留。
前路依旧漫长，山海辽阔，山河无数。
她转身，再度踏入幽深山林，背影清浅孤单，却步履坚定从容，一步步融进无尽夜色里，继续她无归无往、随心而行的漫漫前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风过古寺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