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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下) 累了,不装 ...
信是三天后送达的。
管事将一捆厚重的文书重重搁在桌上,最上面赫然放着那封没有火漆封印、只用麻线缠了三圈的羊皮纸。管事汇报说,这是码头上的记账仆役托人递上来的“账目补充说明”。
这种事在行政系统里其实司空见惯,底层的管事或仆役中总有那么一两个试图越级往上递话,要钱、要人、诉苦。没人会真当回事。
亚瑟随手挑开麻线,展开羊皮纸。
当第一行拉丁文映入眼帘时,他正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喝着一口劣质麦酒。
仅仅半秒后,他就把杯子放下了。
虽然字很烂,但措辞极其“古朴”,不如说过于古朴了。这套语法纯正得过分,像是直接从几百年前的古典抄本里搬出来的,和如今教会、文书里那种粗粝的拉丁文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姿态却是谦卑到了泥土里。
颂赞主恩,自报家门——我是泰晤士河边那个低头数粮袋的卑贱仆役。
表足忠心——圣战是主宰的意志,我区区蝼蚁,万死不敢违背。
格式完美,格律严谨,字里行间的每一个“膝盖”,都跪得端端正正、挑不出半点刺。如果随便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都能信手拈来写出这种滴水不漏的文章,那全英格兰的修道院和经学院,今天就可以宣布集体倒闭了。
他屏住呼吸,看第二遍。这次看的是内容。
字缝里藏着刀。写信人在完美地展现完宗教忠诚后,笔锋极其突兀地往旁边横切了一寸:
农夫弯了整年的腰,饿肚子就扶不动犁;犁扶不动,明年就没有粮;谷仓一空,圣战拿什么打?
语气依然是战战兢兢的请示口吻,词汇依然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绝对服从。
但在这套完美的修辞底下,亚瑟尝到了血腥味,他清清楚楚地咂摸出了那句被隐藏的咆哮:
理查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无地王约翰就是个成事不足的白痴!教会除了念经敛财什么用都没有!你们这帮蠢货到底想没想过退路?!
她不是在发问。她是在把一个他早就心知肚明、却在整个权力中枢无人敢宣之于口的致命危机,原封不动地推到了他面前。
那些他在无数个深夜里,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研磨、推演了无数遍的恐怖死局,就被她用最谦卑、最规矩的语法,写在一张连边缘都没裁齐的劣质羊皮纸上,堂而皇之地端上了他的书桌。
亚瑟缓缓靠向高耸的椅背。
他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翻回来,他又开始读第三遍,这一次,他看的是极其恐怖的内在结构。
开篇引用经文自谦,建立道德制高点。
中间抛出关于粮食补给的严密“三段论”,环环相扣,逻辑层层递进,直至推导出“谷仓空了圣战终将崩溃”的绝杀结论。
收尾时,又极其圆滑地回到了“爱主与爱人如己”的宗教道德劝诫上。
整条逻辑链,从头到尾,犹如钢水浇筑般没有一丝裂痕,她甚至巧妙地引用了粮仓调运的真实数据作为事实支撑,语气卑微却不显得谄媚,直言劝诫却未越雷池半步。每一个可能触怒上位者的敏感词,都被她用厚厚的《圣经》经文垫稳了脚跟。
在当下这个年头,即便是最渊博的贵族,也绝写不出这种东西;教士也一样,修道院里的抄经士或许能倒背如流地默写《圣经》,但他们的大脑里,根本不存在这种冷酷的“逻辑论证”能力。
更为致命的是——她根本不是在进行“猜测”,她的所有用词和推演方向,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仿佛她不是在预测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是在冷漠地复述一段早已发生的既定事实。
亚瑟的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住了。
理查出意外的可能,他当然想过,而且想过无数次。
理查现在人应该在西西里——不,按照航程,这会儿大军估计已经拔锚,正气势汹汹地杀向塞浦路斯了。
而现在的英格兰本土,被他那个不负责任的国王扔给了朗香(威廉·朗香,大法官兼主教)和休·德·普赛(达勒姆伯爵)。一个傲慢的主教,一个贪婪的伯爵,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明争暗斗。
约翰亲王像只秃鹫一样,在诺曼底和英格兰之间来回盘旋,嘴上喊着替哥哥守好家业,双手却在桌底下疯狂摸索国库的备用钥匙。
萨拉丁什一税已经敲骨吸髓地征到了第三轮,各郡的郡守各怀鬼胎,有的如实上报惹得民怨沸腾,有的上下其手,把隐瞒下来的税款一车车往自家地窖里搬。
教会?教会那帮硕鼠,现在唯一的兴趣,就是下注谁能坐上下一任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宝座。
至于贵族……英格兰的贵族现在分裂成了三种。第一种,跟着理查去了遥远的东方,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上帝心情。第二种,留在岛上冷眼旁观,天天在心里拨算盘,计算理查是死是活哪种对自己的利益最大。第三种更纯粹,他们根本不在乎王座上坐的是谁,只在乎下一季度的羊毛出口税会不会涨。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烂摊子里,他亚瑟·柯克兰能跟谁谈?
跟大法官朗香谈?那家伙只会用华丽的拉丁文写一长串檄文去痛骂约翰。
跟约翰谈?约翰做梦都在祈祷他哥死在圣地,好早日加冕。
跟贵族谈?贵族嘴上宣誓效忠,心里早已准备好了背叛的价码。
放眼整个英格兰,能跟他面对面坐下来,把这场足以亡国的危机从头到尾冷静捋清的人,一只手都数不出来。
他把视线重新落回信纸,死死盯着底部的落款。
爱丽丝。
没有父名,没有出生的地名后缀,就这么光秃秃、孤零零的一个词,那潜台词张狂得令人发指:
我就只有这么烂命一条,筹码已经摆在这儿了,你自己看着办。
亚瑟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极难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凯尔特人,罗马人,盎格鲁人,撒克逊人,诺曼人。
当年,罗马人曾在岛上留下过一批顶级的工程师,他们修建了宏伟的维拉水渠,铺设了坚不可摧的石板大道,甚至拼凑出了澡堂底下的地热循环通道。那些罗马人有一种非常独特、且极具魅力的思维方式:他们善于将庞大的事物拆解成精密的零件,再通过严丝合缝的逻辑,将零件重新组装成一台巨型机器。
然而,这种系统性的思维,在英格兰的土地上早就断档了,野蛮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渡海而来,一把火将整个文明付之一炬;后来者诺曼人虽然热衷于建造高耸的城堡,但这群人骨子里依旧只懂得粗暴地堆砌石头,而根本不懂得如何构建真正的“思维体系”。
这张劣质羊皮纸上展现出的大脑结构,绝对不是英格兰这座封闭野蛮的孤岛能孕育出来的。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将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酒已经彻底冷透了,泛着一股难咽的苦涩。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那个丫头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她有蹊跷,她有用,而现在她正在抛出线头,她也在赌,赌他接不接招。
亚瑟把空酒杯缓缓搁在桌角。
他忽然想起了码头上那些愚昧的传言。什么“交还儿”?什么“被上帝摸过头”?
呵,荒谬至极。如果那片虚无的云层之上,真的蹲着一个全知全能的玩意儿,那他亚瑟·柯克兰,绝对会是第一个被那个“神”降下天火、烧得连灰都不剩的存在。
他不是人,也绝算不上是上帝的造物。在他已经活过的漫长世纪里,他见过无数号称“聆听过神谕”或“被神抚摸过”的家伙。不是利欲熏心的神棍骗子,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疯子加骗子的结合体。
但她不是,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战栗的东西。
那她是什么?
堆肥、蜡烛、提纯黑麦、精通算数——这些异常,他之前不是没有试图找借口合理化过。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可以勉强解释。手艺精湛的工匠虽然稀缺,但终究只是个手艺人;极其擅长种田的人也不是没有,几百年前的罗马农学家就曾做到过(虽然那已经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文明余晖了)。
一个人身上同时撞上这么多极小概率的巧合,最多也只能解释为:她是个罕见的天才异数。
但异数终究只是异数,可当这封信摆在桌上时,一切都被推翻了。
她知道别人绝不可能知道的事,就像是翻看过一本还没人装订的书。
亚瑟抬起手,用指关节重重地揉了揉眉心。力道极大,将苍白的眉骨皮肤都搓出了一片血红。
他在高背椅上久久地坐着。壁炉里的橡木柴火早已烧尽,只剩下一层灰白的灰烬覆盖着暗红的炭头,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地忽明忽暗。
这个念头他不是第一次有,以前他还能用理智将其强行推到一边,但现在他推不掉了。
亚瑟将那封羊皮纸信件重新折好。对齐边缘,压平缝隙,用指甲在折痕处用力划过,最后珍而重之地放进桌子最深处的暗格,落锁。
他的目光瞥向桌角。那里静静地立着半根蜡烛——正是她当初亲手制作、底部刻着字母“L”的那根。如今已经烧得只剩下不到半寸。他一直留着,没有丢弃。
他伸手拿起那半截蜡烛,将其妥帖地揣进贴近胸口的内衣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高耸的窗边。厚重的木窗板被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三月末的泰晤士河,在夜色中泛着冰冷而压抑的铅灰色微光。狂风从入海口肆虐地倒灌进来,裹挟着北海残冬最寒冷、最腥咸的水汽,狠狠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在窗前伫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吹灭了书房里最后一盏灯。
屋里沉进完全的黑暗,他没有动,眼睛里那点祖母绿在暗中亮了一瞬,像是猫科动物在夜里转了一下头,然后被夜晚吞掉了。
中世纪小Tips:
在缺乏安全饮水的中世纪喝酒往往是比喝水更安全的选项,同时中世纪的麦酒度数很低,酒精度数通常在1%-2%,这2%的麦酒是当时所有男人、女人、小孩的必备品,所以哪怕是后世著名酒蒙子(?)大口喝也完全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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