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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边的风不数页 一 ...


  •   一

      十一月十四日。周日。

      德曲榆醒来时窗外的悬铃木叶子又落了一层。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不是今天的训练计划,是一个地方——海城江边。不是海边,海城没有海,有条江,从城西穿过去,江边有一段栈道,铺了木板,傍晚的时候橘色云会烧到江面上,把水烧成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和柳倾悦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周五晚上她发的:"明天有雨吗。"他回的:"没有。天晴。"然后她回了一个"嗯"。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周日。江边。下午三点。"

      打完之后他没急着发。看了三遍。想改掉"江边"换成"老街",想了想又删了。想改掉"下午三点"换成"你来",又删了。最后他就那么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不是紧张。是那种"我终于主动约了一次"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心跳加速——不是加速,是重了一拍。像投篮出手之后球在空中飞的那半秒,你不知道进不进,但你知道出手点是对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好。"

      一个字。不是"几点"不是"哪里"不是"为什么"。是"好"。像第八页扉页上那个"等"字后面的那个空格,终于被填上了。

      德曲榆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冲澡。水很烫,他没调冷,就那么淋着,脑子里翻的是江边栈道的样子——木板缝隙里会长青苔,傍晚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叶的味道。她穿什么去?白衬衫米白开衫?还是那条浅灰色裙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会来。

      二

      柳倾悦收到那条消息时正在魔都家里的阳台上收衣服。

      她哥柳承砚从客厅走过来,看见她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又来了"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周日去哪。"他问,声音还是正经的,但比平时低了半度。

      "江边。"

      "海城?"

      "嗯。"

      柳承砚"嗤"了一声。然后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顿了下,没回头——

      "穿厚点。江边风大。"

      柳倾悦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然后把开衫搭在臂弯里,回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不是厚的,是那种刚好挡风的。她把摘抄本塞进背包里——不是夹在臂弯里了,是塞进背包。从今天开始,不用随时把摘抄本摊在外面了。因为有些东西不用写在纸上了。

      她低头看着背包拉链上的那个透明塑料角——新尺子搁在背包夹层里,不是封底夹层了。旧尺子留在摘抄本里,两个灰痕并排在零刻度旁边,一毫米的位置。那是第八页的东西。新的从今天开始。

      她拉上拉链,把手机放进兜里,嘴角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三

      周日下午两点五十。海城江边栈道。

      德曲榆站在栈道口等。不是紧张地来回踱步,是站在那里,看着江面。水不宽,对岸是海城的工业区,烟囱冒着白烟,被橘色云衬得像几根灰色的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十一月特有的那种清透的凉,吹得他校服外套的领口往后翻了一层。

      他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加一条黑色运动裤,球鞋是那双他打球穿的,擦得干干净净。不是刻意打扮——是任娅婻周六晚上把他从宿舍拽出来,拉到商场,指着一件深灰色卫衣说"这件",然后指着一条黑色运动裤说"这条",然后看着他换上,点了下头说"行了"。德雪豪在旁边举着两件T恤让他选,被任娅婻一脚踹开。

      他站在栈道口,看着江面,手机攥在手里。两点五十五。她还没来。

      不是迟到。他知道她不会迟到。但那半拍又回来了——不是分神,是那种"她在路上"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等传球时的那种余光。

      两点五十八。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木栈道一格一格在脚下响。他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旁边。距离大概半臂。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白桃乌龙,不是海盐柚子,是洗衣粉晒过太阳之后的那种干净的、微暖的味道。混着江风的水汽,被风滤了一下,但闻得见。

      他转头。柳倾悦站在他旁边。深灰色薄羽绒,不是白衬衫米白开衫了。头发没有扎,散着,发尾那点微卷被江风吹起来,掀了几缕。背包搭在肩上,不是夹在臂弯里。她看着他,目光很平,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一丝什么——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我来了"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确定。

      "你穿卫衣了。"她说,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但德曲榆听见了。

      "嗯。你穿羽绒了。"

      "风大。"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德曲榆转身,往栈道里面走。柳倾悦跟在后面,距离大概一臂,木栈道一格一格在脚下响。

      栈道不长,大概两百米,尽头有一个伸出去的观景台,铁栏杆围着,下面就是江水。德曲榆走到观景台边上,手搭在铁栏杆上,看着江面。柳倾悦走到他旁边,隔了大概半臂,也把手搭在栏杆上。

      风更大了。从江面上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全掀到一边,露出侧脸和后颈那一截瘦白的线条。德曲榆看了她侧脸一眼,然后他脱下卫衣帽子——他没穿外套,卫衣本身有帽子,他拉起来戴在头上,然后看了她一眼。

      "帽子。"

      "不用。"

      "风大。"

      "我知道风大。"

      德曲榆没再让。但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不是靠近她,是挡风。他的身体挡在风来的方向,把她和栏杆之间的那层风削掉了一半。不是刻意,是那种"风往这边吹我就往这边站"的自然,像投篮时身体自己调整角度一样,不用想。

      柳倾悦感觉到了。风小了半截。她没说"谢谢",没说"你挡风了",就那么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分——不是刻意提高,是风把声音吹散了她自然就大了。

      "嗯。训练完偶尔来。吹风。"

      "一个人?"

      "嗯。"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德曲榆看着江面,喉结动了下。然后他说——

      "嗯。现在不是了。"

      不是"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的"现在不是了"。是"你来了所以不是了"的"现在不是了"。柳倾悦听见了。她没转头,但她的手在铁栏杆上很轻地、不急不缓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小指碰到了他的小指。

      和成人礼那天一样。但这次不是在礼堂舞台侧面,是在江边观景台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叶的味道,把两个人的小指吹得有点凉。但碰在一起之后就不凉了。

      德曲榆的小指没动。然后他也往旁边挪了半寸。

      小指变成了并排。像尺子上那两个灰痕。零距离。

      四

      他们在江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搭在栏杆上,小指并排,看着江面。江水不急,慢慢流着,把橘色云的倒影从上游带到下游,像时间从十一月流到十二月,不急不缓,谁都不催。

      然后柳倾悦开口了。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不是质问,不是追问,是那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这里"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好奇。

      德曲榆看着江面,想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

      "这里没有纸。"

      柳倾悦的手指在栏杆上顿了一下。

      "没有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被江风吹得有点散,但字字清楚,"图书馆有纸。文具店有纸。旧书店有纸。甜品店有纸。奶茶店有纸。这里没有。只有江水和风。所以——"

      他顿了顿。

      "所以有些话不用写在纸上了。"

      柳倾悦看着江面,看着江水把橘色云的倒影带走,看着对岸工业区的烟囱冒出来的白烟被风吹散,看着德曲榆的侧脸被风掀起来的头发遮了一半。

      然后她说——

      "你想说什么。"

      不是"你有什么话想说"。是"你想说什么"。直接把球递到他面前,让他投。

      德曲榆看着江面,喉结动了下。然后他转头,看着她。

      不是余光。是转头。正对着她。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卫衣帽子被风吹得往后翻了一层,但他的目光很平,像一个人站在篮筐下面看着篮筐上沿那圈光晕,不是要投,是要说。

      "我喜欢你。"

      三个字。不是"从今天开始"。不是"我们不用数页了"。是"我喜欢你"。

      柳倾悦看着他。目光很平。但她的睫毛很轻地抬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着江面,看着江水慢慢流着,看着橘色云从江面上烧过去,把水烧成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从铁栏杆上拿起来,很轻地、不急不缓地,伸到他面前。

      掌心朝上。

      德曲榆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手从栏杆上拿起来,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不是贴着,是覆着。这次他扣了一下。不是食指扣中指。是五指扣进去。不是握紧,是扣住了。像一个人把球从篮筐上拿下来之后不急着传出去,就那么扣在手里。

      柳倾悦的手指没躲。然后她也扣了一下。五指扣进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在江边的风里,在橘色云的倒影里,在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三点的光里。

      "我知道。"她说,声音被江风吹得很淡,但德曲榆听见了。

      不是"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我知道"。是"我从第一页就知道,但我等你说到今天"的"我知道"。

      德曲榆看着她,看着她说"我知道"时那个尾音偏软的调,看着江风吹得她头发全掀到一边露出侧脸的样子,看着她的手扣在他手里的温度——不烫,是那种被风刮过之后微微暖了一点的温度。

      然后他说——

      "你呢。"

      柳倾悦看着他。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回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拨开。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说"你呢"时那个表情——不是逼问,不是试探,是那种"我也想知道"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一个人把球传出去之后等着看对方投不投的、那种安静的期待。

      她没说"我喜欢你"。她说——

      "从第二页开始。"

      德曲榆愣了半秒。然后他懂了。

      第二页。她那两个点。她落了两个点,他补了"是"。那两个点是她开始的。不是第四页那三个点。是第二页那两个点。从第二页开始她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看着江风吹得她的头发遮住半边脸,看着她的手扣在他手里,看着橘色云从江面上烧到最浓的那一层,看着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三点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然后他扣紧了手。

      不是握紧。是扣紧了。五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零距离。不是一毫米了。

      柳倾悦的手被他扣紧了,没挣。然后她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不是走到他面前,是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像第七章大雨里那把伞下的肩膀相碰,但这次没有伞,没有雨,只有江风和橘色云。

      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手扣在一起,站在江边观景台上,看着江水慢慢流着,把十一月十四日的下午从三点评到了三点半。

      谁都没说话。但有些话不用说了。从第二页开始。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够了。

      五

      任娅婻是在周日下午从德雪豪的手机屏幕上看到那张照片的。

      不是偷看。是德雪豪自己亮给她看的。照片是德雪豪的闺蜜的闺蜜的群消息绕了三圈到了他这里——有人在海城江边栈道散步,远远看见观景台上两个人站在那里,手扣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橘色云烧在背后。拍了一张,糊的,但能看清轮廓。

      任娅婻看着那张糊照片,嘴角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画了第十张简笔画。画的是江边观景台,两个人站在栏杆前面,手扣在一起,肩膀碰着。底下写了一行字——

      "卷二·第七天。江边。他说了。她从第二页就知道。手扣在一起了。零距离。不是一毫米了。"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德雪豪看。

      德雪豪看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但没出声,就那么张着嘴,眼睛有点湿。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说——

      "婻姐。"

      "闭嘴。"

      "卷二比卷一快太多了——"

      "废话。不用数页了能不快吗。"

      "那那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闭嘴。他们自己会走。"

      德雪豪点头。然后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糊照片,看着观景台上那两个人的轮廓,看着橘色云烧在背后的样子,心里那句话和婻姐备忘录里那行字一样——

      零距离了。

      六

      柳承砚是在周日晚上的电话里知道这件事的。

      柳倾悦打来的。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她没说话,过了大概三秒,电话那头传来一句——

      "哥。"

      "嗯。"

      "他说了。"

      柳承砚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说:"什么。"

      "那三个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三秒。然后柳承砚"嗤"了一声。

      "你等了六十天就等这三个字?"

      "不是等。是他自己说的。"

      "在哪说的。"

      "江边。"

      柳承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省略号不用数了。"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对着电话说——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从第二页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柳承砚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半度,但多了一丝什么——不是笑,不是感动,是一种"我妹终于不用我再操心了"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一个人把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的那种松。

      "行。"

      就一个字。行。

      柳倾悦听着电话那头她哥的声音,听着那个"行"字里多出来的那半分什么,嘴角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哥。"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你那把旧尺子留好了?"

      "留了。"

      "那就行。"

      电话挂了。柳承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打在地板上,打出一层薄薄的银色。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消失,就那么挂着,像一个人终于把一件大事做完了,但不想说,就那么让月光把那个弧度照着。

      "第二页。"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然后没再提。

      七

      周一。下午。体育馆。

      德曲榆加练。不是老陈要求的,是他自己加的。投了六组底角三分,每组二十个,进了二十、二十、二十、二十、二十、二十。六组全进。赛季命中率第一。但这次他投完之后没站在底角看篮筐,没抬头往看台扫——因为他知道她不在看台。她在教室。她在魔都。

      但那半拍稳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不是因为命中率,是因为那三个字说出口之后,那半拍终于不再是悬着的了。它落了地。踩实了。像一个人站在一条他自己画的线旁边,脚尖往前探了半寸,这次没打算收回来,而另一个人不仅没把线往后撤,还把手伸过来,扣住了。

      老陈在场边看着,哨子没吹。他看着德曲榆投完第六组最后一个球,球落网,德曲榆没去捡,站在底角,看着篮筐,嘴角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老陈没看见那个笑。但他看见了德曲榆站在底角时的状态——不是之前那种"我在等什么"的状态,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状态。一个人知道了之后,身体会不一样。投篮会不一样。出手点会不一样。

      老陈低下头,在训练日志备注栏又写了一行字:"德曲榆。赛季命中率第一。六组全进。状态稳了。不是手稳。是心稳了。"

      他写完,合上日志,吹了声哨:"收了。"

      德曲榆弯腰把球捞起来,夹在腰侧,往场边走。经过技术台时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柳倾悦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周日下午她发的:"到了。安全。"他回的:"嗯。"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天六组全进。"

      打完之后他没急着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手腕角度刚好。"

      然后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秒回,隔了大概两分钟。她在上课。

      "嗯。我知道。"

      德曲榆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又动了下。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去,拎着球往更衣室走。木地板一格一格在脚下响。十一月十四日的风从体育馆大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味道和枯叶的味道,吹在他后颈上。

      他没回头。但那半拍稳了。

      八

      任娅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悬铃木叶子又落了一层,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她手里端着海盐柚子,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里那十张简笔画排成一列,从第一张到第十张,从"笔帽没盖"到"零距离",从第一页到不用数页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备忘录,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糊照片——江边观景台,两个人站在栏杆前面,手扣在一起,肩膀碰着。橘色云烧在背后。

      她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两个人的轮廓,看着德曲榆的侧脸被风掀起来的头发遮了一半,看着柳倾悦的头发全掀到一边露出侧脸。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悬铃木叶子被风掀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十一月十四日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味道和枯叶的味道,吹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没再想那根线的事。但她在睡着之前——不是睡着,是闭着眼发呆——最后想的一个东西,不是德曲榆,不是柳倾悦,是德雪豪那张蠢脸。不是讨厌的那种想。是那种"这货虽然蠢但好歹没搞砸"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一个人把一件大事做完了之后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想。

      她没让自己想完。睁开眼。德雪豪从前门晃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海盐柚子一杯波霸。他把海盐柚子放在她桌上,波霸自己拿着,咧嘴笑了:"婻姐。我买了。"

      任娅婻看着那杯海盐柚子,然后看着他咧嘴笑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闭嘴。喝你的。"

      "……哦。"

      但德雪豪没闭嘴。他坐下之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婻姐,榆哥说了那三个字了。那接下来是不是——"

      "闭嘴。"

      "我我我我就是想问——"

      "你是不是非得我踹你一脚你才闭嘴?"

      德雪豪把波霸吸管咬在嘴里,不敢出声了。但他在心里笑得比刚才还大。因为婻姐翻白眼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半分。他看见了。他不敢说。

      九

      周三。下午。图书馆。

      不是约的。但两个人都在。柳倾悦从魔都来了。她坐在三楼东角那张桌前,摘抄本摊开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色偏暖。她没拿笔。手搁在桌面上,新尺子搁在旁边,透明塑料角露在外面。

      德曲榆走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不是斜对角。是正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距离大概一臂。

      他坐下之后没说话。把手伸过去,很轻地、不急不缓地,覆在她的手上。不是整个手掌覆上去,是食指和中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投篮时手指最后那一下拨动,很轻,很淡,但球进了。

      柳倾悦的手没动。然后她翻过手,掌心朝上。德曲榆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五指扣进去。扣紧了。

      不是江边那种扣紧。是桌面上这种扣紧。隔着一张桌,隔着图书馆的静,隔着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的距离,隔着那半道灰痕变成四毫米的距离,隔着九月的雨、十月的悬铃木、十一月的江风和橘色云。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在图书馆三楼东角那张桌上,在下午四点的光里,在窗外的悬铃木叶子簌簌落下的声音里。

      "周三。"德曲榆说,声音很平。

      "嗯。周三。"

      "你来了。"

      "我来了。"

      德曲榆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余光。是正对着。目光很平,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一丝什么——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一个人站在篮筐下面看着篮筐上沿那圈光晕时的那种确定。

      "以后每周三你都来。"他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嗯。每周三。"

      "周五看台。"

      "嗯。周五。"

      "周日——"

      "周日看情况。"

      德曲榆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好。看情况。"

      柳倾悦看着他,看着他说"看情况"时那个表情,看着他的手扣在她手里的温度,看着窗外的光从玻璃上打进来,把桌面的纸照出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然后她说——

      "周日江边。"

      德曲榆看着她。然后他点了下头。

      "周日江边。"

      两个人的手握在桌面上,扣紧了。不是一毫米了。是零距离。从今天开始。从第二页开始。从江边开始。

      不用数页了。

      十

      任娅婻是在周三晚上画完第十一张简笔画的。

      画的是图书馆三楼东角那张桌,两个人坐在正对面,手扣在桌面上。摘抄本摊开着,最后一页空白。新尺子搁在旁边。底下写了一行字——

      "卷二·周三。桌面上。手扣着。她说'周日江边'。他点头了。零距离。从第二页开始。从今天开始。不用数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那个弧度没消失,就那么挂着。

      军师团解散了。但有些东西不用军师团也看得见。她心里那句话,和备忘录里那行字一样——

      不用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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