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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城的风,吹来一抹倾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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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海城,暑气还没舍得退干净。
柏油路面被午后两点的太阳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那股特有的焦甜味。海城高中门口的悬铃木叶子打着卷,蝉在树梢上扯着嗓子喊,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在这一个下午。
德曲榆单肩背着深蓝运动包,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插在校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转着一颗斯伯丁篮球。
他高一米八三,瘦而利落,肩线很干净,下颌骨轮廓带着少年人那种还没完全长开的锋利。头发微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一双颜色偏浅的褐瞳——海城高中几乎一半的女生私下管这双眼睛叫"断电开关",说只要德曲榆往你这边瞟半秒,膝盖就会软半截。但德曲榆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榆哥——!发什么呆呢!"
一声炸雷似的喊从校门里轰出来,紧接着一个人影以百米冲刺的架势撞过来,差半寸就要把德曲榆手里的篮球撞飞出去。德曲榆侧了半步,手腕一翻,篮球在指尖转了个花,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来人小腿骨上。
"德雪豪你脑子被门夹了?大中午的冲什么丧。"
德雪豪捂着小腿龇牙咧嘴,但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他跟德曲榆同岁,也一米八出头,但骨架比德曲榆宽半号,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上肌肉线条鼓鼓的,活像一头还没驯熟的半大狼崽。两个人打小一个家属院里光屁股长大,从幼儿园抢同一包辣条打到现在,谁也离不开谁,谁也看谁不惯——但谁要动其中一个,另一个能拎着板凳追出三条街。
"我刚去教务处领的赛程表!"德雪豪把揉皱的纸巴掌拍到德曲榆胸口上,"看看看看看看——这周五!海城高中主场,对魔都高中!篮球友谊赛!全市重点高中联赛季前热身那一场!"
德曲榆低头扫了一眼。纸头上印着工整的黑体标题——【海城·魔都四校篮球对抗赛(海城站)】,对阵栏里白纸黑字写着:
海城高中男子篮球校队 VS 魔都高中男子篮球校队
时间:9月20日(周五)16:30
地点:海城高中中心体育馆
他指尖顿了半秒,篮球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没说话。
德雪豪凑过来,胳膊肘拐他肋骨:"装什么高冷呢德少爷,你去年打魔都那个分卫,一个人砍了三十八分,人家教练赛后追着我们老陈握手握了三遍,说'你们那个十一号是怪物'——今年人家肯定来复仇的,你不得支棱起来?"
德曲榆终于抬了下眼皮:"谁说我不打。"
"那就完事儿——走!馆里先投两组三分热热手!"
"等等。"从校门里又晃出来第三个人,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乐意。
任娅婻——德曲榆母亲那边的表妹,从小养在一个院子里,比亲妹妹还亲。她穿改过裙摆的海城高中校服裙,露出一截脚踝瘦白的小腿,左手拎没系好的帆布鞋,右手咬着一根草莓味冰棍,眉头微蹙,腮帮鼓鼓的,活像一只被强行从空调房里拖出来的猫。
"大中午去球馆?地上烫得能煎蛋,你们两个脑子一起被门夹了。"她咬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我要去便利店买冰的,谁带路。"
"我我我——"德雪豪立刻举手,跟摇尾巴似的,"婻姐发话,赴汤蹈火。"
任娅婻斜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半毫米:"少贫,去便利店,给我再捎一瓶海盐柚子。不冰的不算。"
"得令!"
三个人沿林荫道往街角走。德曲榆走在最前面半步,篮球在指节间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稳得像钟摆。德雪豪在中间喋喋不休地盘算周五的排兵布阵——谁盯谁、谁打挡拆、谁负责冲板;任娅婻在最后面吸着第二根冰棍,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哦""谁要你们听他的",把德雪豪噎得翻白眼。
到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冷气劈面砸下来,三个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德雪豪直奔冷柜,任娅婻晃到零食架前捏了包芥末青豆,德曲榆靠在收银台旁边,篮球搁在脚边,从兜里摸出一罐冰美式,懒得拧开,就那么攥在手里让它往掌心里渗水珠。
然后门口的自动门又"叮咚"响了一声。风铃似的脚步声进了来。
德曲榆没刻意抬头,但视线还是先一步扫了过去——
门口站了个女孩。
校服是魔都高中的。藏青西装配白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裙摆刚好到膝下两指,黑色玛丽珍皮鞋鞋面干干净净连一道灰印都没有。她手里抱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瓶没开封的白桃乌龙,发尾刚被外面的风吹得微微蓬起,正低头用左手把被风掀到眼前的刘海别回耳后。
侧脸。
就那一下侧脸,德曲榆手里的冰美式顿在了半空。不是那种夸张的"天打雷劈",更像是九月的海风忽然拐了个弯,从她经过的那条缝里漏过来,刚好贴着耳廓蹭了一下。眉骨很清,鼻梁收得极利落,下颌线收在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上,嘴唇颜色是那种没涂东西也微微发粉的浅淡,耳垂上有一粒很小的痣,藏在碎发影子里,像谁用铅笔尖点了一笔就没再描。
她没往他们这边看,径直走到冷柜前,弯腰去拿最里层那瓶白桃乌龙——指尖够了一下没够着,微微蹙了下眉,又往里探了半寸。
德雪豪从冷柜那边探出个脑袋,胳膊肘撞德曲榆腰:"哎哎哎——榆哥。榆哥!回魂!眼珠子要粘人家校服领结上了。"
德曲榆没理他。任娅婻也顺着德曲榆的视线瞟了一眼,咬着芥末青豆,嚼了两下,忽然"噗"一声差点笑出来,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下德曲榆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看穿一切又故意不点透的懒笑:"哦——行啊德曲榆。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见你盯一个不认识的人超过三秒。这回有戏了啊。"
德曲榆终于把目光收回来,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边的女孩已经拿到了那瓶白桃乌龙,又顺手从旁边货架拿了一盒薄荷糖,走到收银台前,从裙口袋里摸出零钱,一枚一枚摞在台面上,硬币碰着玻璃台面发出很轻的"嗒、嗒、嗒"。收银阿姨找了她两块钱,她接过来塞回口袋,微微对收银阿姨点了个头,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不大,但尾音很软,像刚化开的棉花糖。
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风铃脚声远了。自动门缓缓合上,"叮咚"那一声像是把什么也一起关在了外面。
德曲榆盯了门口大概两秒,低头,终于拧开那罐冰美式,灌了一口,咽下去,喉结又动了下。
德雪豪已经凑到他耳朵边上,眼睛瞪得溜圆,压着嗓子,一副要搞大事的表情:"榆哥。我刚看见她校服胸牌了——魔都高中。这周五她肯定来馆里看比赛。你听见没有?这是老天爷亲自把剧本塞你手里了。"
任娅婻"咔"咬碎一颗青豆,双手插裙兜,靠在货架边,慢悠悠来了一句:"光知道人家来有什么用。你连人家叫什么、哪个年级、坐哪片看台都不知道,冲上去说'同学你长得像我未来老婆'?德曲榆你要真这么干我就当场不认你这个哥。"
德曲榆把易拉罐搁在收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终于开口,嗓音还是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被压住的、连他自己都没完全认出来的分量:"……那你们说,怎么办。"
这一句不是退让,不是无所谓。是递刀。
德雪豪和任娅婻对视了一眼。两个从小跟德曲榆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人,太清楚这个语气了。德曲榆这人,平时什么都无所谓,球场上被两个人包夹也能笑着把球分出来,被年级主任抓到翘课也懒得辩解。但一旦把那句"你们说,怎么办"放出来,就代表——他是真的动了念头,而且打算认了。
德雪豪把冷柜门"砰"地关上,一罐可乐在掌心转了个圈,咧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还用问?军师就位。周五之前,把那姑娘底细摸得比她自己还清楚。周五馆里,给你铺路。成人礼之前——保证她姓德的人叫得比谁都顺嘴。"
任娅婻"哼"了一声,把那包芥末青豆往德曲榆那边一递:"先说好,我出谋划策可以,你俩要是临场掉链子丢人丢到魔都去,我当场倒戈当对面啦啦队。还有——"她顿了顿,抬眼,目光在德曲榆脸上停了一瞬,难得收了那点打哈哈的劲儿,声音压低了半度:"——她看样子不是那种随便接话的女生。别拿你打球那套糊弄。要来就认真来。"
德曲榆没笑,也没再端着。他看了门口那道已经空了的玻璃门一眼,然后把篮球单手捞起来,在身侧转了半圈,很轻地"嗯"了一声。
当天夜里,德雪豪的宿舍台灯亮到凌晨一点。
他翻遍了魔都高中贴吧、海城本地表白墙的互关转帖、去年四校联赛的观众合影压缩包,甚至摸进了魔都高中文艺汇演的直播回放一帧一帧暂停比对。最后在一张去年魔都高中校庆的礼仪队合照里,第三排左二,找到了那张侧脸。
胸牌看不清,但脸不会错。
他截了图,发到三人小群里,连发六条语音: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魔都高中高二(3)班,柳倾悦。校广播站副站长,去年魔都校级辩论赛最佳辩手,年级前十常驻,据贴吧老哥说她们班后墙荣誉栏贴了她半面墙奖状。重点来了——她亲哥柳承砚是魔都高中校队首发大前锋。所以周五她百分百坐魔都师生看台,而且八成在她哥旁边。"
任娅婻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半梦半醒但咬字清楚:"行,底子够用了。我再补两刀——我刚托我初中保送魔都的闺蜜问了,柳倾悦不玩短视频不看校园八卦,不收情书,去年一整个高二有人往她储物柜塞了三个月奶茶券,她原封不动退到对方班主任办公桌上。结论:别搞花架子,越花越死。得走'正经但不油'的线。"
德曲榆没在群里回。但他把那张截图点开,放大,盯着照片里柳倾悦别在耳后的碎发和那粒耳垂上的小痣,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图片,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又全部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留了四个字——
周五。中场。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影子转了大概十分钟,才翻过去睡了。
周三、周四两天,海城高中像被架在炭火上慢慢收汁。
体育馆顶灯换了两组新灯泡,看台被后勤组拖了拖灰,两边校队的横幅从器材室翻出来挂上铁架——左边墨蓝底金字"海城·锋芒不收",右边黛黑底银线"魔都·来者无归"。德曲榆照常晨跑、照常上课、照常在第三节体育课上把德雪豪盖了四个帽,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有点不一样。具体哪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就是跑位的时候不再每次都往最亮的地方扎,反而在弧顶站得稳了半拍,像在等一个还没到的人挑位置。
任娅婻坐在看台第二排啃柠檬糖,把这一切收在余光里,没戳破。
周三晚自修结束,三个人在操场单杠下面碰头。德雪豪掏出一张手画的看台座位草图,摊在双杠台面上,用笔帽点着右下角一片区域:"情报更新——魔都师生看台就在这块,柳承砚一般坐第二排靠中线的位置,柳倾悦大概率挨他左边。也就是说,她视线落点刚好对着我们半场弧顶到左侧底角那一片——榆哥你中场休息前最后一轮,往左侧底角那个三分点走,别进内线,别扣,就干干净净拔一个,投完往那个方向抬一下下巴就行,不用笑,不用比口型,就那一下。"
任娅婻在旁边补了半句,声音凉凉的:"然后我负责在中场拉她视线三秒。我带了个手幅,上面写了'海城不收锋芒'的反色字,中场哨响我往她们那侧举一下,她只要扫过来看——你那个拔投的尾帧刚好卡进她余光。别多,多就俗了。"
德曲榆低头看那张草图,看了几秒,伸手把笔帽从德雪豪手里抽过来,在柳倾悦座位的正前方画了一个极小的实心点,然后抬笔,很淡地问了句:"如果她不看来呢。"
空气静了两秒。
德雪豪张了张嘴,任娅婻咬着柠檬糖把腮帮鼓了一下,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开视线——不是答不上来,是不约而同觉得,德曲榆这问题本身就已经把底牌掀给他们看了。
最后还是任娅婻把那颗柠檬糖咬碎,声音平平静静:"那我们就再铺一轮。又不是只有周五一天。德曲榆你给我记好——她不是三分线,投不进就换个点,她得慢慢进。"
德曲榆没再问。他把那张草图折了两折,塞进护腕内侧的夹层里,单手把篮球从地上捞起来,在单杠下面转了半圈,只说了两个字:"行。周五,照你们的来。"
周五到了。
海城下了一上午的碎雨,到下午两点多才停,地面还泛着潮光,悬铃木叶子被洗得发亮,空气里那股咸潮被雨水压了一层,反而清透。四点刚过,体育馆门就开了,两边学生往里灌,看台从下往上一段一段亮起来。
魔都师生看台那侧,第二排靠中线,果然先落了两个人。
哥哥柳承砚穿魔都校队热身外套,个头不矮,眉眼带点场上惯出来的硬气,正把护腕往小臂上勒。他旁边那个位置——
柳倾悦坐下来了。
还是那身藏青西装白衬衫,领结没松一根线,笔记本搁在膝上,没开封的白桃乌龙搁在桌沿,她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支浅灰水笔,拔帽,在笔记本某一页上很轻地勾了两行,然后抬起眼,目光平平静静地扫过对面场地。
德曲榆从球员通道口出来那一瞬,刚好接上这束视线。
隔着半座馆的喧哗、隔两边啦啦队的彩带、隔地板上那层没干透的反光——他没躲,也没故意定格,就正常迈步上场,球在掌心里颠了一下,然后低头系了下鞋带,再起身时视线已经收回来,往自家半场走了。
但德雪豪在身后"嘶"了一声,凑过来说了句:"她看了你。就刚才那一下,她抬眼第一下扫的不是我们队标,是你十一号背后那串数字。婻姐看见了没?"
任娅婻站在场边举着计分板,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看见了。别废话,上场打你们的,剩下的看中场。"
比赛开哨。
海城跳球拿球,德曲榆弧顶接应,第一次推进就一个体前变向抹过魔都那个矮个控卫,杀到罚线附近,德雪豪从弱侧切进来做墙,他不看人,背后击地,球从两人腿缝里穿过去,德雪豪顺下接球放篮——2比0。
魔都那边柳承砚在内线卡住位置,接底线发球,一个转身勾手回了两分。2平。
接下来六分钟,节奏被拉到快打快收的频段上。德曲榆没怎么进内线硬吃,更多是站在高位手递手、分翼侧、偶尔借掩护拔一个中投。比分咬到14比13海城领先一分的时候,第一节剩最后一分四十秒,德雪豪在弧顶挡拆顺下,魔都那个小前锋补错位,德曲榆忽然收球,往左侧底角横移两步——
就是周三草图上那个点。
他没多做任何多余动作,接德雪豪回传,脚尖对准篮筐,拔起,出手。手腕那一下压得极干净,球在空中划了一道不张扬的弧,刷——网声脆得连看台前排都听见了。
然后他落回地面,没庆祝,没摊手,只把视线很轻地、不超过半秒地,往魔都师生看台第二排左中那个方向抬了一下。
下巴没扬,嘴角没动。就半秒,收回来,转身回防。
看台上炸了一片欢呼。而那片炸开的声浪里,柳倾悦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大概一帧,然后很淡地,把刚写的那一行末尾多描了半笔,没抬头,也没往场里再额外多扫一眼——但笔记本边那瓶白桃乌龙的瓶盖,被她无意识地用拇指转了小半圈。
任娅婻在场边把那一下收得清清楚楚。中场哨还没响,她已经把那块反色手幅叠了两折塞回腰后,心里"呵"了一声,给德雪豪发了条语音:"你家榆哥不用你那三秒了。人家自己卡上了。但还差一截,中场我照铺。"
中场休息。两边啦啦队往场地里撒纸带,鼓点敲得震耳朵。
德雪豪拎着两瓶电解质水从替补席窜过来,一瓶塞德曲榆手里,另一瓶自己灌半瓶,抹了下嘴,压低嗓子:"她刚翻了页笔记本。不是记比分那种翻法,是走神那种。婻姐说中场她去递,你别抢戏,站弧顶擦个鞋底就行,剩下的我们收。"
德曲榆"嗯"了一声,仰头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越过鼓队彩带,又往那侧看台扫了一眼。
柳倾悦正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头,拿起那瓶白桃乌龙,拧开,抿了一口,然后偏头和旁边的柳承砚说了两句什么,柳承砚抬了下下巴,像在答她。说完她又把视线落回场地中央,不急不缓,像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周五傍晚,多一分热度都不给。
就在这时,任娅婻从场边走过去,手里没举手幅,反而换了招——她走到海城啦啦队最靠中线的那截栏杆前,抬手,把德曲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十一号球衣拎起来,抖开,就那么搭在栏杆上,没挥,没喊,就搭着。球衣后背的"DE QUYU"被顶灯一照,墨蓝字在白底上干干净净。
然后她侧头,很轻地,往魔都看台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刚好对上柳倾悦正落回来的视线。
两个女生隔了半场冷气与纸屑,对上不到一秒。
任娅婻没笑,没挑衅,就那么把球衣袖口理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替补席,坐下来,咬开一颗芥末青豆。
而柳倾悦——她把白桃乌龙搁回桌沿,重新把笔记本打开,但笔没立刻落下去。她停了两三秒,很淡地,把那件十一号球衣的位置在视线里留了一下,然后才低头,在笔记本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迹,写了很小的一行。
距离太远,没人看清写了什么。
但德曲榆站在弧顶擦鞋底的那半分钟里,没再往那边看第二次。他只是把球在腰侧转了一圈,然后低头,把护腕里那张折了两折的草图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个被他点过实心点的座位,又折回去,塞回去,抬手把发带重新勒紧。
下半场哨响。
后面的比赛不再细碎。德曲榆在第三节连下两个转换三分,一次突分,一次抢断一条龙上篮不进但德雪豪补扣,分差被拉到九分。魔都那边柳承砚咬住内线,连造两次犯规罚回四分。末节最后两分钟,海城领先五分,魔都叫暂停,双方回替补席。
德雪豪喘着粗气拿毛巾搭脖子,咧着牙花子笑:"赢了这把,她记住你十一号了,跑不掉的。"
任娅婻在旁边拧瓶盖,凉凉补刀:"记住归记住,人家记住的是场上那个德曲榆,不是便利店门口那个盯着人耳垂发呆的愣头青。后面的路还长,你俩别一场球飘上天。"
德曲榆用毛巾压了下额角,没接德雪豪的嗨话,也没反驳任娅婻的泼冷水,就那么坐着,看对面魔都替补席那边柳倾悦正把哥哥的水杯递过去,动作不疾不徐,像馆里所有喧哗都跟她隔了一层玻璃。
末节最后九十秒,德曲榆在顶弧持球,魔都那个小前锋贴上来,他一个交叉步假动作点开半步,没进,没传,忽然收球起跳——还是那个拔投的节奏,干净,不喧哗,手腕一压,球离手,划过馆顶白炽灯底下那层薄薄浮尘,落进去,刷网。
分差定在七分。终场哨三秒后响起。
全场海城看台掀起来的声浪几乎把顶棚掀一层皮。德雪豪冲过来一把勾住德曲榆脖子嗷嗷叫,替补席一窝全涌上来拍肩膀拍背。德曲榆被他们挂了两秒,笑了一下,不算大,然后挣开,退了半步,把球搁在技术台边上,抬手和魔都那边柳承砚隔场点了下下巴——对方挑了下眉,也抬了下拳,算认了。
然后德曲榆终于,很自然地,往魔都师生看台那侧转过去。
柳倾悦已经站起来了。她把笔记本合好收进书包,白桃乌龙拿在手里,没鼓掌,没喊,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场中十一号身上移开,转向她哥,说了句"走吧哥,妈说七点开饭",然后侧身,往看台出口走。
经过过道拐角那一下,她脚步有极短的一顿。
就一顿,不到半秒,视线往场边那件还搭在栏杆上的十一号球衣扫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玛丽珍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嗒、嗒、两声,消失在通道里。
德曲榆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通道口再没有半点影子,才把发带从额上摘下来攥在手里,低头,轻轻呼了一口气。
德雪豪在旁边捅他腰眼:"人走了!但留了信号我发誓她刚顿了一下——"
任娅婻把十一号球衣从栏杆上收回来,叠好,走过来,直接拍德曲榆胳膊上:"别看了,人回魔都了。但婻姐给你交个底——她笔记本合上之前,笔没盖。写东西的人走神才会不盖笔帽。这分,不算白投。"
德曲榆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球衣,伸手接过来,没说什么,只把球衣卷了两圈塞进背包侧袋。三个人一起从场馆侧门出去,外面九月的夜风已经凉了一层,路灯刚亮,悬铃木影子碎在湿地上。
德雪豪还在叨叨下周五要不要约个二番战,任娅婻已经走在前面拆第二包芥末青豆,懒得理他。
德曲榆走在最后半步,背包带压在肩上,海城的风从体育馆背后绕过来,带着刚下过雨那种干净的潮。他摸出手机,解锁,打开那个只写了"周五。中场。"的备忘录,把那四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两行——
柳倾悦。魔都高二(3)。下次,不投三分了,走过去说。
然后锁屏,抬头,跟着前面两个人的影子,踏进林荫道那截还没散尽的、微凉的、九月的风里。
远处街灯拉了一长串光。海城九月的蝉声终于在最后一段树影里断掉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