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梦·李娃别传》爱仕达富贵花

1、第 1 章 你是什么好东西？ 大唐长

　　大唐长安的热闹，一半在东西两市的烟火喧嚣，一半藏在各家私宅的园林宴饮里。
　　城里人人知晓鸣弦社。
　　这是长安独一份干净的乐班。不挂靠教坊，不入乐籍，不居风月坊曲。社里皆是清白户籍的女子，只凭歌舞弦乐讨生活。主人家亲自掌事，规矩极严，只接文人雅集、世家私宴，从不应市井杂场，更无半分暧昧周旋李仙禾，也叫她李娃，便是鸣弦社掌事人的独女。
　　自小长在弦歌声里，她不必像平康坊那些女子，被命运和籍册死死捆住。她学舞、习歌、弹弦，只为成全一门技艺，不是取悦谁的营生。
　　长安无数公子文人慕名想听她一曲，却都守着分寸。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鸣弦社的歌，是台上清清白白的表演；鸣弦社的人，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荥阳郑家的公子郑元和，也叫他郑生，背着行囊来到京城，准备参加科举。他出身名门世家，生得俊朗，性情热烈，骨子里带着贵公子的肆意多情。手里握着家里供给的大笔钱财，初入长安，难□□连各处宴游，见识这座都城的万般风月。平康坊的曲院、旗亭的酒肆，他都曾踏足，看惯了逢迎讨好的歌舞，只当是少年消遣。
　　那一年的暮春时节，友人王鑫在自家园林摆下酒宴，邀来了鸣弦社助兴。
　　郑元和本是抱着闲散赴宴的心思前来。丝竹奏响，一众伶人缓步走入庭中，李娃站在队伍前列，一身浅衫，随乐起舞放歌。歌声清越，衣袖翻飞。
　　郑元和不禁想起前年那一日的皇家大赦庆典。曲江岸边万人云集。
　　勤政楼下搭起高台，外教坊的伶人们奉敕出坊，到此献乐。长安的官吏士民，不论身份高低，都立在台下远远观望。郑元和也随着一众世家子弟来到水榭小楼观看。
　　鼓乐轰然响起，成队的伶人衣袂艳如繁花，在高台上旋舞高歌。琵琶与箜篌之声铺天盖地，舞姿华丽，曲调热闹，是内府教习的正宗燕乐。
　　郑元和沉醉地欣赏着，忽然发现一辆马车停在曲江岸边。一辆朱漆犊车驻于柳荫之下。车帷半卷，官宦家的女子安坐车厢之内，隔着垂帘，遥望岸边外教坊的乐伎正翩然歌舞，丝竹声响顺着春风漫过来。一阵微风吹过，刚好吹起垂帘，郑元和一眼望去，正好瞥见了这位女子清尘脱俗的容颜。
　　郑元和不禁感到好奇，询问同伴：“那是哪位大人的小姐？”
　　“哦，是林大人家的二小姐。性格沉稳，但不失率真活泼。隔着垂帘，你也能看得出，那样貌自不必多说，胜似仙娥！”
　　“嘿！郑兄，你想啥呢？看着看着怎就发呆了呢？”王鑫好奇地问，“怎么？看着李娃让郑兄想起故人了？”
　　“哈哈哈，王兄真爱开玩笑，郑某不过是看入迷了！”
　　“哈哈，这倒也是，李娃的歌舞技艺高超，你看入迷倒也不足为奇。”王鑫接着说，“不过，你瞧，这位女子比李娃更厉害，容貌、舞姿、歌喉都略胜李娃一筹。”
　　“这位是？”
　　“蔚娇娘。家中父母突发疫病，所幸蔚娇娘未被感染，但父母双亡，从小被李氏夫妇收养。李氏夫妇也当她视作自己的大女儿，疼爱有嘉。蔚娇娘倒也懂事明理，尊敬师长，照顾幼小，从在话下。李氏夫妇那通身的本领，蔚娇娘学了十成十。”
　　“哟，王兄打听得如此清楚，这是想？”
　　“嗐，不过是谈资罢了，哈哈哈！”
　　“王兄言之有理，这些伶人终究是伶人，现在清白，不过是为了抬高身价，更何况，这些伶人重利，薄情得很！”
　　“哦？听郑兄此言，似是有故事？”
　　“哪里哪里，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哦？说来听听？”
　　“都是些腌臜事，不听也罢，不听也罢。哈哈哈。”
　　那厢李娃下台正在卸下妆容，可不想王府家的管事仆人、丫鬟嫌弃鸣弦社等人的动作太慢，开始出言催促：“快点快点，别人家的散乐班子动作可麻利了，不像你们似的，磨磨蹭蹭，不知道是不是想拖延时间，借机认识宴会上王孙公子！”
　　李娃一听，立刻站起身来：“你这刁仆，休要胡言乱语！我们清清白白表演，从不刻意攀附！”
　　“哼，还是郑公子说得有理，伶人牙尖嘴利，重利薄情，如今的清白，不过是为了他日的好价钱罢了！”
　　“你！血口喷人！你！你！你！”李娃伸出手去，想打这个出言挑衅的丫鬟，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鸣弦社众人急忙上前劝阻。
　　李掌事忙掏出银子暗暗递给王家的管事仆人王管事，赔笑道：“是我们不懂事，请王管事见谅，我们立马收拾好，绝不耽误您的事儿。”
　　王管事收下银子，撇了一眼，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是李掌事明事理，环儿莫要胡闹了！”
　　丫鬟环儿听了王管事的话，看到了王管事的眼神示意，噤声退到一边，瞪了李娃一眼，忙别的事去了。
　　王管事道：“那么李掌事，再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赶紧收拾吧！”
　　“多谢王管事，我们这就收拾，这就是收拾！”
　　待王管事走后，众人急忙收拾。李娃心中有一股气，不服与父亲理论：“爹，我们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我们赔礼道歉？”
　　“你啊！这么容易就被激了！”蔚娇娘继续道，“王管事他们不过是寻个由头要点钱罢了，如果不理他们，低眉顺眼，赶紧干活或许老爹不用给钱，可你偏受不得激，有了刚刚那场面，老爹不想掏钱也得掏钱了。”
　　“我！”李娃心里委屈极了，暗暗咒骂王管事和丫鬟环儿。又想起那个不知道从哪个乡下地方冒出来的郑公子，又暗暗咒骂了几句，“哼，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有朝一日，别落在我手里！”
　　这厢宴会还在继续，郑公子无端端打了好几个喷嚏。众人都笑话他得罪了小人。
　　的确啊，郑公子得罪了不少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