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MA》方林北

2、第 2 章 日落一

　　日落一次次升起，mama表面开始长出一层薄薄的皮肤，很透很苍白，能看得到底下的蓝紫色的细小血管。家里大多数物品都认识了，偶尔还会问玉一两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阳光把玉晒醒了，原本拉好的窗帘被拉开了，皱皱巴巴的一长条堆在角落。光线刺痛着玉的皮肤，表层的绒毛发出抗议，统统倒伏在皮肤上。

　　“mama，你在看什么？”声音沙哑的玉一睁开眼就看见mama跪在窗边，定定地看向外边儿，被阳光晒到眯着眼了也不躲开。

　　“光，亮。”mama转过头看向玉，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还有热，mama。”玉起身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晒热的肚子上，然后又让她摸着早已冷掉的床单，“这是冷、凉。”

　　mama两只手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摸着床单，慢慢摩擦着，指腹掌心细细感受着。

　　她抬起一只手在阳光下，过了几秒后对着那只盛满阳光的手说，“热，光。”另一只手被自己的身体挡在阴影处，转过头来说，“冷，凉。”

　　玉听她说完依旧肯定道，“是的，mama。”

　　说完又躺了回去，脑袋枕在双手中，脚翘起来微微乱晃着，嘴上哼了半首歌的时间，mama还保持那个姿势，玉坐起来在她脸颊上轻点了一下。

　　起身去装了一瓶沸腾的热水，瓶中发出咕噜咕噜声，热气快要把玉的手灼伤，泛白的手指捏住两边放在了一张桌子上，“mama，过来。”

　　等mama也坐在玉旁边后，玉抓起她的手，自己也抬起了一只手。“烫，危险。”说完两只手都贴在瓶身上，过了三秒两只手都远离了。

　　玉把自己和mama的手都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两手透红的皮肤说，“危险，疼、痛。”

　　mama看着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疼，热，红。”还没等玉说话mama又说了一句，“玉，疼。”

　　“是的，mama。不可以这样做知道吗？危险。”说着把手掌覆了上去，只感觉到热乎乎的温度。抓过mama的手帮她吹了吹。

　　“知道了，玉。”mama还坐在那看着自己的手，反复张开又握紧。

　　玉出了房间自我清洁了一番，看到还没干透的洗手台就知道mama今天醒来也是自我清洁的，按了一下底下的按钮之后洗手台瞬间整洁干爽，镜子上的水珠消失了。

　　“mama，饭好了，出来吃饭吧。”玉在桌上摆着餐具说。

　　摆在玉面前的是普通的鸡肉，成型、固体、需要咀嚼。平时为了效率会直接吃一些更便捷的食物，进食时间短、营养更高更快吸收。

　　在玉左手边的是给mama准备的食物，现在这个阶段还只能吃一些比较软的、无需咀嚼、肠胃容易吸收的，玉把鸡肉打烂了。

　　“这是什么，玉。”mama学玉拿着刀叉，第一次上桌的她手里紧紧捏住餐具，木木地看着面前的食物。

　　“食物，好吃的。你现在开始需要营养了，补充够了就可以长出我这样的皮肤了。”玉指了指自己的皮肤，捏了捏mama的手指。

　　“跟我一样，张嘴，放进去。”玉啊一声之后咬掉叉起来的食物，演示给mama看。

　　“这里要会咽下去，不要只放进嘴里。”

　　玉拉过mama的手摸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摸着mama的喉结处，玉平坦的喉结反复滚动着，mama或许是觉得被摸久了有点痒，直接做了吞咽动作。

　　玉看着她拿着汤匙在那一堆松散的肉糜里搅了搅，低下头靠近盘子又闻了闻，才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咽下。

　　“饱了吗？mama。”玉看她停下动作问。

　　“我不想吃了。”mama把刀叉放回原本的位置上，看着玉说。

　　“那就是饱了，去看会电视吧。”两个人还算比较顺利吃完了这第一餐饭。

　　mama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玉的家也在森林深处，这里寂静但荒凉。

　　“出来走走吧，mama。”玉拉过她的手，站在门外等着她。

　　“小鸟。”mama指了一下停在树上休息的小东西。

　　“很可爱对吗，mama。它们很脆弱，容易受伤。”玉没有抬头看，在邻近的一棵树下躺下了，翘起的脚在那乱晃着。

　　mama还一动不动站在那好奇地看着。

　　那小鸟时而嘴里发出咕咕声，mama听到了也学着咕咕，只是不太像，反而逗得玉咯咯笑。

　　一阵风吹来，玉散落在草地上的头发微微飘起，接着她皱了下鼻子，轻轻咳了几声。

　　“好臭！又在做什么恶心的实验。”玉一股厌恶涌上来。

　　玉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打算换到后院去。还在拍着裤子被粘上的花瓣，就听到远处轰隆隆的机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喷出来了。

　　突然“砰”！一声，还没回过头去看的玉紧接着大叫“啊”！一声。

　　远处的响声对那只小鸟来说是很吓人的，足以让它应激。倒霉的玉就被它狠狠啄了一口，小腿上瞬间被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块，它还把肉叼走了。

　　那迸出的血液喷了出来，溅在一旁的落叶上。仅仅涌出来的就顺着伤口流了满脚，踩在地上都是湿乎乎的。

　　“怎么了？玉。”mama紧握着手指，睁着眼眶，楞楞地问。

　　“抱我回家，mama。”玉抬起那条受伤的腿，看向她说。

　　这几天里不管是怎样的姿势都已经抱过很多回了，mama看了看玉，微微低下一点把她公主抱了起来，玉的手也很自然揽过mama的脖子。

　　“抓痛我了，这里松开一下。”玉被mama捏得大腿肉都红了，掰了掰她的手指头。

　　mama听到后不走了，像是在思考。过了两秒低着头对玉说，“对不起。”

　　“没关系，mama。快回家吧。”

　　进了家门之后，mama把玉放到了那张沙发上，转身去拿了药箱。

　　看着这样举动的玉突然意识到mama的大脑真是发育得很快。

　　她把药箱放在了桌上，打开了。看了眼玉转头又看了一眼药箱，眨了眨眼皮，慢慢蹲了下来在靠近小腿那的伤口吹了吹。

　　玉沉默着看着她的动作，期待着她会怎么做。

　　“该怎么做，玉。”她看着伤口不知所措，手里揪着那一小块纱布，最终抬起头来说。

　　药箱里的物品很齐全，虽然很久没有用过了，但也不用担心保质期。

　　“先消毒，把酒精拿出来。那瓶透明的，拿棉签沾湿涂一圈。”玉指着箱子右边说。

　　瓶盖被倒放在桌面上，棉签棍子戳破那带点韧性的透明袋子。mama捏住之后往瓶子里沾湿了，拿出来的时候还滴了一滴。

　　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玉发出“嘶”的一声。酒精渗进伤口里，刺激着露出的皮肉。

　　“疼，玉。”mama听到声音后顿了一下，说完之后又吹了吹。

　　“没事，继续。”玉吸了一口气。

　　伤口周围的血迹只剩浅浅一层了，血液也早已经不往外渗了，凝成薄薄的红痂。

　　“把那包黄色的粉打开，撒一点上去。”

　　mama手指发颤打开那包刺鼻的粉末，抖落一些在伤口上，有一些还掉落在桌面。

　　那伤口一沾到粉末就开始发出滋滋声，随后涌出一股黄色的液体。

　　玉拿过纸巾迅速吸走了。

　　“好了，mama。把纱布贴好就好了。”

　　玉看着她把东西收好放好，桌面上也擦干净了。她看mama站在那，拍了拍沙发让mama过来。

　　电视机重新被打开，mama坐在玉左边，玉顺势一倒，躺在了mama腿上。

　　mama低头摸了摸玉的头发，玉看着正在播放的电视机。

　　外面天还微微亮着，电视机播着别人进食的频道。玉听到mama肚子传来咕咕声，笑着说，“mama，你饿了。”

　　“怎么办呢，我做不了饭了。”

　　mama把玉抱了起来，放在了椅子上。转身走进了厨房，玉没有出声，想看看她会做到什么程度。

　　她看着mama先倒了一杯水放在玉面前，又把叉子拿了出来。

　　过了几分钟又端出一盘早上的鸡肉，还是热的。

　　玉慢慢走了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开口提醒她，“把那些放进里面，按一下那个按钮。”

　　那个机器嗡一声开始转动起来，叮一声后自己打开了，就是mama早上吃的肉糜。

　　“倒进碗里，mama。”

　　时间过了半个多小时了，两个人才开始吃饭。mama一边拿着碗一边把玉抱了起来，稳妥地放到椅子上。

　　“mama，越来越厉害了。”

　　mama转过头学着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mama帮玉把头发梳好了。日子一天天过着，梳齿慢慢滑落发丝，mama手上的温度渐渐能感受到了。

　　“你打算给我扎头发吗，mama。”

　　“我从电视上学了。”

　　“你喜欢吗？等你的头发长了我给你扎。”

　　玉摸着mama的头发，远远没有玉的长，但是也不短了。一周的时间已经及耳了，乱糟糟的。

　　通讯铃声又响起了，像是一定要把玉的生活撕开一个洞，一直在那里边儿砸着墙，不肯罢休。

　　mama把饭端了上来，两份食物是一样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直接咽下了。又叉起一口肉，细细嚼着，很慢很慢，玉感觉能听到牙齿摩擦肉的吱吱声。

　　“怎么样？mama。”

　　“就那样。”

　　“不好吃吗？”

　　玉帮她擦了一下嘴角，那一口溢了出来。

　　“玉，一直吃这个。”

　　“我们可以吃别的，mama。”

　　玉看着她笑了笑。

　　“或许我们该搬家了。”

　　mama点了点头，不知道知不知道搬家的意思。

　　玉依旧躺在mama腿上看着电视，她的手越来越温暖了。一下一下抚摸着玉的背，痒痒的，但是令人迷恋。

　　mama拢了拢她的头发，玉在沙发上睡着了。外面的阳光从mama身上照到了玉的身上。

　　她把玉抱回了床上，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小鸟，小鸟又来了，但不是上次那只。这只更鲜艳，也在咕咕叫着。

　　等到玉睡醒时，阳光已经不多了。

　　她揉着眼睛，鞋也没穿地走了出来，嘴上乖乖喊着，“mama。”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

　　玉一下子慌了，又喊了几声，那声音开始发颤，手上揉皱了衣服。

　　周围一下好安静，什么东西都死了。

　　门咯吱一声开了，mama回来了。玉冲了过去抱住她，“你去哪了。”

　　她身上出了汗，玉闻到了。手上摩挲着被汗浸湿的衣服，湿湿的。

　　“出去走了走，出汗了。”

　　“玉，你难过吗？”

　　mama把玉抱了起来，摸了摸玉发红的脸，轻轻亲了亲。

　　玉还是没有抬头，把脸埋进了那温热的颈窝，带着一股浓烈的味道。

　　“以为你不见了。”

　　“为什么？我会消失吗？”

　　“不会的，mama。”

　　玉依旧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散落的头发贴在mama那出了汗的背上。

　　“好了，我去洗一洗。”

　　“我要看着你。”

　　玉透着玻璃注视着她，像在堵着气。mama出来之后还是抱着玉，她不知道玉怎么了，但觉得玉很需要她。

　　沙发陷得很深，她把玉抱坐在大腿上，拍着她的背。玉轻轻咬着她的肉，像在磨牙，那块肉沾着她的口水，血红血红的，不疼但还是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玉慢慢往上蹭着，擦过她的耳朵，脸颊。蛇信子一般伸出来一点一点落在脸上，不知道在嗅着什么，在寻找什么。mama任由她胡闹，当她在陪自己玩，直到她咬住了。

　　毒液被释放出来，mama也沦陷了。两个人沉迷进去，玉用力呼吸着，像是找到了绿洲，找到了氧气。

　　皮肉紧紧挨在一起，温度都融合了，味道也融合了。或许两个人本就是一体，从未分开过。

　　第二天中午，mama早就起来了，玉在自我清洁。

　　“mama。”

　　“玉。”

　　她在沙发上回过头来看着玉。

　　“今天开始教你体术。”

　　“为什么学这个？”

　　“以防万一。”

　　她跟玉去换了身衣服，出了门。后门院子有一些器械，还有个沙袋，但看起来很久没用了。

　　“尽量别让我打到你，mama。”

　　玉说完不到一秒迅速抬腿踢了过去。

　　mama用手臂挡住了。

　　“不要让我碰到你。躲开我，知道吗？”

　　mama不明白今天玉为什么这样，明明昨天还很需要她。

　　在玉的下一次踢腿过来的时候，她一次侧身一次蹲下躲过了。

　　“看准我身体和动作，在我动之前身体会先动。”

　　“不要接，要躲开。”

　　玉一次次进攻着，mama退到了树前。

　　“轮到你了，mama。”

　　她的手从玉的身边划过，玉稍微偏了一下，还未站稳，mama的腿就扫了过来。

　　玉一下子跳开了。

　　“很厉害。继续，mama。”

　　她越来越熟练，一招接着一招，学习能力很好，有几下玉差点被晃倒。

　　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玉拿过水给她喝，玉往深处的森林里看着。

　　玉从屋子里拿了两个箱子出来，在地上打开了。

　　“看我的动作，复原它。”

　　机械的摩擦声响起，一个一个金属声被塞了进去。

　　随后一声巨响从林中发出。

　　“记住没？你来试试。”

　　“再来一次，快一点。”

　　她看着mama昂首的身躯，露出了笑容。

　　“三点一线，瞄准了。”

　　连续几声，树中间被炸开了几个孔洞，里面更是惨不忍睹，网状般分裂开来。

　　“玉，搬家是离开吗？”

　　“玉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mama。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会离开我。”

　　深处的树影晃了一下，风吹了过来。

　　“你喜欢这里吗？”

　　“还好，跟玉在一起就好。”

　　玉看着她笑了笑，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

　　她在想着该找个怎样的地方，不知道会花多长时间。或许这里都不适合居住了。该带上什么东西，还要不要回趟实验室销毁一些数据。玉完全没有头绪，但她没多少时间考虑了。

　　这时候，设备又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