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你安宁——基层生存实录》奎奎杰

27、领导说你看着办 上午十点，

　　上午十点，第三方公布了辖区新一轮MOI蚊媒专项监测数据。

　　连日阴雨连绵，老旧小区积水盆罐、闲置杂物遍地，蚊虫孳生速度根本拦不住。

　　五分钟后，工位微信私聊突然弹出郭媛媛的消。

　　【立刻来我办公室汇报监测数据。】

　　他妈的。有事找梁主任，不要越级找我啊。

　　我点开手机录音功能，确认录音正常收录，将手机揣进衣兜，深吸一口气，抱着纸质监测报表，走向郭镇办公室。

　　推门而入的瞬间，压抑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你这数据怎么回事？！”

　　郭媛媛声音尖锐：“又是偏高！你到底有没有在干活？！”

　　“郭镇，这次兄弟镇的数据也是偏高，第三方有压力。”

　　她冷眼睨着我，满脸不耐，语气刻薄又强势：“什么意思?你一点问题没有?我要结果。我只看结果。数据不好看你不会想办法吗？”

　　想你妈想。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权限没权限。

　　全年政府购买服务就卡死十二次全域消杀，一个月仅一次固定频次，很多片区消杀欠账本来就堆着没补齐。

　　她轻飘飘一句“加强消杀、加大力度”，说得简单轻巧，可她倒是先把欠账补齐，把追加经费批下来啊。

　　我不过是入职刚满一年的普通科员，手里没有一分钱经费使用权，更没有半点追加服务、临时增派消杀的审批权限。

　　我从头到尾能做的只有三件事：一遍遍督促村居自查清理孳生地、一遍遍催环卫翻盆倒罐、一遍遍盯中标消杀公司按现有合同频次老实出勤。

　　权限之内，我早已做到极致。

　　满心满腔的憋屈不甘，最后只化作嘴边本分、顺从、毫无脾气的低声应答。

　　“好的郭镇，我后续再加强督促落实。”

　　她继续冷着脸训我，字字逼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下次监测必须好看。我不教你怎么做，我也不指示你操作。你自己把握尺度，整改完直接给我汇报结果。”

　　手上一分资源不给、一分权限不放、一分责任不担。所有压力全部下压给我，所有难题全部留给我，所有锅预先扣在我头上。

　　又是这套顶级甩锅话术。

　　不指示你造假。

　　我不教你违规。

　　你自己把握尺度。

　　我只要好结果。

　　所有模糊的暗示，全部藏在这句轻飘飘的话里。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一清二楚： MOI指数太高不好看，无非就是监测前，提前去点位把诱蚊罐里的蚊子清空、清理、干预采样，硬生生造出一个漂亮的低风险数据。

　　数据漂亮了，她脸上有光、考核好看、政绩亮眼。

　　出了事、倒查出问题、疫情溯源追责——她完全没有任何责任。

　　因为她没有任何口头指令、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没有任何授意痕迹。

　　她可以干干净净一句：“我从未要求任何人违规操作，是工作人员自行履职不当。”

　　一旦我按照她的暗示，人为清空诱蚊罐、干预监测样本、伪造低风险数据，真实蚊虫密度被掩盖，隐患全部藏在底下。

　　万一后续辖区出现输入病例，引发传播、出现聚集疫情。

　　上级倒查、溯源复盘、逐条核查监测记录。

　　造假痕迹一清二楚。

　　到时候，郭媛媛一句不知情完美脱身。

　　而我，直接渎职、造假、隐瞒风险、危害公共安全。轻则开除公职，重则判刑坐牢。

　　午休时间，我草草吃完午饭，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

　　窗帘半掩，室内光线偏暗，愈发衬得我心绪沉郁。

　　上午郭媛媛模棱两可的暗示、甩锅式施压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我越想越后怕。

　　我坐回工位，点开电脑页面，一遍遍翻看公职人员数据造假的公开判例。

　　越查，心底越凉，后背层层冒冷汗。

　　这种为了考核好看、人为干预监测样本、伪造达标数据的操作，根本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 “变通”，是实打实的违规违纪，甚至触碰刑事红线。

　　网上清清楚楚挂着多地公开判例，全是和我处境相似的基层履职案例。

　　重庆曾有企业工作人员，为了应付日常考核、降低污染物监测数值，多次利用设备功能干扰自动监测数据，累计干预上千次，最终以污染环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还要并处罚金。

　　山西临汾也曾严查过空气质量数据造假案，涉案人员为掩盖真实超标数据，通过堵塞设备、喷水干扰、屏蔽监控等各种手段篡改监测结果，最后多名责任人因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被依法公诉判刑。

　　我盯着屏幕上的判决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我点开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逐字逐句啃完条文释义，字字诛心。

　　”公务员执行公务时，认为上级的决定或者命令有错误的，可以向上级提出改正或者撤销该决定或者命令的意见；上级不改变该决定或者命令，或者要求立即执行的，公务员应当执行该决定或者命令，执行的后果由上级负责，公务员不承担责任；但是，公务员执行明显违法的决定或者命令的，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

　　巨大的无助和恐慌席卷全身，我再也撑不住表面的平静。起身关紧办公室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指尖颤抖着点开微信，给宋屿发去长长的一段话，把查到的所有判刑案例、法条规则、自己进退两难的恐惧与绝望，全盘倾诉而出。

　　没过两分钟，宋屿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低沉沉稳的嗓音隔着听筒传来，瞬间抚平我慌乱的情绪：“先别慌，千万不能顺着她的暗示动手篡改数据，这种公共卫生监测数据造假属于明显违法行为。”

　　我指尖攥着手机，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她不明说让我改，只说让我自己把握尺度，做完单独汇报，所有操作都要我经手，到时候出事全部是我的责任。我只是个普通科员，不敢直接顶撞分管领导，又实在不想拿前途冒险。”

　　“她就是吃准新人不敢反抗，才用这种两头不靠的话术甩锅，”宋屿耐心教我自保的全套办法，条理清晰，

　　“第一，全程留存完整证据，下次单独谈话尽量录音，微信、工作群里所有沟通截图备份，单独存到私人加密云端，不要存在单位办公电脑；

　　第二，坚持依规如实上报原始监测台账，每次现场清点诱蚊罐留存现场照片、消杀工作记录，全部归档留存，做到每一组数据都有现场依据支撑；

　　第三，她再暗示调整数据，你当面委婉提出客观难处，书面提交工作说明，白纸黑字记录你如实填报、主动汇报真实风险的全过程，留存报送记录。”

　　挂了电话，安心许多。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我关掉网页，清空满脑子的法条和判例，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与委屈。

　　我不可能在郭媛媛手下干一辈子。

　　谨言慎行，全程留痕、守住底线，慢慢熬吧。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