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你安宁——基层生存实录》奎奎杰

15、万般过错皆归新人 下午两点半

　　下午两点半。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刻。

　　日头高悬头顶，没有一片云朵遮挡。热风扑面而来，裹着地面蒸腾的热浪，压得人呼吸发闷。

　　我和同事晴晴提前站在砂山社区门口等候，手里抱着厚重的台账和巡查记录表。

　　不过两分钟，额角的汗水就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的后背早早被浸得半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闷热得让人浑身难受。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钟头。

　　他妈的，多大的官呐。

　　社区大门内侧就是阴凉的值班室，空调风徐徐往外吹，几步之遥就是清凉。

　　可我们谁都不敢挪动半步，更不敢进去乘凉，怕一进去市疾控就来了，觉得我们不礼貌。

　　他妈的。终于到了。

　　一行人下车的瞬间，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没有半点常规检查的松弛，每个人神情紧绷、态度锐利，眼神里带着一种势必要揪出问题、绝不空手而归的强硬劲头。

　　明眼人都清楚，这次突击检查，是奔着“找茬”来的。

　　我作为公服办唯一年轻、随时使唤得动的年轻公务员，自然而然成了陪同的主力。

　　检查组要进哪家后厨，我立刻快步上推门；他们要钻小巷死角，我立刻弯腰引路、拨开杂草；他们要蹲点细看积水孳生地，我连忙递纸、记录点位、配合拍照。

　　我不敢有一丝怠慢，全程弓着身子，随叫随到，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尽量把所有服务做到极致周全。

　　可即便如此，检查组依旧没有手软，专挑最隐蔽、最无人打理、常年被忽视的死角死面，一寸寸深挖细查。

　　来到沿街餐饮商铺。

　　后厨阴暗潮湿，常年封闭不通风，一推门一股酸馊油污的恶臭扑面而来。

　　检查组手电一扫，画面触目惊心。

　　洗碗池里，大大小小的碗筷层层堆叠，油污厚得结块，食物残渣干涸发硬，层层堆积，肉眼可见至少整整一个月未曾彻底清洗。

　　墙角、操作台底、排水沟缝隙，藏满细碎垃圾。地面散落着一堆废弃瓶装豆浆，瓶底沉淀着发黑发臭的陈旧积水，静置数月无人清理。

　　我站在一旁，心口一点点下沉。

　　身边的检查人员双眼冒光，疯狂拍照记录。

　　接下来的国企后山，问题更是遍地丛生。

　　整片后山长期无人管护，荒草丛生、无人整治。

　　检查组不满足于山脚巡查，执意抬脚往陡峭的半山坡攀爬，越走越深，铁了心要把所有隐藏隐患全部挖出来，不查到问题绝不罢休。

　　我紧跟在后，手心冒汗，急忙出声劝阻，

　　“各位领导，这片后山草木茂密、常年阴湿，往年多次巡查都发现过青蛇，再往上攀爬风险太大，不安全。”

　　这句话一出，攀爬中的几名检查人员动作骤然停住。

　　几人顾不上再纠结有没有查全点位，脚步仓促，踩着凹凸不平的土坡，小心翼翼快步往下退，生怕暗处的草丛里窜出青蛇。

　　结果坡下也发现了大片无人清运的建筑垃圾，坑洼积水遍布其间。

　　害。没办法。事已至此。

　　一下午，三个多小时。我顶着毒辣烈日，全程小跑、全程陪同、全程卑微，硬生生陪完整场高压突击检查。

　　密密麻麻的问题点位、几十张问题照片，彻底坐实了前期排查整治不到位的事实。

　　紧接着，新来的分管领导——郭媛媛，直接在工作群里高调问责。

　　她之前是隔壁镇公服办主任，刚调任过来当分管公服办的副镇长。

　　个子高挑，波涛汹涌，皮肤白得异常，透着病态的红。脸上妆容厚重僵硬，妆容下是满脸的坑坑洼洼。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屏，字字带着质问：

　　“前期常态化排查为何流于形式？”

　　“大量黑点隐患长期存在，为什么没人发现、没人整改？”

　　“你们负责防疫工作的，下班前到我办公室反思，说明情况！”

　　我看着满屏的追责通报，疲惫至极，斟酌许久，规矩地敲出两个字：收到。

　　“收到是什么意思？”

　　我只觉得疲惫和无奈。

　　“郭镇，深刻收到您的批评与指导。本次排查存在诸多疏漏，我深刻反思自身工作不足，接下来立刻对照点位清单逐项清零整改，举一反三全域排查，杜绝同类问题，感谢郭镇批评指正！”

　　发送完毕，我想回家睡觉。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市疾控突击检查的根源，是梁主任为了数据好看，刻意瞒报、造假的结果。

　　什么智商，造假也不敢这么造吧？上一轮蚊媒监测直接虚报零隐患。

　　他妈的，狗东西。又蠢又狗。

　　源头造假的人，是她。

　　全程隐身、拒不陪同、甩锅避事的人，也是她。

　　可最后顶着烈日陪检、卑微服务、被公开问责、被迫反思背锅的人，是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本以为迎检背锅已经是今日最大的委屈，可职场的风雨，永远层层叠加，不会给人半点喘息余地。

　　傍晚的党政联席会，再次将我推入难堪的境地。

　　会议研讨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管控工作，砂山社区干部汇报直言：辖区一名高风险患者存在严重自残倾向，隐患已久未处置。

　　“该情况我们早已第一时间上报安宁同志，后续一直没有跟进处置。”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在座所有领导、所有同事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百口莫辩。

　　没人问前因后果，没人听解释，所有人下意识默认——是我接收工作不汇报、不落实、不作为。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真相。

　　村居上报风险的第一时间，我立刻整理材料、当面完整汇报给了梁主任，逐条讲明患者自残风险、管控漏洞、需要立刻跟进处置。

　　是她事务繁杂、转头遗忘，是他没有部署、没有督办、没有跟进。

　　整场会议，我沉默坐着，心底一片寒凉。

　　这世上真的有一部分人，他们活着最大的乐趣，就是为难别人。

　　他们自身没有能力做成实事，没有本事创造价值，没有底气获得成就感。

　　所以他们只能通过拿捏弱者、打压新人、挑刺找茬，来彰显自己手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力。

　　他们最喜欢看别人卑躬屈膝、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的样子。

　　你越谦卑、越退让、越老实、越懂事，他们越要压榨你、为难你、拿捏你。

　　你的低头，在他们眼里不是尊重，是顺从；你的隐忍，在他们眼里是懦弱；你的委屈，在他们眼里，是他们优越感最大的来源。

　　他们靠着为难别人，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靠着打压新人，满足自己扭曲的权威感；靠着高高在上的问责，获取廉价又可悲的成就感。

　　今夜，我辗转难眠，打开手机，一遍遍搜索：

　　“体制内新人如何自保？”

　　“职场被甩锅如何应对?”

　　“被领导刻意为难怎么办?”

　　……

　　今夜的失眠，不是矫情，是成长。

　　可一直遇见的都是好人的话，谁愿意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