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你安宁——基层生存实录》奎奎杰

10、能者多劳死 上午九点，

　　上午九点，党政联席会即将开始。

　　办公室安安静静，只剩下我和晴晴两个人。

　　晴晴站在办公桌前，弯腰收拾会议记录本、打印材料，指尖动作熟练又麻木，看样子是要下楼跟着参会。

　　晴晴一边往文件袋里塞纸笔，一边叹了口气，见办公室没外人，对着我小声吐槽，语气里满是看透的嘲讽：

　　“唉，又是我去。主任这点小心思，我早就摸得透透的了。”

　　我抬眸看她，淡淡应声：“怎么说？”

　　晴晴直起身，拎着会议袋，靠在我工位旁，压低声音，字字清醒： “她就是故意的。这种能在大领导面前混眼熟、抛头露面的机会，她从来不敢给你。你是正式编、年轻、能力强，让你多露几次脸，领导心里有你，以后评优、提拔、调岗，你都是优先人选。她最怕的，就是你往上走，怕你出头、怕你超车、怕以后压不住你。”

　　害。又能怎？

　　晴晴笑得自嘲，继续说道： “可我不一样啊，我是合同工。我再能表现、再亮眼、再得领导认可，没有编制兜底，天花板就摆在那，永远窜不到她头上，永远威胁不到她的位置。”

　　我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对上，她温顺谦卑，极尽讨好。每次上级领导过来督查、调研、开会，她永远弯腰浅笑，语气温柔恭顺，把谦卑得体的中层形象演得淋漓尽致。对老公，她娇憨装傻，柔弱无比。

　　对下，她精明毒辣、斤斤计较、狠厉无双。谁好用就往死里用，谁老实就往死里压，谁能干就死死锁住谁的前路。

　　我想起前段时间区里的抽调名额，心口又是一阵发闷。那是实打实的进阶机会，去区里跟班学习，平台、视野、资源，全部提档升级。综合所有条件，我是科室唯一合适的人选。可就是因为我太能干、太兜底、太省心，科室大小材料、棘手台账、应急迎检全靠我撑着。

　　梁主任怕我走了没人替她卖命，怕我跳出她的手掌心，直接一句话把我前程拦死：“科室核心工作离不开安宁，人手紧张，暂不适合抽调。”

　　她嘴上夸我不可或缺，背地里掐死我的所有出路。

　　平日里更是画饼高手，嘴上永远甜言蜜语，压榨永远不留余地。

　　每次放假前都说：“这次我不找你，好好休息。”

　　结果每一个周末、每一次节假日，要我二十四小时待命，改稿、补材料、整台账，无休止加班内耗。

　　干得最多，熬得最累，得到的最少，被防得最死。

　　晴晴看着我神色淡淡的样子，又轻声补了一句： “她就是典型的欺善怕恶、妒贤嫉能。敢用的人，她拼命压榨；能上位的人，她拼命堵路；没用的人，她宽容佛系；上面的人，她跪着讨好。”

　　害。生活嘛。

　　晴晴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眼底藏着满满的疲惫与释然，缓缓说起了自己的变化。

　　“我刚来的时候，比你现在还拼。”

　　那时候的她，一腔热忱、踏实勤恳，眼里全是好好干活、稳步成长的念头。科室没人愿意干的杂活、繁琐的后勤对接、零碎的台账整理、临时的紧急补报，她从来不懂拒绝，事事上心、件件落实，从不偷懒、从不推诿、从不抱怨辛苦。

　　别人准时准点下班，她主动加班收尾；别人敷衍糊弄交差，她反复核对打磨细节；别人推来推去的烫手活，她默默全盘接手。

　　她以为，职场凭实力说话，勤恳肯干就会被看见，认真付出就会有回报，多做多学总能攒下属于自己的底气。

　　可现实狠狠给了她最冰冷的一击。

　　她干得越多，落在身上的活就越多；她做得越好，被压榨得就越狠；她越是老实懂事、不懂争功，就越被随意拿捏、肆意消耗。

　　所有的辛苦兜底、所有的默默付出，最后全都成了梁主任的政绩。功劳是主任的，苦劳是自己的，责任是基层的，前途是空白的。

　　最讽刺的是，她拼尽全力干活，换不来半点认可和机会，反而因为好用、省心，被死死困在最底层的杂活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久而久之，她彻底看透了这个畸形的职场规则。

　　勤恳无用，实干吃亏；能者过劳，老实被欺。

　　再好的初心、再足的热忱，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内耗压榨、不公对待。

　　于是她慢慢躺平、学会变通，收起了所有的勤恳和热血。

　　现在的晴晴，学会了推诿、学会了装傻、学会了量力而行。多余的活绝不沾手，棘手的事绝不主动兜底，能敷衍的绝不较真，能不加班绝不熬夜。

　　不是不想好好干，是这个环境不配她好好干。

　　一个只会压榨能人、纵容懒人、忌惮强者、偏袒摸鱼者的环境，从来容不下踏实肯干的人。

　　好的环境催人上进，烂的环境逼良为躺。

　　你怕我上位？那我就收敛锋芒，绝不亮眼。

　　你想我累死？那我就松弛度日，绝不内耗。

　　职场最蠢的事，就是拿着自己的前途，去成全自私领导的政绩。

　　梁主任爱演、爱装、爱算计，那就让她演到底。我只做好自己分内事，礼貌听话，绝不任劳任怨。

　　不争不抢，不卷不熬。

　　晴晴把会议袋一提，下楼开会了。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梁主任的洗脑BGM台词。

　　“安宁，单位是很看重你的，组织重点栽培你。”

　　“年轻人不要怕吃苦，年轻人就该多担当、多奉献。”

　　“现在多干点是积累资历，是锻炼你，别人我还不放心交给她。”

　　……

　　我越想越离谱，越想越想笑。

　　刺耳的座机铃声突然响起，我瞬间收敛所有思绪，职业假笑焊在脸上，熟练地接起电话：

　　“您好，公服办。”

　　“我办独生子女父母计划生育补贴！你们政府欠我的！还要我申请！难道不是应该直接直接给我发钱吗？”

　　我：……

　　我立马端正坐姿，温柔安抚：“阿姨您慢慢说，不着急，我听您讲。”

　　“小姑娘！你是年轻人，你说说公道话！当年满大街拉横幅，只生一个好！超生直接罚！结果呢？！”

　　阿姨的声音裹着岁月积攒下来的委屈，顺着听筒漫过来。

　　一句句老旧的标语在脑海里浮了出来：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谁家要想快致富，少生孩子是条路。

　　这些画面我不曾亲眼见证，都是逢年过节和亲戚闲聊时，听长辈断断续续讲起的陈年旧事。

　　我想起长辈说过，曾经家附近一间小卖部，店主夫妻俩悄悄多生了一个女儿，在当时的环境下，只能把孩子小心翼翼藏在屋里。

　　那个小姑娘一直没上户口，直到成年都没有下过楼。

　　“阿姨，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日子，但家里长辈常常和我说起以前的事，我大概能明白您心里的落差。那时候大家按着当时的要求安分过日子，乖乖做出了取舍，守着一个孩子长大。如今政策调整了，回过头再看自己当年的选择，心里难免会觉得不平衡。”

　　阿姨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依旧絮絮地吐露着心里的不舒服，吐槽着还要自己跑来递交材料、主动申请补贴这件事太麻烦。

　　我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应和，等她把心里的闷气都抒发出来之后，才条理清晰地跟她讲解办理补贴需要准备的材料、每一步的流程，尽量说得直白简单，帮她梳理清楚，减少来回跑腿的麻烦。

　　等阿姨把话说完，情绪平复下来，确认她听懂了所有办事须知，我礼貌地道别，轻轻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我轻轻放下听筒，整个人靠在办公椅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人生万般境遇，皆是无常。

　　时代有时代的大势，个人有个人的微尘。

　　世事从来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人力有限，万般由缘。

　　允许世事不公，允许人心偏颇，允许付出无报，允许际遇遗憾。

　　人生最好的修行，从来不是渡人，而是渡己。

　　渡得过无常境遇，渡得过人心凉薄，渡得过事事难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