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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见瀚海,落日逢君 两月车马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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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车马颠簸,终抵西戎边境。
走出最后一道山河隘口的那一刻,天地骤然开阔。
身后是宋国青绿绵延的山川阡陌,温润绵长;身前是一望无垠的茫茫瀚海,黄沙铺天盖地,直连天际。
风不再是江南软风,裹挟着细沙,浩荡辽阔,掠过耳畔,带着蛮荒独有的苍茫气息。
车轱辘碾过黄沙路面,声响骤然变沉。
车厢里闭目小憩的姬丞仪,猛地睁开眼。
外头的光景,与宋国全然不同。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桃林芳菲,没有温润烟雨,只剩一望无际、漫无边际的金色沙海。
她心头一动,下意识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满目黄沙撞入眼底,辽阔得震撼人心。
一路积下的落寞、惶恐、忐忑,在望见这片茫茫大漠的瞬间,竟奇异地散了大半。
“停车。”
少女清亮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带着两月来路从未有过的鲜活。
前头车马尽数顿止,随行将士勒缰驻足,不敢妄动。
玉柯原本策马随行,守在车侧。听见她的声音,他即刻翻身下马,快步走近车边,俯身轻声询问:
“公主怎么了?可是颠簸不适?”
他第一念,永远是怕她苦、怕她累、怕她不适。
可不等话音落定,车帘彻底掀开。
姬丞仪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弯腰,从马车里跳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刹那,细软黄沙没过鞋面,温温热热的,不同于宫城冰冷青石、锦绣地衣,是她从未触碰过的新鲜。
她立在原地,怔怔抬眸远望。
万里瀚海平铺眼底,黄沙起伏,层层叠叠,尽头与苍穹相接。天边落日巨大浑圆,悬在沙海尽头,漫天霞光泼洒下来,将整片荒漠染成暖透的金红。
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小小少女立在无边天地间,渺小却明亮。
良久,她轻轻张口,声音带着纯粹的惊叹与欣喜,软软呢喃:
“好大的沙漠啊。”
自她出生,十年岁月,困在深宫四方天地。
见惯的是朱墙黛瓦、四季繁花,从未见过这般辽阔、这般苍茫、这般无边无际的景致。
她侧过头,转头望向身侧立着的少年,眼底落满落日霞光,亮得像淬了星光。
“玉柯子。”
“你没有骗我。”
“你从前说这里有沙漠,真的有。”
她记得临行前他温柔的哄骗,他说西戎有大漠长风,可以肆意骑马,无人拘束。
彼时她哭着不信,怕极了蛮荒苦寒。
可此刻亲眼所见,辽阔落日、万里平沙,竟让十岁的小姑娘,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雀跃。
她抬手指向天边垂落的落日,眉眼弯弯,是西行两月来,第一次真切的笑意:
“你看那个落日,好大、好漂亮。宫里的落日,从来没有这么大。”
孩童心性纯粹通透,不谙山河凶险,不懂羁旅凄苦。
世人眼中的蛮荒囚地,在她眼里,只是从未见过的新鲜天地。
她迈开小步,轻轻踩在软沙上,一步一浅浅脚印,好奇地望着四面八方的风景。
没有害怕。
没有惶恐。
没有被弃异乡的悲戚。
只有初见新世界的欢喜与好奇。
玉柯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她小小的、轻快的背影,望着她眼底干干净净、不染半分阴霾的笑意,心口骤然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
他太清楚了。
这不是乐土,是囚笼。
这万里辽阔的黄沙之下,藏的是异国猜忌、深宫拘囚、身不由己的余生。
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安稳,没有岁岁常开的桃花,没有人人敬护的尊荣。
她是质子,是两国制衡的棋子,是寄人篱下的异乡人。
所有人都知道前路苦寒,唯有她,天真烂漫,信了他当初那句哄人的温柔谎言。
他骗她这里可以肆意骑马、自在嬉闹。
她便真的带着满心期许,奔赴这片茫茫荒漠。
看着她毫无防备、纯粹欢喜的模样,玉柯喉间微微发紧。
苍天何其不公。
让一个十指不沾阳春雪、十年锦绣娇养的小姑娘,背负家国债,流落蛮荒地。
可他眼底的酸涩心疼,半点未曾显露。
他缓步上前,轻轻落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追随她的身影,将所有苦涩尽数压在心底。
只要她此刻是欢喜的,便够了。
纵使天地荒芜、前路坎坷,纵使世人皆道此地苦寒难熬。
只要她眼里有光,他便替她守住这光,护她一生天真,抵尽万苦风霜。
姬丞仪玩得新奇,回头见他静静望着自己,便笑着朝他伸手:
“玉柯子,这里真的可以骑马对不对?”
玉柯垂眸,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稳稳扣住,轻声应道:
“嗯。”
“公主想骑,属下便陪公主骑遍这万里黄沙。”
落日熔金,大漠长风。
异乡第一程,没有悲戚离别,没有惶恐不安。
只有小小少女初见天地的欣喜,与少年默默无声、倾尽余生的疼惜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