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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二人距离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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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微茫,二人辞别医馆,踏上前往展府的路途。
晨间市井渐醒,沿街摊贩陆续开张,滚滚白汽裹挟着早点香气弥漫街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破开晨间静谧,烟火气十足。
假屈梁左肩箭伤未愈,肌理皮肉尚且脆弱,半点运力不得。他刻意放缓行路步伐,左臂始终虚悬身侧,不敢抬动、不敢发力,连身形都微微偏向右侧,竭力规避一切会牵扯伤口的动作,默默隐忍伤势带来的持续钝痛。
展清清刻意压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步调始终贴合他的节奏,细致妥帖。
“若是疼痛难忍,便直言无妨,我们可以寻处茶棚稍作歇息。”
“无妨,还撑得住。” 假屈梁淡淡应声,语气平稳无波。
可行至一段石板陡坡,抬步向上借力的刹那,上身微微晃动,左肩肌肉被狠狠拉扯。深层创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窜遍四肢百骸。他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微晃,下颌线死死绷紧,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将所有痛吟尽数压在喉间。细密的冷汗漫上额角,衬得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寡淡。
这一幕尽数落入展清清眼底,她顺势抬手指向道旁的茶棚:“行路许久,口干舌燥,我们还是歇片刻再走吧。”
不待他推辞,她已然率先迈步上前。假屈梁无奈,只得紧随其后,在临街的木桌旁落座。小二很快端上两杯热茶,滚烫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眼前光景。
“伤口反复拉扯,最是阻碍愈合。” 展清清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轻声劝道,“纵然你武功卓绝,也不必这般硬撑体面。”
假屈梁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散漫落向街川人流,语声轻淡:“习武之人,些许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大事。”
“昨夜在医馆,你倒坦诚得很,直说疼。” 展清清抬眸望他,语气温和:“再浅的伤口,反复牵动,也会落下陈年旧疾。究竟是一时面子重要,还是你这条胳膊重要?”
假屈梁闻声转头,四目猝然相接。他眼底沉静温润,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松弛,全然是温润君子模样。
“倒是被你一眼看穿了。”
二人在茶棚小坐半刻,待气息平复、痛感稍缓,才再度启程。余下路途无人多言,一路安静平和。每逢路面坑洼颠簸,展清清都会下意识放缓脚步,悄然留意他的状态,细致周全。
不多时,巍峨朱漆府门映入眼帘,展府仆役见主子归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迎候。
入府之后,展清清当即吩咐下人,收拾出一处僻静雅致的西跨院。
院落清幽静谧,花木葱茏,远离主院的喧嚣纷扰,最适合静心养伤。被褥、药罐一应俱全,尽数规整妥当送入院中,周全至极。
“你先在此安心休养。” 展清清立在回廊之下,语声温和,“府中有专精外伤护理的丫鬟,换药包扎皆是稳妥,你若行动不便,随时唤她们近身照料即可。”
假屈梁立在廊下,抬眸望着院中清雅景致,微微颔首应下。
往后两日,府中丫鬟数次奉药登门,想要为他拆解旧绷带、换药护理,皆被假屈梁委婉回绝。他并非拘执于男女大防,只是身为武者,肩背躯体素来不轻易示于外人,更何况是府中陌生的仆役丫鬟。丫鬟无可奈何,只得回身据实禀报展清清,神色带着几分为难。
“四小姐,屈公子不肯让我等近身换药,每次送药过去,他只让我们放下药便退出来,执意要自己处理。”
展清清闻言,心中了然。
当日午后,天光温软和煦,西跨院梧桐枝叶婆娑,暖阳穿透叶隙,筛落满地细碎金辉。
展清清亲手提着红木药盒,缓步踏入院中。
假屈梁正临窗静坐,桌案上摊着一卷闲书,眉眼沉静温和。他肩头旧绷带的外层,已然隐隐透出暗红血痕,想来是方才独自拆解绷带、动作失度,不慎撕裂了尚未愈合的创口,再度渗血。听见院中的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温润平和。
“子梁,丫鬟说你执意不肯让旁人替你处理伤口?” 展清清将药盒轻置桌案,目光落于他渗血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单手操作诸多不便,这般反复撕裂创口,伤势何日才能彻底愈合?”
假屈梁缓缓合上书卷,视线落在精致的药盒之上,神色淡然:“陌生下人近身,多有不便。”
“我便不算陌生人了?” 展清清挑眉看他。
他抬眸与她对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声平缓:“你与她们,自然不同。”
展清清唇角微扬,不接他话里的深意,只抬手掀开药盒,语气平淡温和:“既如此,便好好配合换药,莫再自己硬扛了。”
窗外清风穿林,梧桐叶沙沙作响,衬得院中愈发静谧。
“那就劳烦清清了。” 语罢,他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左肩正对她,抬手缓缓解开外衣系带。外层衣衫轻轻褪下,露出内里沾染陈旧血渍的素色中衣。几圈白麻布绷带紧密裹在肩臂处,好几处布面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触目惊心。
展清清敛去杂念,手上动作放得极轻,耐心拆解缠绕的绷带。部分绷带早已与结痂皮肉粘连,缓缓剥离之时,难免牵扯创口。假屈梁脊背骤然绷紧,身姿笔直挺拔,全程未发半句痛吟,唯有颈侧青筋微微浮起,无声泄露出他承受的剧痛,隐忍至极。
旧绷带尽数取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赫然显露。创口边缘被箭镞倒刺扯得微微翻卷,方才自行撕扯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珠,添了几分狰狞。
展清清取过干净药棉,蘸上微凉的药液,细致轻柔地清理伤口周遭的血污与结痂。药棉触碰到破损皮肉的刹那,尖锐的刺痛袭来,假屈梁肩头猛地一颤。
“忍一忍。” 展清清低声安抚,手上动作依旧轻柔稳妥,不曾停顿半分。
“无妨。” 他声线微低,气息依旧平稳,“这点痛楚,我还受得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眉峰极轻一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厉锐色,那是久居上位者遇痛时本能的戾气,快得如同窗外晃过的树影。下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重归温和平静,仿佛方才那抹冷冽从未出现过。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药棉擦拭皮肉的细碎轻响,漫在暖融融的天光里。午后暖阳斜斜穿窗而入,一半温柔落于他苍白沉静的侧脸,一半洒在展清清低垂的发梢肩头,光影错落,氛围缱绻又微妙。
展清清全心专注于处理伤口,神色坦荡,满心皆是对伤势的考量与一丝亏欠的体恤,未曾有过半分儿女情长。她未曾察觉,身侧之人垂敛的眸底,藏着全然不同的心思。
假屈梁的目光数次悄然落在她的侧脸,沉静、克制,无半分侵略戾气,却带着极致的专注与窥探。他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神态,试图从这份近距离的相处中,攫取半分暧昧情意,撬动她的心防。他看得真切,她眼底有医者般的审慎、报恩式的照料,还有一丝渡心人独有的悲悯体恤,却唯独无关情爱。
清理完毕,展清清取来新鲜药膏,均匀细致地敷遍创口,随后拿起崭新绷带,一圈圈稳妥缠绕固定。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紧绷滞涩、阻碍血脉流通,又紧实牢靠,能稳稳护住破损皮肉。
缠至最后一圈,她低头专心打结,二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近相缠。假屈梁微微偏头,鼻尖恰好能嗅到她发间萦绕的淡淡香气,清冽干净,沁人心脾。他眼底微光暗涌,心底盘算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平和的模样。
须臾,展清清打好牢靠的绳结,微微后退半尺,拉开得体距离,直起身来。
“好了。往后切莫再大幅度动作,更不可强行拆解绷带,安心静养。” 她随手收拢用过的药棉,规整放入药盒,“夜里若是伤口发热作痛,随时遣人通传我。”
假屈梁缓缓拢上衣衫,系好衣带,遮住包扎妥当的肩头伤势,抬眸望向她,眼底情绪深沉难辨,看似温和,实则暗藏城府。
“今日多谢你费心照料。”
“不必言谢。” 展清清合上药盒,语气清明坦荡,“你因我受伤,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说这番话时,她心底思绪转了几转。毫无疑问,眼前之人隶属熊阊阵营。他身处浊世棋局,却舍身相护,行事做派也全然不见阴狠歹毒。更重要的是,他生了一张好面相。她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渡人之意,若他尚有良知、未铸大错,或许能寻得机缘,渡他脱离歧途、重回正道。
展清清眼底那一层悲悯与惜才之意,尽数被假屈梁收入眼底、看透于心。
他瞬间了然。
这份无微不至的照料,无关心动爱慕,只是单纯的表达感谢,或者是渡心人的恻隐仁心,总之是居高临下的体恤也好,救赎也罢,终归无关儿女私情。
“连日在展府叨扰,多有麻烦。”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淡淡浅笑,温润得体。
“你只管安心养伤便好,西跨院清静无人打扰,正适合你。”语毕,展清清拎起药盒,转身离去。
房门轻合,屋内再度归于寂静。
假屈梁独坐窗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肩头平整的绷带。皮肉之下的刺痛清晰真切,入骨分明。可比起肉身的痛楚,更沉的是他心底密布的盘算。
一场舍身相护,换来的只是感激与悲悯。离他想要的倾心相待、动情动心,还差得太远。
他太懂分寸,也太懂人心。深知展清清心性坚韧,最忌刻意强求,亦最吃温柔克制、日久浸润的套路。自己刻意效仿边笑白的温润端方、体贴克制,有效,但只能是慢功细活。
急不得。
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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