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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父亲 高中开学的 ...
高中开学的第三周,苏泠在放学路上被人拦住了。
那天贺珩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拿竞赛报名表,温柚和林晚去图书馆还书,江屹被班主任留下来补交作业。苏泠一个人走出校门,沿着平时走的那条路往河堤方向走。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五点半路灯已经亮了,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驳一片。
他转过校门口第二个街角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那脚步沉重而急促,带着一种苏泠本能熟悉的不规则节奏——左脚落地比右脚重,鞋底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某种被长年累月磨损出来的、独特的步态。苏泠的后背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就绷紧了。他的脚步骤然加快,但那道脚步声也加快了,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一只粗糙的、带着烟味的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苏泠被猛地拽得往后一趔趄。书包带子勒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拉得转了个方向。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撞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抬起头——
一张脸凑在他面前。
那张脸他十年没有见过,但即便过去十年,他的身体还记得。阔阔的颧骨,发黄的牙齿,浑浊的眼白里爬满红血丝,嘴角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说话的时候烟从嘴角抖落下来掉在地上。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油腻地贴着头皮,胡茬长短不齐地扎在下颌上,像一片长坏了的荒草。
苏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他的呼吸骤停了半拍,喉头发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树干上,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小臂,像十年前缩在储物间里的那个五岁孩子。
"小杂种,"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烟酒泡过的粗粝,"长这么大了,见着亲爹不认识?"
苏泠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脸上那道从眉心斜贯到右颧骨的旧疤上——那道疤是十多年前和邻居打架留下的,苏泠记得他当年蜷在床底下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满脸是血地走进来,那道疤上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把母亲擦过的地板又弄脏了。
"哑巴了?"男人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掐住了苏泠的下巴。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腹粗粝得像砂纸,掐在苏泠下颌的软肉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跟你那个跑了的妈一个德性,见了老子就装死。你妈呢?苏晚那个贱婊,当年卷了老子的钱跑,现在住哪儿?"
苏泠被他掐着下巴被迫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男人扭曲的脸。他的呼吸急促而短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怎么都下不去。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想推开男人,但推在男人胸口的那股力量像推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不说?"男人松开了他的下巴,转而攥住了他的手腕——瘦伶伶的,骨头突出,男人一握就攥满了,捏得苏泠腕骨发疼。"老子是你爹!你骨头里流的是老子的血!你妈跑了,你跟着那个野男人姓贺,你他妈还有没有良心?"
他把苏泠从树干上拽下来,拽着他往旁边一条窄巷子里拖。苏泠的脚在地上趔趄着,运动鞋蹭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书包带子被拽断了,书包掉在地上,课本和笔袋散落出来,中性笔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路灯的光照不进来。男人把苏泠甩进巷子深处,苏泠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跪了下来。他的掌根撑在粗糙的地面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巷壁间回荡着,又急又碎,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扑腾着翅膀的鸟。
"你妈住哪儿?"男人蹲下来,凑近他的脸。酒气从他口腔里喷出来,混着烟草发酵的酸腐味,熏得苏泠胃里翻搅。"说!"
苏泠摇了摇头。他的下唇被自己咬住了,齿尖陷进那天刚愈合的旧伤里,重新渗出血丝。他的全身都在抖,从膝盖到指尖,从下颌到后颈。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语言能力。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说话,不能出声,出声就会被砸。
"不说?"男人冷笑了一声,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苏泠在昏暗中看清了那个轮廓——一个扁平的玻璃酒瓶,瓶口还残留着半截没拧紧的盖子,里面晃荡着浑浊的液体。男人把酒瓶举起来掂了掂,像在称量一件趁手的工具。
"跟那个跑了的妈一个德性,畜牲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响,"老子当年养你那么大,你现在跟着别人姓贺,连亲爹都不认了?我告诉你,你身上流的血是老子的,你这辈子都欠老子的。你妈跑了,你替她还。钱呢?"
苏泠没有回答。他的喉咙被那团东西堵得死死的。他的视线落在酒瓶的玻璃壁上,路灯的光从巷口折进来一点,在深褐色的玻璃表面形成一道细长的反光。那道反光让他想起五岁那年父亲挥过来的手,想起摔碎的碗,想起母亲的后背砸在桌角上的闷响。
男人的酒瓶砸下来了。
玻璃和头骨相撞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晰,闷钝的、沉重的,像一颗石头落进深井里。苏泠感觉到一股剧痛从左侧额角炸开,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液体从发际线淌下来,流过眉骨,流过眼尾那颗痣,顺着颧骨往下滑,滴在他膝盖前面的水泥地上。暗红色的,在昏光里呈现一种黏稠的黑色。
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模糊了。耳鸣声尖锐地灌进来,盖过了男人的叫骂。他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去——他的膝盖还撑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十指扣进水泥地上的碎石里,指甲缝里嵌满了灰。
"小杂种!"男人又骂了一句,把酒瓶从地上捡起来,瓶口磕掉了一块玻璃碴,在昏光里闪着锋利的反光。他一把掐住苏泠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粗粝的手指陷进他颊侧的软肉里,迫使他的嘴张开。"你妈当年就是这样,嘴硬,不开口。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是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红的、干的、皱巴巴的辣椒皮。苏泠的瞳孔在那把辣椒出现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他的鼻腔已经捕捉到了那股呛辣的气味,胃里翻涌着剧烈的恶心感,全身的血液像在一瞬间凝固了。他想挣扎,但头部的剧痛和眩晕把他的反抗能力削去了大半,男人粗糙的手指钳着他的下颌,把他挣脱的力气压得死死。
"——你放开——"苏泠的声音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的、嘶哑的,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幼兽。他的双手拼命推着男人的手腕,指甲在男人粗粝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但那些痕迹太浅了,男人根本感觉不到。
男人的手把辣椒塞进了苏泠的嘴里。
干辣椒皮撕裂的辛辣在触碰到舌面的那一瞬间就炸开了,像一把烧红的铁丝捅进他的口腔。苏泠的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痛苦的呜咽,他的身体猛烈地后缩,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男人掐着他的下颌,他的牙关合不上,辣椒碎片黏在他的舌面、上颚、牙缝里,辣意烧灼着他的每一个味蕾和黏膜。
他的眼泪涌出来了——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迸出来的咸涩液体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沿着他的脸颊、下颌、脖颈淌下来,染红了他校服的白色领口。他的喉咙在痉挛,胃在剧烈地翻搅,一股酸涩的热流从胃底往上冲,他干呕了一声,但男人掐着他的下巴不让他低头,那声干呕变成了一种破碎的、窒息的呻吟。
"尝到了?"男人的声音从耳鸣的缝隙里钻进来,又远又近,"这就是你那个贱婊妈的味道。辣椒,她当年做菜就爱放辣,老子不吃辣她非要放,老子打她她还不改。你是她生的,你跟她一个德性,不吃辣是吧?今天就让你吃个够。"
他把手里剩下的碎辣椒又往苏泠嘴里塞了一把。苏泠的喉咙里发出更凄厉的呜咽声,他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他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出深紫色的月牙痕,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嘴里烧灼的剧痛,但那种从舌面蔓延到食道、从食道烧进胃里的辣意,根本不是掐掌心能对抗的。
"你妈当年跟老子离婚的时候拿走了老子六千块,"男人终于松开了他的下巴,苏泠的头立刻垂下去,额头几乎磕在地上,他猛地低头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干辣椒的碎片已经黏在了他的咽喉深处,他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呕出的唾液里混着红色的辣椒皮碎屑和淡淡的血丝。"六千块!那钱老子的!她拿着老子的钱跑了,还带着你!你替她还!"
苏泠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干呕着。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像被砂纸从里面反复打磨过。他的额头还在淌血,血滴进他呕出的唾液和辣椒碎片里,染成一滩暗红色的、黏稠的混合物,溅在他的运动鞋面上。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被反复触发至今未愈的应激反应。他的耳朵里嗡鸣不止,男人的声音混在嗡鸣里像隔着几层厚棉絮传来的模糊咒骂。
"——老子今天先放你一马。你回去告诉苏晚那个贱货,让她把钱准备好,老子下周来拿。不给的话——"男人的鞋尖踢了一下苏泠跪着的膝盖,力道不大,但苏泠整个人被他踢得歪向一边,半侧着摔在地上,肩膀撞到巷壁的墙面。"——老子让你天天吃这个。你跟你妈一样,欠老子的永远还不清。"
男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朝巷口方向远去,沉重而不规则,左脚比右脚重。苏泠听见那个声音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然后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破碎的呼吸声和干呕之后的干噎声。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面。血从他额头的伤口继续渗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的嘴里还残留着辣椒片碎片,辣意烧灼着他的舌根和咽喉,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的胃还在痉挛,一阵一阵地抽搐,呕出来的东西已经只剩酸水和血丝的混合物。
他的手指嵌进地面的碎石里,指甲盖翻起来了一小块,渗着细小的血珠。他的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从脚趾尖到后颈的头发丝,所有的肌肉都在小幅度地抽动。他的眼眶里还在涌着生理性的泪水,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把整张脸糊得面目模糊。
巷口传来脚步声。
苏泠的瞳孔骤缩——那个不规则的重步又回来了。他的身体本能地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团成最紧密的球。但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然后是另一个人声,清亮的、带着焦急的少女嗓音:"苏泠?是苏泠吗?"
温柚。
苏泠从蜷缩的姿态里松开了极细微的一点。他听见温柚的脚步声冲进巷子里,然后是蹲下来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温柚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他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但温柚的手没有再往前,停在了半空中。
"苏泠,是我。温柚。你别怕。"
苏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呜咽。他慢慢从蜷缩的姿态里抬起头来,温柚借着巷口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他脸的那一刻——血、泪、汗、辣椒碎屑混在一起的面孔,额角一道开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谁?"温柚的声音哑了下来,"谁干的?"
苏泠的嘴唇哆嗦着,合不拢。他的舌尖全是辣椒的烧灼感,他的喉咙里火辣辣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肩膀又开始剧烈地抖起来,整个人像一台即将散架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嗡鸣。
温柚没有追问。她蹲在苏泠面前,从书包里飞快地翻出一包纸巾,抽出来按在苏泠额头的伤口上。纸巾瞬间被血浸透了,温柚又换了一张按住,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苏泠后背上,隔着那层被汗和血浸湿的校服布料,感受着少年脊背的剧烈颤动。
"我去叫贺珩,"温柚说,声音压得稳,但尾音在抖,"你在这儿别动。"
苏泠的手指猛地攥住了温柚的衣角。他攥得那么紧,指节全部泛白,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温柚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然后没有动。
"好,"她说,"我不走。我不走。我们一起等他来。"
她蹲在苏泠面前,一只手按着他额头的伤口,另一只手被他攥着衣角。她感觉到苏泠的颤抖正在从那种剧烈的、断裂的震动慢慢变成一种更持续的、像潮水一样来回涌动的战栗。她听见他的呼吸从急促的、断裂的气音慢慢变成带着哽咽的、深一些的喘息。
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跑的,急促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苏泠在听见那个步距的瞬间,攥着温柚衣角的手指就松开了。他的头抬起来,血和泪糊满了的脸朝着巷口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口型是一个"哥"字。
贺珩冲进巷子里的时候书包带子还在肩膀上歪着,物理竞赛报名表从侧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没顾上捡。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的血泊和辣椒碎屑上的瞬间,整张脸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他伸手把苏泠从地上扶起来,让他的背靠着自己的胸口,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避开伤口位置。他的另一只手托起苏泠的下颌,让他张嘴——看清了里面残留的辣椒片和黏膜上烧灼后的红肿。
贺珩的手指在发抖。苏泠从来没有见过贺珩的手指在发抖。他靠在贺珩胸口,感觉到贺珩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撞着他的后背。
"谁。"贺珩说。一个字,声音低到了某个苏泠从来没听过的频段,像冰面下面涌动的暗流。
温柚在旁边说:"我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没看见是谁。他——"她看了看苏泠额头上的伤口和嘴里残留的辣椒,"他被人打了,灌了辣椒。"
贺珩的手在苏泠下颌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拇指擦过他嘴角残留的血丝和辣椒碎屑。他低头看着苏泠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酒瓶砸出来的,边缘不齐,混着碎玻璃碴划出的细痕,在昏光里触目惊心。
"我背你回去。"贺珩说。
他把自己的书包摘下来扔在一边,转过身背对着苏泠蹲下来。苏泠看着他后背上校服衬衫的布料,看着因为弯腰而微微绷起的肩胛骨的轮廓。他把双手搭在贺珩的肩膀上,贺珩握住他的胳膊往上托了一下,把他整个背了起来。
苏泠的额头贴着贺珩的后颈。血渗进贺珩的衬衫领口,洇出一片暗红色。他的呼吸喷在贺珩的颈侧,又急又浅,带着辣椒呛过之后的粗粝喘息。
"哥。"苏泠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哑的、碎的,像用最后一点力气从深渊里拽上来的。
贺珩嗯了一声。他的声音稳,但苏泠感觉到他背着自己的身体在轻微地绷紧。那种绷紧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压在底层的东西在往上翻涌——被硬压住的、即将失控的东西。
温柚跟在旁边捡起了苏泠散落的书包和课本,把贺珩扔在地上的报名表也收好了。三个人沿着河堤走回去,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贺珩背着苏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苏泠伏在他背上,嘴里的辣意还在烧着,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身体从那种失控的、断裂的颤抖中慢慢收拢起来了。他的手攥着贺珩肩膀上的衬衫布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根不会断的绳。
他听见贺珩在走路的间隙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对温柚说的,内容他听不清。他的意识在眩晕和疼痛之间浮沉着,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被放下。那根绳始终在他手里,稳的,温热的,不会断。
他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血和泪的混合物,黏在一起。他把自己整个重量都靠在贺珩背上,由着他一步一步把自己从黑暗的巷子里背出来,沿着河堤的光,走向有灯亮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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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就这样更新完了呀~喜欢我文笔的宝宝,可以麻烦支持一下我的其他作品吗?!谢谢呀!宝宝们现生愉快呀!珩泠未来的进展看微博呀,喜欢可以收藏。。。麻烦了呀!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