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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巳踏青,曲水流觞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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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曲水传笺,愿渡卿路
暮春上巳,曲江池祓禊诗会如期举行。
这场由崇文书院主办的曲水流觞雅集,名义上临水祈福、诗文论道,实则是京中世家打量后辈、权衡才情门第的隐秘场合。春色温柔铺陈,堤岸柳垂桃艳,可满目芳菲之下,尽是人心算计与世俗规矩。
盛槿本不喜这般众目睽睽、暗流涌动的热闹,只想闭门清净度日。奈何沈念仪兴致极盛,天刚透亮便登门相邀,软磨硬缠,终究拉着她一同出城赴会。
“咱们不刻意应酬,只看春景、听赋诗,清闲消遣便好。”沈念仪一身明艳杏黄衣裙,鬓边簪着新鲜桃花,一路笑语明快,稍稍冲淡了盛槿心底的拘谨。
二人抵达曲江堤岸,诗会席位规整分明。上游主席专供山长、文坛耆宿与顶尖学子,本次掌席首座正是陈文衷;下游散席依礼划为女眷专属,借柳丛遮蔽,严守男女分席礼教,尊卑内外界限分明。
盛槿正欲随沈念仪去往下游僻静席位,一名书院小童匆匆上前,躬身恭谨传话:“盛姑娘,掌席陈公子邀您移步上游主席同坐,共鉴诗文笔墨。”
盛槿微微一怔,心生迟疑:“上游皆是前辈名士,我一介闺秀旁听,恐不合礼法。”
“姑娘放心。”小童据实回禀,“此次诗会主题‘水与墨’,陈公子知晓姑娘画艺出众,特意请您上前共论笔墨。”
此言一出,周遭目光瞬间聚拢,暗含讶异、嫉妒与猜忌。
雅集规矩森严,无长辈引荐的闺秀,素来只能隔岸观礼,绝无资格踏入男宾主席。陈文衷一纸特例,破格邀她入席,已然是明目张胆的特殊看重,私下闲言碎语瞬间随风四起。
沈念仪看得通透,低声宽慰:“旁人求不来的殊荣,你只管安心落座。下游有我盯着,谁敢碎嘴非议,我替你挡回去。”
盛槿不再推脱,颔首致谢,提步随小童上行。
沿路不少锦衣世家子弟侧目轻议,言语带着门第居高临下的轻慢,讥讽揣测欲言又止。眼看几人就要出言刁难,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踏出,静静拦在盛槿身前。
是孙元海。
他看似闲立观花,无意驻足,却凭孙家子弟的沉敛气场,悄无声息隔开所有不善视线。那几名公子忌惮世家权势,只得将挖苦言语尽数咽下。
他侧目对盛槿淡淡颔首,以示安心,不张扬、不逾矩,只做分寸之内的周全庇护。
盛槿心下暖意微生,低声道谢,稳步踏上上游主席。
主席正中,陈文衷端坐案前。一身制式玉色襕衫,皂色镶边衬得身形清挺如竹,眉目疏淡沉静,满身松烟墨的清寂气韵,在满堂繁华锦衣中格外出尘。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抬手,示意身侧独立客座:“盛姑娘,请落座。”
这席位不远不近,合规守礼,既方便共论笔墨,又避了男女相近的闲话是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盛槿敛裙落座,鼻尖掠过他衣间清雅墨香,心绪微乱,垂首安稳坐定。
不多时,曲水流觞诗会正式启幕。
漆木羽觞浮于流水,随波辗转,停于谁案,便需即兴赋诗,逾期罚酒。
接连数轮,众人诗作皆是堆砌辞藻的伤春颂景,空洞浮华、千篇一律,无真情、无风骨。陈文衷静坐默然,偶尔浅酌,目光却时常越过曲水,隐晦落于身侧少女身上,期许藏得极深。
转瞬一轮,羽觞盘旋流转,稳稳停在盛槿案前。
全场瞬时寂然,视线齐齐汇聚。
陈文衷抬眸,声线清亮平和:“盛姑娘,请赋诗。”
盛槿稍作沉吟,轻声吟出绝句:
“曲水兰亭旧事赊,桃花依旧逐春华。
墨痕漫逐溪光软,且把清风入画纱。”
诗句清雅自然,景意相融,贴合春色又暗含自身笔墨志趣,不落俗套。
陈文衷率先颔首赞许,坦荡出声:“林下风骨,不逐浮华,难得清澄意境。”
有掌席首座定调,满堂众人纵使心生嫉妒,也只能顺势附和。
盛槿脸颊微热,浅酌清酒,掩去羞涩。
未几,羽觞落至陈文衷案前。
他并未急于赋诗,反倒当众提起前番画会旧事:“前几日画会《枯梅图》,我反复品读,今日恰好与姑娘再论笔墨。”
满座气氛瞬间微妙。
众人皆听得出,这是独独针对她一人的私赏与深究。
陈文衷神色坦荡,从容论道:“姑娘笔下枯骨极盛,唯独温润气韵稍缺。恰似曲水养木,枯木逢春需活水滋养,笔墨风骨,亦需气韵相辅,方得圆满。”
一语论画,一语点透她的短板,分寸克制、坦荡正大。
话音落,他取过素白花笺,提笔速速写就,趁侍者换盏、众人视线分散的瞬息,悄然将折好的笺纸推至她案角。
微凉纸页触指,盛槿心跳骤促,面上依旧沉静不动,顺势拢入宽袖,垂首道谢:“多谢公子提点。”
陈文衷眸光轻落,嗓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非仅提点作画,是愿与姑娘共勉前行。”
“共勉”二字轻落心底,温柔绵长,漾开层层涟漪。
正当二人私语分寸之间,下游女席忽然传来争执喧闹。
沈念仪撞见一名世家公子轻薄立论,嘲讽女子读书作画皆是闺阁玩物、难成正业。她性情刚烈,当即引经据典逐条辩驳,字字有据、句句铿锵,将对方驳斥得颜面尽失、哑口无言。
陈文衷眉峰微蹙,正要起身调停,身侧孙元海已然从容起身,缓步踏入柳丛纷争之处。
他言辞温和却立场坚定,寥寥数语便击碎对方轻薄谬论,稳住场面。那世家公子无力辩驳,只能愤然离场。
一场风波无声化解。
沈念仪隔着曲水朝盛槿俏皮扬眉,胜意盎然。
盛槿一边感念孙元海仗义解围,一边侧目身侧少年。
只见陈文衷袖下指尖微攥折扇,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隐忍。她心知,他看似淡漠旁观,实则字字句句、每一处风波皆看在眼里。
春风拂岸,桃花簌簌落满流水,诗意温柔绵长。
盛槿借拂去裙摆落花的遮掩,悄悄展开袖中花笺。
纸上并无应酬诗作,只一幅淡墨小景:
春水孤舟,舟人回望,对岸桃林独立一抹纤细人影。
旁附一行瘦硬小楷,恳切深沉:
愿为舟楫,渡卿平路。
简简单单六字,胜过万千情话。
盛槿指尖微颤,抬眸恰好对上陈文衷望来的目光。
漫天落桃为幕,潺潺曲水为隔,满堂宾客为衬。
二人遥遥相视,浅笑藏心,万般克制情愫,尽数融于眼底,不言自明。
门第悬殊横亘前路,礼教森严束住言行。
他们不能当众倾心,不能直白诉情。
只能借着春风曲水、笔墨诗笺,悄悄托付心意,暗暗期许来日。
温柔藏于规矩,深情隐于克制,在满城春色里,悄悄生根,默默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