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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御殿觐见,暗刃藏锋 金 ...

  •   金榜高悬半日,京华轰动未歇。

      自本朝开国定科以来,秋闱三甲向来被高门世族、勋贵文脉牢牢把持。布衣士子纵然身负惊世才学,大多也只能止步二甲前列,从来没有这般白身脱籍之人,一跃跻身鼎甲,荣登探花。

      如今“陈文衷”三字猩红夺目,赫然写在金榜三甲之末,硬生生击碎了流传百年的门第潜规。

      贡院长街人声如潮,寒门士子奔走相告,市井百姓口耳相传。不过半日光景,“布衣探花”四个字便席卷京城内外,街头巷尾无人不晓。

      世人皆叹天道酬勤,盛赞少年铮铮风骨,惊叹一场逆天改命。

      唯独盘踞京华百年的世族圈层,还有朱氏嫡系一脉,只觉得颜面崩碎,宗族根基摇摇震颤。

      贡院墙隅的阴影之中,数名身着便服、神色沉冷的朱氏族人,死死凝望着金榜之上那行名字,面色铁青,周身漫开彻骨寒意。

      放榜的那一刻,宗府加急书信便已经快马递至此处。

      信中字字淬戾,句句皆是死令:
      三甲不可容,布衣不可立,此子不除,朱氏百年声威尽毁。

      先前阅卷场上笔墨构陷、私弊操纵,终究只是文场之内的较量,落败最多折损几名依附自家的官员。

      可如今陈文衷高居探花、名列鼎甲,按例当入翰林院,正式走入天子视野,成为朝堂储才。

      倘若任由他顺利入仕,一步步积攒权柄,收拢天下寒门士子的人心,不出三载,他便可在朝堂站稳脚跟。借圣眷与士林声望回头清算朱氏旧日积弊,动摇世代沿袭的门第特权。

      这是朱氏万万不能承受的灭顶危机。

      一名朱氏旁支执事压下嗓底翻涌的戾气,语声压得极低,狠厉说道:
      “文场已经动不了他,圣意护着他,士林舆论捧着他。”
      “既然功名无法压垮,便在他仕途起步之时直接锁死前路。”
      “新科三甲按例入宫觐见,等候授职,这是他踏入朝堂的第一步,也是我们仅存的绝杀缝隙。”

      周遭几人两两相望,眼底翻涌阴鸷寒光。

      明面上,他们俯首遵旨,缄默蛰伏,绝不流露半分怨怼;暗地里联动朝中旧党、宫中旧人、吏部司官,布下一张无形大网。只待少年踏入皇城,就要叫他一身荣耀落空,缠身风波,寸步难行。

      阳光下有何等万丈荣光,阴影之中便藏何等刺骨杀机。

      喧嚣长街人海之间,四人并肩立在原地,默默承受满城投来的目光。

      沈念仪依旧心绪滚烫,抬眼望着高悬金榜,眉眼闪闪发亮:“探花郎!从今往后,看谁还敢非议你出身卑微、前路无依!陈师兄当真不负十载寒窗!”

      孙元海望着沸腾的人群,又远眺远方层叠巍峨的宫墙,脸上的欣慰缓缓沉淀成深重的审慎,缓缓开口:
      “风光不假,凶险亦真。”
      “布衣登三甲,破掉世族固守百年的规矩。今日全城称颂,来日便是整个门阀圈层的敌视。”
      “朱氏绝不会咽下这口败绩,往后朝堂行路,步步皆是预设好的陷阱。”

      他深谙世家权术,太明白这些高门大族的手段:表面礼遇相待,绝口不提旧日仇怨;暗中罗织事端,拿捏礼制规矩,煽动朝堂议论,伤人向来不见刀血。

      盛槿静静立在陈文衷身侧,秋风撩动她一身素衣,眉眼温婉,心底却带着清醒的戒备。

      出身世家的她深知朝堂内里的潜流,轻声叮嘱:
      “今日入宫觐见,是你第一次正式面君,踏入权力的中心。”
      “朱氏必定已经预埋后手,极有可能拿你的言行仪态、御前对答、出身履历大做文章。”
      “你只需守住本心,稳住气度,言辞慎之又慎。不张扬矜傲,不卑微怯懦,不去主动辩驳私门旧怨。”

      陈文衷微微颔首。衣襟之内,那枚槿芷香包携着浅浅温香,静静定神。

      金榜题名带来的万丈荣光,没有让他生出半分浮躁轻狂。

      半生辗转绝境,他早已看透,科举功名从不是故事的终点,只是新一轮风雨的开端。

      他抬眸望向那座森严宏伟的皇城,声线清稳,意志笃定:
      “我无惧。”
      “既能自泥泞踏上青云,亦能于朝堂渡尽风波。”

      话音刚落,皇城方向传来清脆马蹄与銮铃响动。传旨太监携礼部仪卫,捧着圣旨,冲破熙攘人潮,径直来到贡院榜前。

      围观百姓士子立刻向两侧分开,长街瞬间肃静,再无喧哗。

      传旨太监登上高台,清亮的声音穿透人群,响彻四野:
      “圣旨——
      新科三甲状元陆知衍、榜眼温景明、探花陈文衷,即刻整冠束衣,入宫面圣,候旨授职。
      诸生谨遵礼制,随仪驾入宫,不得延误。
      钦此。”

      一道圣谕,敲定一众新科举子的前路。

      状元、榜眼皆是世家嫡子,自幼熟稔宫廷礼制,见惯朝堂场面,接旨之后从容出列,冠带齐整,气度雍容。

      唯独陈文衷,布衣脱籍起家,没有世家教养熏陶,亦无半分官场阅历。在众人眼中,便是最容易失态失礼的那一人。

      无数道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有期许,有审视,有冷眼旁观;更有来自暗处,静静等候他出乖露丑的阴毒窥伺。

      朱氏预埋的后手,已然全部就位。

      他们并不奢求今日便直接废掉他的功名。

      只求诱得他御前失仪,或是言辞轻浮,或是显露心性不稳。

      只要在天子跟前,流露出半分骄矜,半分局促,半分失态,便可落下“年少骤贵、心性浮躁、不堪重任”的评价。

      不必捏造重罪,仅凭一句难堪大用,便能把这位布衣探花打发去闲散冷职,在朝堂边缘边缘化,终生难掌实权,不得踏入中枢,抱负无从施展。

      这一招,合乎法度,不留痕迹,叫君王也难以分辨其中曲直。

      正是门阀圈层最擅长的,不见血的朝堂软刀。

      孙元海一瞬间洞悉对方的算计,压低声音急急提醒:“他们要抓你的御前仪态!万万不可锋芒毕露,也不可卑躬自轻,守持中庸,守住本心便是!”

      盛槿眸光微微收紧,轻声补充:“少说慎言,立身从容。不问便不辩,不攀附权贵,便是万全。”

      陈文衷淡淡颔首,神色沉静如水。

      历经无数明暗交锋,他早已懂得,身处顶峰更要懂得守拙,一身荣光之下更要收敛锋芒。

      不多时,他整理衣冠,换下书院平日的青衫,换上礼部预备的进士青罗公服。一袭青锦官衣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隽,眉目端严澄澈,褪去少年人几分稚气,初见朝臣风骨。

      动身之前,他回头望向廊下二人。

      盛槿立在秋风之中,眉眼温柔,无声递来笃定的期许。
      沈念仪重重点头,眼底满是信任与骄傲。

      他浅浅颔首,转身汇入三甲的队列,跟随銮仪仪仗,一步步踏上通往皇城的御道。

      御道绵延悠长,直通向九重宫阙。

      脚下是万丈青云,身前是天子朝堂,身后是重重杀机。

      长街万民遥遥目送,满眼尽是艳羡荣光。

      无人知晓,少年一身崭新官袍之下,衣襟藏着一缕温柔牵绊,肩头扛着万千寒门的期许,身前挡着世族递来的千把寒刀。

      入宫这条路,步步堂皇,也步步惊心。

      朱氏暗刃已然暗藏,朝堂死局悄然开启。

      属于少年探花的朝堂第一战,即将打响。

      御前对答之间,心性定荣辱,进退决前程。

      九重深宫之内,风雨欲来。

      这场关乎他一生仕途的御前博弈,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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