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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秋闱开锋,落笔惊鸿 破晓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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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天光,刺破长夜沉雾。
京城秋闱大场,四门大开,旌旗肃立,甲卫森严。
秋日晨光清冷锋利,扫过绵延十里的贡院高墙,青砖冷肃,檐角风铎轻晃,一派王朝开科、天下取士的庄重气象。
数万士子束发整衣、携卷入闱,脚步声层层叠叠,沉沉碾过青石板地。
人人眼底皆是期许、紧张与忐忑,藏不住对功名前路的滚烫渴望。
今年秋闱,早已不同于往年寻常科考。
这是圣裁定籍之后的第一场大考,是寒门布衣得以立身之后的首次朝野甄选,更是朱氏宗族与陈文衷,明暗对弈、定夺输赢的终极棋局。
贡院内外,明面公道朗朗,暗处杀机沉沉。
辰时将至,四人来到贡院朱门之外。
沈念仪紧攥着考篮,眼底紧张却又明亮,一路低声打气:
“考场规制森严,巡考往来不绝,监察遍布各处,明面上他们绝无从下手!陈文衷,你稳住心神,正常作答便好。”
在她眼中,眼前依旧是天下公科的堂堂正正。
孙元海步履从容,眉宇间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压低声音提醒:
“表面越是公正周全,底下的算计便越是阴毒。”
“今日考场的规矩、层层监察,皆是做给世人看的表象。”
“真正的杀局,不在搜检入场,不在堂上答卷,亦不在现场监考——藏在阅卷房之中。”
盛槿立在阶下,素衣端整,眸光通透沉静。
昨夜她已经将留存的全部后手、文风证据、舆论周旋的路径反复复盘,心中洞若观火:
考场之内,陈文衷凭才学无可指摘。
待到阅卷尘埃落定,才是风波真正来临之时。
陈文衷接过考篮,与三人对望一眼,转身汇入人流,踏入贡院大门,只身跨入这场万众瞩目、明暗分生死的秋闱棋局。
贡院广袤辽阔,万千号舍整齐罗列,一间间相互隔绝,相望不相通。一人一舍,一灯一桌,环境封闭孤静,规矩严苛。
入闱、搜身、核验牌牒、按号入座,一道道流程一丝不苟。
朝廷排布的防卫极尽周全,铁甲巡卫往来穿梭,御史高居瞭望高台,俯视全场,表面看去找不到半分徇私的缝隙。
辰时正点,钟声轰然响起。
秋闱首场,正式开考。
考题逐份下发至各个号舍。
经义、策问、时文、吏治,题旨中正,紧扣朝政得失,关切民间生民疾苦。
万千士子纷纷低头落笔,沙沙书写声响连成一片,满场尽是局促谨慎的落笔之声。
唯独最僻静的那一间号舍之内。
陈文衷摊开试卷,目光扫过通篇试题,不见半分慌乱凝滞。
经年苦读沉淀,日夜打磨学识,历经世事,胸中有山河丘壑。
考题虽属寻常,可他笔下文字绝不流俗。
他执起毛笔,腕指稳如磐石。
不焦躁,不刻意炫才,不浮于辞藻。
起笔端谨,落笔沉厚,行文章法端正,立意格局高远。
字字扎根民间疾苦,句句针砭朝政利弊,字里行间,是少年饱尝人世冷暖,看透门第积弊,体恤天下寒士的悲悯胸襟。
多数士子答卷,但求合乎格式、稳妥不出纰漏。
而陈文衷写下的策论,是心怀世道,思虑万民安稳,权衡世间利弊的治世篇章。
晨光顺着号舍狭小的窗棂斜斜落进来,映在他清隽沉静的侧脸,笔墨起落行云流水,全篇一气呵成。
不必反复涂改,不必踌躇犹豫。
十载寒窗苦读,半生绝境磨砺,尽数凝于笔端。
与此同时,贡院最深处,阅卷密房。
这里隔绝外间耳目,避开寻常监察,房门紧闭,帘幕重重垂落,灯火长明,屋内气氛幽冷肃杀。
三名依附朱氏派系的阅卷官分坐案前,神色冷厉,静静等候考卷收送过来。
几人不必言语,心中算计早已相通。
考场之上,他们无权干预分毫。
堆积如山的其余答卷,他们也无心细看。
他们只为一卷而来——陈文衷的卷子。
分校主笔指尖缓缓摩挲砚台,语声低沉阴哑,带着志在必得的寒意:
“无论他文章何等锦绣,格局何等开阔,立意何等正大。”
“卷子一旦落到我们手里,便以气格浮动、少年空论、文风不稳评判,压其等次。”
“天子可以保全他应试的资格,却管不住阅卷的等次评判。”
“士林推崇他的风骨,也挡不住我们笔下的衡文定评。”
终审勘官微微颔首,眼底翻涌阴狠的笃定:
“今日便叫天下人看清。”
“布衣终究是布衣,没有门第宗族撑腰,纵然得天家眷顾,身负绝世才学,依旧拗不过世家的一言褒贬。”
“妄想打破宿命,改换境遇?”
“不过是痴心妄想。”
密房之内,加害的算计已然落定,只待考卷送达,笔墨便可封喉。
外面天光朗朗,考场堂堂,一派盛世取士的公允模样。
内里暗刀高悬,私刑蓄势待发,笔墨便可诛心。
一明一暗,两相极致对冲。
日头缓缓抬升,越过贡院的檐角。
整场秋闱历时三个时辰,场内士子百态各异,有人下笔酣畅,有人冥思苦想焦灼难安,也有人匆匆草草收束答卷。
陈文衷自始至终从容静定,收尾工整开阔,文气余韵悠长。
最后一字落定,他轻轻搁下毛笔。
卷面洁净,字字端雅,通篇锦绣,不见一处涂改,不见半分浮躁。
他垂眸细读自己写下的全篇文字,心底澄澈坦然。
笔墨不负本心,答卷不负苍生,落笔不负天地。
他能做到的,已经做到极致。
至于旁人如何裁量,如何偏心私断,那是人心的私欲,并非文章笔墨的过错。
未时末刻,悠长的收考炮声响起。
秋闱首场,停笔收卷。
万千考卷尽数收拢封存,统一编号,送入深处阅卷房。
士子按照次序依次离场。
贡院门外,天光明亮,秋风清冽舒爽。
沈念仪、盛槿、孙元海三人一直在此等候。
望见人流涌出,沈念仪不由往前挪了两步,神色难掩牵挂。
孙元海神色沉静,目光牢牢盯着出口方向。盛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心绪沉沉。
不多时,陈文衷自人群之中缓步走出。
少年青衫衣袂微拂,眉目清宁淡然,没有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的张扬。
唯有一双眼眸,藏着落笔惊鸿、胸藏山河的笃定。
盛槿上前半步,声线温和平稳,轻声发问:“方才作答,如何?”
陈文衷微微颔首,嗓音清宁沉稳:“无愧笔墨,无愧本心。”
短短八字,便是他全部的底气。
孙元海眸色一沉,沉声说道:
“你已竭尽所能,可他们却满心恶念。”
“往后,才是真正的棋局厮杀。”
考卷全部收毕,编号封存完毕。
所有士子的答卷,尽数送入暗流涌动的核心之地。
考场之上的胜负已然落幕,阅卷房之中的杀局,方才要拉开帷幕。
一边是少年十载寒窗,山河笔墨,坦荡本心;
一边是宗族积怨已久,阴毒筹谋,制度缝隙生出的暗刀。
秋闱真正的博弈,
——方才,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