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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重折再劾,铁证待鸣 三日光阴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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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初夏京城风日清和,外头看着一派太平盛景。百官入朝值守如故,长街车马辚辚,烟火安稳无波,可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浸透朝堂肌理,杀机蛰伏,步步紧逼。
吏部王侍郎蛰伏多日,始终冷眼紧盯盛府动静。
盛明远自被停职后便闭门谢客,谢绝一切私宴往来,不联同僚、不结派系,安静得全无半分辩驳之势。陈文衷更遵自省禁令,困于书院书斋,足不出户,断了所有外界交集。
遍查朝野,竟无半分盛家斡旋自救的风声。
这般极致的沉寂,落在王侍郎眼中,便是穷途末路的最好佐证。
他认定盛明远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反扑之力,当即连夜召心腹密议,串联一众依附自己的中层官吏,围坐密室灯下,字字斟酌、句句淬炼,重撰弹章。
笔墨凛冽,字字诛心。
这一次,他要借着朝会一纸弹劾,彻底将盛明远逐出宦海,永不复用,根除后患。
翌日破晓,晓雾漫覆皇城朱墙,沉沉晨鼓碾过京城街巷。
百官着整齐朝服,鱼贯而入金銮大殿。殿内金砖冷润,龙涎香袅袅升腾,朝议循例推进。地方民情、漕运调度诸事一一落定,朝堂气氛渐渐松弛,众人皆以为今日朝会不过寻常收尾。
可就在诸事将毕之际,吏部左侍郎阔步踏出朝班,手持一纸尚带墨香的弹章,双膝跪地,高举过顶。
神色凛然,声震殿宇。
“陛下,臣再度弹劾前考功司郎中盛明远!”
一语落定,满殿死寂。
须臾间,压抑的哗然细碎炸开,百官纷纷侧目对视,神色各异,紧绷的氛围瞬间裹挟整座金銮殿。
王侍郎昂首平视御座,朗朗陈词,字字铿锵:
“盛明远执掌考功司数载,手握京官考评升降重权,私心存念,废弛公允!官吏任免全凭一己好恶,乱吏部法度,浊朝堂吏治!”
“且其治家不严,纵容嫡女周旋权贵宗室之间,借闺阁交际私结外援,暗干公务!流言遍传京畿,士林非议不绝!”
“前番三司会审虽未坐实贪腐重罪,可其私弊之行、德行之亏,疑点从未洗清!此人一日在朝,吏部一日不宁,京官考校一日不公!臣恳请陛下革其官职、永不叙用,以肃朝纲、正家风!”
此番二次弹劾,远比初次更为阴狠刁钻。
王侍郎刻意避开前案诬告的破绽与漏洞,弃了不实旧证,死死咬住考评私弊、治家废弛、私结外援三条铁稳罪名。句句踩着三司会审留存的存疑定论,无错可抓、无懈可击,打法毒辣,不留半分余地。
话音未落,十余名提前串通好的官吏接连出列,齐齐伏跪于地,同声附议。
此起彼伏的请命之声叠作一片,声势汹汹,逼压圣意的态势,昭然若揭。
龙椅之上,帝王眉眼沉沉冷凝,视线落向那空置许久的考功司郎中位次,指尖轻叩冰凉御案,久久默然。
此前三司会审留有余地,是为平衡朝堂派系,避免吏部掀起大范围清算之乱。可如今朝臣联名、流言沸沸、争议不息,盛明远一案,早已成了避无可避的朝堂症结。
良久,帝王语调平淡,却裹挟着覆压全域的天威:
“准奏。三日内重开复审,彻查盛明远考评旧案、闺阁流言始末,务必勘明真相、秉公论断,平息朝野纷议。”
圣旨落地,殿内空气愈发凝滞沉重。
王侍郎一众党羽心底狂喜翻涌,皆认定大势已定。盛明远此番绝境,再无翻身可能。
退朝之后,百官四散离去。
王侍郎立在丹陛之下,迎着破晓鎏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必胜的笑意。
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关键人证周禄被心腹密藏,无从找寻;伪造笺纸的旧迹尽数抹去;胁迫下属作伪证的把柄,也被他层层推诿,尽数归为下属自发陈情。
盛家深陷流言泥沼,百口莫辩。
这场复审,便是他拔除眼中钉的终局。
他全然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所有后手、层层算计,早已尽数落入陈文衷眼底,被悄然掌控。
盛府书房。
传旨宦官离去后,盛明远静坐案前,神色沉静从容,不见半分绝境的慌乱。
旁人皆道复审重开,是盛家灭顶之灾。可唯有他心知,对手越是急于狗急跳墙、借朝堂之势逼宫施压,越能佐证其心底空虚、无实据可依。
连日隐忍缄默,从不是无力辩驳,而是故意退让,任由对方步步张狂、自掘死路。
如今二度弹劾逼宫,恰恰送来了全盘翻案、连根清算的绝佳契机。
盛槿快步走入书房,眉宇间凝着浅淡忧色,却早已褪去初逢风波时的惶然无措。历经数月风波磋磨,她心境早已沉淀得沉稳通透。
“父亲,复审重开,我们终于可以呈上实情,洗尽一身冤屈。”
“正是。”盛明远缓缓颔首,目光清亮笃定,“蛰伏至今,等的便是今日。”
盛槿默然颔首。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复审,从来不止是父亲官声仕途的博弈。
这是撕碎满城蜚语、打破层层构陷、还她与陈文衷一身清白的唯一机会。
只是自省禁令未除,她仍被禁锢深宅院墙之内,不得踏足公堂半步。所有博弈厮杀,她只能守于方寸庭院,静待暗处布局,静待尘埃落定。
一墙之隔,书院书斋清寂如故。
陈文衷临窗静坐,执笔不辍。
听闻朝堂二次弹劾、圣谕重审的消息,他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不见一丝焦躁。
晨晓人稀之时,孙元海借着墙外老槐树遮蔽身形,避过所有值守耳目,潜至书院后墙僻静死角,压低声音急急传讯,语气焦灼难掩:
“王家已然狗急跳墙!借百官联名逼陛下重审,如今朝堂声量、市井舆论尽在他们掌控!只剩两日筹备之机,此番复审若是不能一击翻盘,盛家便彻底再无立足之地!”
窗内执笔的指尖微顿。
陈文衷抬眸,清冽眼眸映着窗间浅光,字字笃定,轻吐四字:
“时机到了。”
这些日闭门自省,他从未虚度片刻光阴。
世人皆以为他困于禁令、束手无策,唯有他自己知晓,这数日沉寂,皆是蓄势筹谋。
周禄亲笔画押的供词、王家收买人证的银钱凭据、被胁迫官吏留存的证词笔录、盛明远历年考评公允详实的官方台账、李婉受人指使散播流言的旁证细碎……
一桩桩、一件件,被他分门别类、逐条核验梳理。
从最初伪造笺纸、造谣污她名节,到串联朝臣、诬告结党营私,再到藏匿人证、威逼封口、两度恶意弹劾构陷。
王家步步阴毒的算计,层层卑劣的阴谋,尽数被白纸黑字钉死,脉络完整,铁证如山,无一处疏漏,无半分辩驳余地。
陈文衷垂眸敛去眼底冷光,低声冷静吩咐:
“即刻传信宰辅府老儒。三日复审开堂之日,当庭递交全部实证。此番无需留情,彻查始末,尽数清算。”
悬心多日的孙元海心头大石轰然落地,重重点头,语气铿锵:
“好!此番定要让王氏一党,为所作所为,尽数偿罪!”
两人隔墙低语交接,分寸森严,恪守礼教避嫌之规。
风雨同舟,心意相通,却始终遥遥相隔、不肯逾矩半分。
乱世朝堂,蜚语缠身,他们只能隐匿暗处并肩,默默扛起漫天风雨,静待破晓。
夜幕沉沉,覆压京城。
一城灯火,两处心境,明暗对立。
王府灯火彻夜通明,幕僚党羽齐聚厅堂,烛火摇曳之下,连夜推敲复审诘问说辞。人人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笃定三日之后,盛家必彻底倾覆,再无翻身之力。
他们仍自欺欺人地以为,真相深埋无迹,一切尽在掌控。
宰辅府僻静密室内,烛火幽幽摇曳。
长案之上,厚厚一叠证物整齐罗列,条理分明,桩桩确凿。
宰辅俯身逐页核验,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王侍郎身居吏部要职,不思恪尽职守、秉公持正,反倒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污人闺名、搅动朝局。桩桩件件,逾越臣子底线,触破朝堂纲纪。
三日之后的公堂复审,便是秋后清算之时。
盛槿独居的小院,一盏孤灯迎风轻曳。
晚风穿窗,拂动案前素纸。
她安然静坐,敛尽杂念,提笔细细勾勒青竹。
笔下翠竹枝干挺拔孤直,立于漫天风絮飘摇之中,任晚风肆意侵扰,宁折不弯,傲骨铮铮,静静伫立,静待天光破晓。
她身困深宅,看不清公堂之上的步步博弈、层层交锋,心底却清明笃定,毫无惶惑。
数月隐忍克制,无端承受的污名非议,遥遥相望的分寸坚守,所有蛰伏与等待,终将在复审当日,迎来回响。
满城流言、莫须有罪名、步步为营的构陷算计,皆将在铁证之下,真伪立辨,黑白分明。
狂风骤雨将至,漫漫长夜将尽。
万千铁证已然备妥,只待当庭鸣冤,昭雪一身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