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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苦肉离间,请君入瓮 暮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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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午后,暑气初敛。
京中听雨轩临水清幽,竹帘垂落,隔绝市井喧嚣,二楼雅间茶香袅袅,是文人雅士常聚的隐秘之地。
盛槿依约前来。
她一身素白罗衫,仅以羊脂玉簪束发,不施粉黛,素雅清浅。连日流言缠身、夜不能寐,她眼底青黑浓重,神色倦怠憔悴,褪去了往日温润明艳,满身皆是被蜚语磋磨的疲惫孱弱。
雅间内,李婉早已盛装等候。
一身水红织锦缠枝海棠罗裙,翠玉珍珠头面流光夺目,极尽富贵张扬。她今日刻意浓妆华服,只为在憔悴落寞的盛槿面前压过一筹,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此番邀约,本就是她蓄意谋划的离间圈套。
“多日不见,你怎憔悴至此?”李婉执杯轻笑,语气假意亲昵,字字句句皆为试探。
盛槿指尖轻搭微凉杯沿,刻意展露心绪纷乱之态,指尖微颤,滚烫茶水洒落裙摆,晕开浅浅水渍。她抬眸苦笑,语声倦怠无力,全然一副被流言压垮的模样:“日日被市井揣测、书院非议纠缠,夜夜难安,别无他故。”
李婉立刻抓住话缝,精准戳中要害,慢条斯理挑拨:“你煎熬尚且次之,最焦灼的是陈文衷。孙府宴后,他宗族屡屡寄信规劝,逼他与你划清界限、保全科举前程,可他执意护你、半步不退。这般真心待你,实在难得。”
这番说辞,正中二人此前商定的破局计策。
盛槿闻言,神色骤然剧变。
方才的疲惫柔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愤懑与极致的决绝。她手腕猛颤,青瓷茶盏“哐当”落地,碎裂成片,热茶溅满案前。
她抬眸厉声开口,字字凉薄,句句绝情,刻意将疏离与厌弃演得淋漓尽致:
“往后休要再与我提起陈文衷!”
“若不是他行事莽撞、不知权衡,我盛家何至于深陷是非?家父秉公履职数年,从未卷入派系纷争,如今却因他无端招惹的闲话,被朝堂政敌借机攻讦,阖家日日惶惶不安!”
“他空有风骨才情,却无权势依仗、无宗族支撑,自身前路飘摇不定,非但护不住任何人,反倒屡屡拖累旁人。从今往后,我与他情谊断绝,各行前路,再无半分牵扯!”
声色冷硬,态度决绝,全然一副彻底看透、狠心断情的模样。
李婉见状,心中狂喜不止,面上却故作错愕惋惜:“你从前最是看重他笔墨风骨,如今怎如此凉薄?”
盛槿垂眸掩去眼底清明,语气褪去戾气,只剩世俗权衡的冷静淡漠:“风波一场,我才看清世道。婚嫁匹配,首重门第依仗。他清贫无势,撑不起风雨,只会是盛家的累赘祸患。与其日日受此牵连,不如早早斩断纠葛。”
这番话,完美落入李婉预设的圈套。
她趁热打铁,笑意暗藏算计:“你能通透想开便是最好。孙二公子待你真心多年,孙家权倾京畿,有这般权势靠山,往后世间流言非议,无人再敢随意招惹。”
盛槿微微颔首,故作迟疑犹豫,顺着她的话假意斟酌:“婚嫁朝堂皆非小事,需细细权衡,不敢仓促决断。”
虚与委蛇闲谈片刻,盛槿以身心困顿为由,从容起身辞别,步履平稳,不露半分破绽。
李婉目送她离去,温婉假面瞬间碎裂,唇角扬起阴狠得意的笑意。
在她看来,盛槿已然不堪流言重压,狠心舍弃寒门知己,意欲攀附孙家权势。只需再加挑拨,便可离间陈文衷与孙元海的同窗情谊,令二人反目,届时其父与王侍郎,便可借三方矛盾,顺势打压宰辅一派势力,坐收渔利。
正当她准备起身离席,目光无意间扫过盛槿方才落座的椅缝,一角淡青笺纸微微外露。
雅间僻静无人,大堂人声嘈杂,无人留意二楼动静。李婉心头一动,迅速抽出彩笺,悄无声息藏入袖口。
笺纸上笔迹刻意仿作盛槿清雅笔锋,字字皆是精心捏造的私会邀约:
「孙郎亲启:近日风波皆因陈文衷鲁莽而起,我已决意与他断联。三日后黄昏,城郊荒废古祠,我独自等候,商议盛、孙两家往后往来要事。——槿字」
一纸伪书,字字致命。
私约外男、暗私往来,乃是闺秀大忌。一旦公之于众,既能彻底损毁盛槿清誉、败坏盛家门风,亦可拖累孙家颜面,一举重创宰辅麾下两大助力。
李婉攥紧笺纸,满心狂喜,匆匆结账离去。
她全然不知,茶楼斜对街的老酒肆二楼隔间,有人将她所有举动尽收眼底。
陈文衷凭窗而立,透过交错垂柳,将全程算计、藏信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神色沉静无波,语气笃定淡然:“鱼儿,已然入局。”
身侧,盛明远静立暗影之中,看着女儿强忍委屈、当众扮演薄情之人,满心怜惜不忍,轻声轻叹:“计策虽周密,可槿儿今日背负薄情负心的骂名,被世人误解诟病,着实委屈。”
“晚辈知晓。”陈文衷缓缓转身,眼底藏着深切心疼,却语气坚定,“今日委屈一时,是为根除祸患、永绝后患。待这场风波彻底落幕,朝堂再无人能借闺阁小事构陷盛家,我必以最周全的礼数、最赤诚的心意,登门求取盛家应允,护她往后再不受半分非议,洗尽所有污名。”
盛明远看着少年沉稳担当、思虑长远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郑重颔首,全然信赖二人筹谋布局。
三日后,黄昏如期而至。
城郊荒祠僻无人烟,野草丛生、枯枝绕墙,荒凉僻静,是绝佳的构陷栽赃之地。
李婉早已带着一众李家家丁,潜伏在周遭密林,屏息蛰伏,只待盛槿孤身入祠,便一拥而上,坐实她私会外男、不守闺礼的死罪。
暮色渐沉,落霞漫天。
盛槿孤身缓步走入荒祠,依计而行,从容淡定。贴身侍女与盛府暗卫隐匿林间,悄然布防,随时待命护她周全。
她踏入破败正殿,点燃火折子,昏黄火光映亮满室物证。
供桌上整齐堆叠着吏部考评底稿、官员受贿账目、徇私舞弊凭据,还有一纸多位中立朝臣联名的弹劾奏折,白纸黑字、桩桩件件,清晰记录着礼部侍郎李廷,勾结吏部左侍郎王嵩,操控考评、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打压异己的全部罪证。
布局已成,只待收网。
须臾间,林间脚步声错落响起。
盛明远身着便服,携府上管事、内阁特派差役缓步走入祠堂,当朝宰辅紧随其后,神色肃穆,气场沉压全场。
密林之中,潜藏待命的李婉望见一众朝廷官差与当朝首辅,瞬间面无血色、双腿发软,瘫倒在荒草之间,浑身冰凉,满心算计瞬间化为彻骨惶恐。
宰辅目光沉沉看向瘫软在地的李婉,语声冷冽肃穆,一语戳穿全盘阴谋:
“你苦心布设圈套,引众人至此荒祠,妄图栽赃构陷。殊不知,你父勾结权臣、徇私舞弊、收贿结党、借闺阁流言攻讦朝堂同僚的罪证,早已尽数落于我们手中。”
“你潜伏在此,是想伺机销毁罪证,还是蓄意构陷朝臣家眷?”
直至此刻,李婉才幡然醒悟,浑身瑟瑟发抖。
从茶楼演戏假意决裂、伪造私会笺纸,到诱她入局荒祠栽赃构陷,从头到尾,皆是一场引蛇出洞的天罗棋局。
她自以为坐收渔利、掌控全局,实则自投罗网,从头到尾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暮色四合,晚风萧瑟。
林外暗影之中,陈文衷静立伫立,默然看着官差上前,将心神溃散、颓然无助的李婉当场拿下。
眼底算计尽数褪去,只剩对盛槿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今日一役,他们借力打力、连根拔除两大朝堂祸患,彻底破除流言困局与派系打压。
可所有人光鲜的翻盘胜算背后,都是她忍下委屈、甘担骂名、假意绝情的隐忍牺牲。
风波初定,棋局新开。
此番博弈落幕,仅仅是朝堂纷争的开端。
他心底暗暗立誓:
今日她为他、为盛家、为大局,甘愿背负一世薄情骂名。
他日他金榜题名、立身朝堂,必以余生所有荣光,护她清白坦荡,予她明目张胆、无需隐忍的偏爱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