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潮蚀3
晨雾像一堵灰白色的、不断渗出冷水的湿墙,将林湖镇与外界彻底隔绝。能见度不足十米,浓稠的雾气贴着皮肤滑行,带着海腥、铁锈和某种陈年线香燃尽后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许文彬、秦组长和郑工三人,在一位派出所老民警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东埔村深处的狭窄巷弄里。老民警姓蔡,五十多岁,脸色蜡黄,嘴唇紧抿,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随时可能塌陷的虚空。他是所里唯一一个知道黄松根老人确切住址,并且敢在这种时候带路的人。
“黄阿公……他不太喜欢见外人。”蔡警官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雾气里潜伏的东西,“特别是穿官衣的。当年林卫东来调查,就是他第一个劝住的,说那屋子邪性,碰不得。后来林卫东没了,他就更不出门了。要不是秦组长您有特别批示,又说是省里来的专家,我真不敢带你们去。”
“他身体怎么样?精神还清醒吗?”秦组长问,声音在雾气里显得很飘忽。
“身体硬朗着呢,就是……脑子有点糊涂。有时候清醒,能说清楚几十年前的事,比谁都清楚;有时候糊涂,就盯着墙角或者天花板,一看就是半天,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词儿。最近这几天……他好像更糊涂了。”蔡警官顿了顿,声音发紧,“昨晚……昨晚全镇停电那阵子,有人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村口,朝着石头屋的方向,跪着……磕了三个头。”
许文彬的心猛地一沉。昨晚停电,正是他们遭遇“石门”与“石窍”对撞、邱雨失踪的时候。这个黄松根,似乎与那个恐怖的系统有着某种超越常理的联系。
巷弄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闽南老厝。墙体斑驳,瓦片残缺,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雾气的笼罩下,像一片诡异的、静止的黑色湖泊。大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的褪色门神,在潮湿的雾气里显得格外狰狞。
蔡警官上前,轻轻叩门:“阿公,阿公!有人来看您,是省里来的领导,想跟您打听点老事情。”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雾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去,又渗出来。
蔡警官又喊了几声,里面依旧毫无动静。他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回头看了看三位上级,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嘎吱——”
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呻吟,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院子里,荒草没过脚踝,湿漉漉地贴在裤腿上,冰冷刺骨。正房的堂屋门也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背对着门口,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雕。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秦组长率先迈步走了进去,许文彬和郑工紧随其后。蔡警官留在门口,紧张地探头张望,不肯再往里走半步。
堂屋内光线极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药味,还有一种……类似石头粉末的干涩气味。家具都是老式的,蒙着厚厚的灰尘。正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传统的山水,但不知为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墨色的山峦轮廓,总让许文彬联想到石头屋那嶙峋的黑石。
黄松根就坐在那幅画下的太师椅里。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式对襟褂子,身形枯瘦得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花白的头发胡乱纠结在一起,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干枯如鸡爪。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膝盖上,平放着一块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褪色的黄布盖着,看不出形状。但布的四个角,都用一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压着。
“黄阿公,”秦组长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语气恭敬但不失威严,“打扰您了。我们有些关于东埔老林家,还有那间石头屋的事情,想向您请教。”
黄松根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秦组长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依旧死寂。
郑工忍不住凑近了一些,想看得更清楚。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一个便携式磁场检测仪,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的数值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郑工的脸色变了。这仪器探测的是地磁场和异常电磁信号。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死寂的老屋里,竟然有异常能量反应?
他小心翼翼地将探测器对准黄松根,特别是他膝盖上那块被黄布盖着的东西。
“嘀嘀”声骤然变得急促!
屏幕上的数值飙升,瞬间突破了安全阈值,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黄松根那枯槁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那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不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眼球浑浊泛白,没有瞳孔,也没有任何神采,就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磨光的白色石头。但这双石头眼睛,此刻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郑工手中的探测器!
“……石……衣……”一个嘶哑、干涩、完全不似人类发声的嗓音,从黄松根干瘪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摩擦着玻璃,“……还……有……气……”
许文彬瞬间汗毛倒竖!这声音,和他们之前在石头屋听到的、那来自地底的、非人的低语,如出一辙!
秦组长反应极快,一个手势,许文彬和郑工立刻向后退开半步,进入了戒备状态。
黄松根的头,以一种极其僵硬、仿佛生锈的关节转动般的姿态,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向了秦组长。那双白茫茫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他。
“……林……家……的……债……”他继续用那种砂砾摩擦般的声音说着,“……还……清……了……吗……”
秦组长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不是来讨债的。我们只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邱惠勉和邱雨在哪里,想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切。”
“……结……束?”黄松根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极其诡异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怎……么……结……束……石……窍……开……了……海……眼……活……了……新……娘……要……上……岸……”
“新娘”两个字一出,堂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许文彬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了白雾!
“阿公!”秦组长厉声喝道,试图稳住局面,“告诉我们,那件石衣到底是什么?邱雨被带到哪里去了?!”
黄松根没有回答。他那只干枯得像鸡爪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膝盖上那块被黄布盖着的东西。
“……给……”他嘶哑地说道,“……看……”
他的手指,触碰到黄布的一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堂屋那扇紧闭的窗户,毫无征兆地猛地炸裂开来!破碎的木框和玻璃渣向四面飞溅!
一股裹挟着浓重腥风和黑色沙砾的、阴冷刺骨的气流,如同失控的野兽,从破开的窗口狂涌而入!气流直扑黄松根,将他满头的白发和胡须吹得向后飞扬,也将他膝盖上那块黄布猛地掀起一角!
黄布下,露出的不是什么器物。
而是一块……人形的、灰黑色的、布满孔洞的……石头!
那石头人形只有孩童大小,姿势僵硬,双臂环抱于胸前,头部低垂。它的“身体”表面,布满了与石头屋墙壁、与“石衣”完全相同的、蜂窝状的孔洞和扭曲的纹理!在那些孔洞深处,隐约可见一丝丝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正在极其缓慢地搏动!
这就是黄松根一直“看”着的东西?这就是他口中“还……有……气”的东西?!
“退!”秦组长暴喝一声,拔枪在手!许文彬和郑工也瞬间后退,背靠墙壁,与那诡异的石头人形拉开距离。
黄松根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阴冷气流冲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只伸向石头人形的手,在空中痉挛般地抓挠着,仿佛在与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他那张枯槁的脸上,表情扭曲到了极致,痛苦、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解脱?
“……时……辰……到……了……”他嘶吼着,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充满了某种非人的、狂喜般的尖利,“……她……来……了……她……来……接……我……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白茫茫的石头眼睛,最后一次“看”向秦组长三人,嘴角咧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弧度。
然后,在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黄松根干枯的身体,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服,迅速萎缩、干瘪下去!他的皮肤紧贴着骨骼,迅速失去所有水分和弹性,变成一层灰黑色的、类似皮革的东西!他的五官塌陷,眼球干瘪,最终,整个人化作了一具保持着坐姿的、小型的、灰黑色的……干尸!
而那具一直放在他膝盖上的、孩童大小的石头人形,此刻,那些蜂窝状的孔洞中,暗红色的脉络搏动速度骤然加快!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海腥和腐败的甜腥气,从石头人形身上爆发出来!
“走!立刻离开这里!”秦组长当机立断,转身就向外冲!
许文彬和郑工紧随其后,几乎是逃出了这座充满死亡与诡异气息的老宅。
刚冲到院子里,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院子里的荒草,那些原本静止的植物,此刻竟然……在动!
它们不再是随风摇摆。而是像无数条黑色的、湿滑的蛇,疯狂地扭动、缠绕、生长!草叶的边缘变得锋利如刀,尖端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朝着闯入者猛刺过来!
“低头!”秦组长抬手就是几枪!子弹击断了几根袭来的草茎,但更多的荒草从四面八方涌来,封死了出路!
许文彬拔出警棍,狠狠扫开扑到面前的草叶,但草叶韧性极强,砍不断,反而缠了上来!郑工被一根异常粗壮的草藤缠住了脚踝,猛地一拉,整个人摔倒在地!
“郑工!”许文彬想去拉他,却被另一丛草叶逼退。
就在这危急时刻——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老宅的堂屋内传来。
只见那具灰黑色的石头人形,竟然……飘浮了起来!它悬浮在堂屋门口,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光芒大盛,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石头人形那低垂的“头颅”,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
它没有眼睛,没有五官。但在它“脸部”的位置,那些蜂窝状的孔洞,此刻正汇聚成两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的黑色漩涡!
从那漩涡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再是黄松根的嘶哑,也不再是地底的低语。
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锥凿在人的心脏上。
“……血……脉……归……位……”
“……石……窍……通……途……”
“……新……娘……登……岸……”
随着这冰冷的声音,院子里的荒草攻击变得更加疯狂!同时,许文彬感到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地震那种整体的摇晃,而是仿佛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沿着特定的、早已设定好的“路径”,疯狂地掘进、扩张!
那条“路径”,直指的方向,正是——派出所!是邱雨失踪的那个房间!是那张诡异的照片和怀表所在的地方!
“它在打通通道!”郑工趴在地上,看着自己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数值,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它在利用地下的空洞系统,从黄松根这里,连接到派出所!它在把‘新娘’……接过来!”
秦组长面色铁青,对着耳麦厉声喝道:“所有单位注意!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地点变更!重复,目标地点变更!立即封锁派出所周边区域!疏散所有人员!最高警戒!‘新娘’正在‘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悬浮在堂屋门口的石头人形,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光芒中,石头人形开始龟裂,碎裂成无数灰黑色的石块,哗啦啦地崩塌、消散!
而在它原本悬浮的位置,空气像被撕裂的布帛,出现了一道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电火花的……黑色缝隙!
缝隙的另一侧,隐约传来了潮水的轰鸣,以及无数女子重叠在一起的、冰冷而怨毒的吟唱!
许文彬、秦组长、郑工,三人背靠着背,站在疯狂扭动的荒草丛中,面对着那道从老宅中撕开的、通往未知恐怖的黑色缝隙,第一次感到了彻彻底底的、无法抗拒的绝望。
这不再是调查,不再是追踪。
这是战争。而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必输的那一方。
雾气,更浓了。将一切,连同那撕心裂肺的吟唱,一同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