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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江叙一晚上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傅文则那句“有件事,我明天想告诉你”。他试图让自己别乱想,可越是这样,脑子里冒出来的可能性就越多。

      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把最坏的结果全都想了一遍。傅文则又要走。傅文则生了什么病。傅文则觉得两年太久了,感情淡了。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闷。他折腾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傅文则又站在那个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人群吞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江叙抓起手机。傅文则没有发来新消息。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眼下一片青。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拍了拍脸颊。他告诉自己,不管傅文则要说什么,他都不能像以前那样慌。他答应过自己的。要更冷静,更坚定。

      可他还是慌。

      整整一天,江叙都心神不宁。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不停地看手机。傅文则说晚上见面。地点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那个食堂。

      江叙下课之后先回宿舍换了身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很可笑。两年前他也是这样,每次见傅文则之前都要在镜子前折腾半天。现在还是。好像时间没走一样。

      他提前到了。食堂二楼已经没什么人了。江叙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他们曾经面对面坐过很多次。

      他记得傅文则吃饭时慢条斯理的样子,记得他给自己夹小笼包时自然不过的动作,记得他低头喝豆浆时轻轻皱起的眉头。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清晰得要命。

      傅文则来了。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走过来,在江叙对面坐下。江叙把一杯豆浆推过去。傅文则接过来,说:“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叙低头搅着自己那杯豆浆,不敢先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颤。

      “江叙。”傅文则叫他。

      江叙抬起头。傅文则正看着他。他今天没有笑。他的表情是一种克制的认真。江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说吧。”江叙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但他的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抠着纸巾。

      傅文则没有马上开口。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豆浆,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爸的研究,我已经完成了。林若华说,整理稿可以出版。”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但她希望我能继续读她的博士。在伦敦。”

      江叙的动作停住了。他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杯豆浆。杯壁很热。他的掌心被烫得有些发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傅文则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

      “博士?”江叙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又干又涩。

      傅文则点头:“三年。或者更长。”

      江叙没有接话。他低下头。餐具上反射的光刺着他的眼睛。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伦敦。博士。三年或更长。

      这些词像一块块石头,砸进他心里。他以为傅文则回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隔着时差和屏幕。可现在,傅文则告诉他,他可能还要走。

      江叙忽然想笑。笑命运太会开玩笑。他们刚刚重逢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你打算去吗?”江叙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傅文则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江叙,说:“我想听你的想法。”

      江叙抬起头。他以为傅文则会给他一个答案,一个决定。可傅文则把这个问题抛回来了。江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不想傅文则走。

      他等了他两年。他不想再等三年。他不想再回到那种靠电话和时差撑着的生活里。那种日子太难熬了。每一个深夜都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他跑不动了。

      可他也知道,那是傅文则父亲未完成的事业。那是傅文则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接手、整理、重建起来的东西。如果傅文则留下来,那个机会可能就没有了。

      江叙想起傅文则站在那片废楼前,说他父亲“有很重要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就在傅文则手里。他不能也不应该让傅文则放手。

      “傅文则。”江叙叫他的名字。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一些,“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你就去。我……我等你。”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江叙的心像被撕裂了。他以为自己会哭。可他没有。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发疼。他忽然很佩服自己。原来人到了某个时刻,是可以不哭的。

      傅文则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因为江叙的“大度”而露出轻松的表情。相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说:“江叙,我不是要你等我。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江叙愣住了。

      一起走?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他怔怔地看着傅文则。傅文则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说说。他继续说:“你现在不是也准备考古典文献学吗?伦敦的学校,我可以帮你看看申请条件。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

      江叙的脑子一片空白。伦敦。一起去。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他连护照都没有。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过出国。我家里的条件……”

      “可以申请奖学金。也可以先申请自费,后面再想办法。”傅文则说,语气很轻,但很稳,“江叙,我不想再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了。”

      江叙的心狠狠地震了一下。他看着傅文则。这个人,在替他着想。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绑在一起。可江叙却害怕了。

      他没有告诉过傅文则,他其实很怕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怕自己适应不了。怕给傅文则添麻烦。怕自己变成傅文则的负担。

      他本来就不够优秀。如果到了伦敦,他跟不上怎么办?如果他的英语不够好,学业做不来怎么办?如果傅文则发现,他江叙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然后慢慢失望,怎么办?

      “我……我要想想。”江叙低下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太突然了。”

      傅文则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逼问。他只是说:“嗯,不着急。申请季还早。你慢慢考虑。”

      江叙点点头。可他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再说话。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傅文则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

      江叙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脑子里很乱。他想和傅文则说,他不是不想和他一起走,他只是害怕。可他说不出口。他不想让傅文则觉得他还是两年前那个怯懦的小孩。可事实上,有些东西,两年也改变不了多少。

      到了江叙宿舍楼下,傅文则停下来。江叙也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江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小声说:“我上去了。”

      “江叙。”傅文则忽然叫住他。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叙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外套传进来。江叙心头一颤。傅文则看着他,说:“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你只要记住,我不是要你为我牺牲。我是想和你在一起。”

      江叙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咬了咬下唇,把那股泪意逼回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抽出手,转身朝楼里走去。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进了楼门,站在楼梯拐角。他听见傅文则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傅文则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可他却连选择的能力都没有。他想要的不多。他只想和傅文则待在一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几年。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江叙开始疯狂地查资料。他搜了伦敦大学。搜了古典文献学的申请要求。搜了雅思分数、学费、生活费。那些数字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地看。最后,他关掉了页面。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陈放发现了他的异常。那天晚上,江叙没有去吃饭。陈放给他带了一份盖饭,放在桌上。他坐在江叙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过了很久,陈放说:“江叙,你那个学长是不是回来了?”

      江叙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

      陈放说:“我看到了。你们在食堂。”他顿了一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是不是和他有关?”

      江叙没承认,也没否认。陈放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但你得知道,你这两年怎么过来的,我都看在眼里。不管发生什么,别让自己太委屈。”

      江叙低下头。陈放的话像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他背上。他想起这两年来,每次自己因为时差熬夜、因为电话不通而焦虑时,陈放总是那个不声不响陪着他的人。江叙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独。

      可傅文则呢?远在伦敦的傅文则,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扛着父亲的遗志,不也是孤独的吗?如果自己不去,傅文则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如果自己去了,傅文则是不是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江叙反复地想着。白天想,晚上想。想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只是那个答案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他还没有攒够。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江叙和傅文则又见面了。

      他们约在学校西侧那片老街区。那栋废楼还立在那里,墙体在暮色里显得更斑驳了。江叙站在那栋楼前,仰头看着。傅文则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从空荡荡的窗户里穿过,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傅文则。”江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查过了。如果我要申请伦敦的学校,雅思得考到七分以上。我现在六级都勉强。”

      傅文则侧过头看着他。江叙继续说:“我的本科成绩,申请好的学校可能不够。但我会尽力。如果不行,我也许可以先过去读一年语言。总之……”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傅文则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愿意和你一起走。”

      傅文则的眼睛里,像被点亮了什么。他深深地看着江叙。他伸出手,把江叙拉进怀里。江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听见傅文则的心跳。很快,很响。像在替他回答。

      “江叙。”傅文则的声音有些发紧,像在克制着什么,“谢谢你。”

      江叙没说话。他只是把傅文则抱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让傅文则一个人了。也不想再让自己一个人了。他们错过太多次,隔了太远的距离。这一次,他想和他站在一起。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春天潮湿的泥土气。江叙抬起头。天边有一线很淡很淡的橘色,像黑夜里最后的一点余温。他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因为傅文则在他身边。只要傅文则在他身边,陌生的城市、繁重的学业、不可知的未来,他好像都有勇气去面对。

      “傅文则。”江叙轻声说,“我们真的能一起走吗?”

      傅文则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很轻,很温柔。

      “能。”他说。

      江叙闭上眼睛。在傅文则怀里,他听见了风里传来远处梧桐叶沙沙的响声。新叶还没有长出来。但他知道,再过不久,那些树就会重新变绿。而他们,会在那之前,一起离开。

      去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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