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玥樱花》凌竹24

4、4.回寻 和宣小荷一

　　宣小荷死死抿着嘴唇，双手把着方向盘，把那辆老旧的白色丰田开得飞快，发动机在初春的街道上发出有些吃力的轰鸣。万幸这个时间段并不是高峰期，路面上的车流稀疏，由着她泄愤般地超车。
　　车厢里，凌樱诺右手妥帖地包着那块雪白、隐隐散发着清冷冷香的丝棉手帕。她心事重重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一路无言。
　　宣小荷此刻正气鼓鼓的，一张原本端正好看的五官因为憋着火而紧紧皱在了一起。
　　终于，凌樱诺收回视线，偏过头看着闺蜜，率先打破了沉默：“好了，小荷，车速太快了。说说吧，今天在医院里又是谁惹我们宣大小姐生气了？”
　　“还能有谁？五官科的那个大刘！”宣小荷咬牙切齿。
　　“刘医生？”凌樱诺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你们今天中午不是还坐在二楼，一块儿享用‘甜蜜午餐’呢吗？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仇人了？”
　　刘医生在猛追宣小荷，这在欧兰医院的年轻医护圈里早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你还笑得出来！”宣小荷一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猛拍了一下喇叭，“那个家伙长着张嘴就跟没把门似的，今天在食堂里，当着那么多护士和实习生的面，他居然大喇喇地指着我说：‘小荷，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哈哈哈……” 原本沉郁的凌樱诺终于被逗笑了，单薄的肩膀随着笑声轻轻发抖，“也许……大刘医生不太会说话，他其实是想夸你最近身材变得更丰满了呢？”
　　“我丰不丰满关他什么事啊！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宣小荷气呼呼地翻了个大白眼，“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我宣小荷就算这辈子嫁给一只青蛙，也绝对不会多看那个大刘一眼！”
　　“哦？那你未来的‘青蛙’，一定得是位英俊的王子喽？看不出来，宣大小姐野心不小啊。”凌樱诺眨了眨眼睛，继续打趣着闺蜜，“不过依我看啊，你别找王子了，直接嫁给红蜻蜓或者绿蜻蜓得了。古人不是早就替你安排好了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好啊你个凌樱诺，拐着弯取笑我是吧！”
　　宣小荷终于被逗笑了，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去掐她，这一转头，目光才猝然落在了凌樱诺右手上那块扎眼的雪白手帕上。
　　“咦？樱诺，你的手怎么了？刚才在路口出车祸了？”
　　凌樱诺抿了抿唇，也没隐瞒，隐去那些复杂的眼神对视，只把刚才在红绿灯路口被豪车惊吓、随后被那个灰衣男人撞倒的意外简单讲了一遍。
　　听完这段堪比偶像剧开场的经历，宣小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我的天呐！你刚才上车怎么一个字都不透露啊！快快快，老实交代，那个男人到底帅不帅？”
　　凌樱诺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在阳光下如同大理石雕刻般完美的脸廓，以及那双冷峻冰凉的眼眸。她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轻轻点头：“非常……非常帅。”
　　“哇，好羡慕啊！这种惊心动魄的街头奇遇居然能让你给碰上了。”宣小荷双手捧心感慨道，忽然又促狭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哎，凌大美女，你这回该不会是动心了吧？那你那个找了这么多年的‘辛哥哥’，你还打算继续找吗？”
　　“别瞎取笑我。”凌樱诺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我这可是说正经的，樱诺。”宣小荷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正经了起来，“你那个所谓的‘宇宙吸引力法则’，好像真的不太管用啊。你天天在心里念叨，这都念叨了整整两年了，你的辛哥哥还是连个影子都没吸出来。说不定……人家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早就另有心上人，连孩子都有了。我看你啊，得早点准备备胎。再过一个多月，你就跟我一样满二十四岁了，在咱们老家，这可都算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啦。”
　　“你昨天才刚过完生日，别在那儿倚老卖老。”
　　凌樱诺笑着反击回去。可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喉咙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迟疑：
　　“等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如果还是找不到他，那我就……考虑考虑嫁给你的绿蜻蜓吧。”
　　宣小荷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又不小心戳中了闺蜜心底埋得最深的那根毒刺。看着凌樱诺那副故作轻松的落寞样子，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安静。
　　白色丰田在一处十字路口前缓缓停下。
　　凌樱诺靠在车窗前，忽然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疯狂地打捞着什么微小的碎片。 “小荷……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宣小荷侧头看她。
　　“我怎么突然觉得……刚才在梧桐树下的那个男人，虽然他长得比辛玥帅多了，可是他说话时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还有眼神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淡漠……竟然，给我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凌樱诺的声音开始发颤，脸色在仪表盘的光晕下一点点褪去了血色。
　　“熟悉？”宣小荷一愣。
　　“嗯。”凌樱诺死死攥着那块雪白的手帕，像是在抓住救命稻草，“很像……真的很像……”
　　宣小荷的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连珠炮似地追问：“那他叫什么名字？你问了吗？”
　　“……没问。”
　　“那联系方式呢？电话？QQ？总留了一个吧！”
　　“……他当时在接电话，我走得急，也没问。”
　　“不是吧？！”宣小荷整个人差点从驾驶座上弹起来，恨铁不成钢地大喊，“樱诺，你平时挺聪明一个人，关键时刻脑子怎么进水了呀！你为什么不问啊！”
　　凌樱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彻底惨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一个可怕、疯狂却又合情合理的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而直肠子的宣小荷，几乎在同一秒也想到了那个最荒诞、却也最让人心慌的可能。她咽了口唾沫，快人快语地接下了那句两人的心照不宣：
　　“……樱诺，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男人，其实就是你找了整整十二年的辛哥哥呢？你怎么办？！”
　　两个女孩在窄小的车厢里死死对视。十二年前的生离死别，十二年来的苦苦寻觅，和五分钟前那个在三月春光里美得惊心动魄的对视，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们同时想到了那个最坏、最残酷、也最让人悔恨终生的可能：她们刚刚，和命运擦肩而过了。
　　“倒车！快倒车！我们现在就回去找——！！”
　　宣小荷发出一声尖叫，甚至顾不得后方有没有来车。宁可今天多跑一趟，宁可去门诊迟到被高主任骂得狗血淋头，她们也绝对不能在这个十字路口，把凌樱诺十二年的执念，给生生弄丢了。
　　命运终究没有给纯真留出任性的特权。
　　那辆老旧的白色丰田在马路上疯狂地违章倒车、一路风风火火地杀回那个梧桐树下的十字路口。可迎接她们的，除了空荡荡的街角和偶尔穿堂而过的微风，再无旁人。只有那片曾被矿泉水打湿的地面，在正午滚烫的阳光下冒着微小的热气，缓缓蒸腾、收缩，最终化为虚无——像极了一滩在日光下被生生灼伤、了无痕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