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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问灵

      小翠的档案找到了,在第三排架子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比停尸房高一层,但同样阴冷。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那些高耸到天花板的铁架。架子上堆满了卷宗、病历、旧报纸和各种杂物,空气里是纸张发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更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味,像是干涸的血。

      邱莹莹按照许明奇的指点,翻了一个上午。档案没有完整的索引,只有一些模糊的分类标签,字迹潦草,很多已经褪色。她需要一袋一袋地打开,辨认那些泛黄纸张上模糊的字迹。

      大部分是病历。记录着半个多世纪以来,在这栋楼里住过的每一个病人的信息:姓名、年龄、入院时间、诊断、治疗方案、病程记录、死亡或出院日期。有些病历很薄,只有几页;有些厚得像本书,记录着一个人在这里度过的一生。

      从那些字里行间,邱莹莹窥见了这座疯人院更隐秘的一面。很多病人的“诊断”语焉不详,写着“癔症”、“离魂”、“妄见”,但症状描述却透着诡异:有人坚称自己能看见死去多年的亲人,有人半夜在墙上画满谁也看不懂的符号,有人总说听见婴儿哭声,有人则对特定颜色(尤其是红色)产生歇斯底里的恐惧。

      而“治疗”方法更是五花八门。除了常规的药物和电击,还有“朱砂定魂”、“符水安神”、“铜镜镇邪”等记录。签字的大多是“许医生”——不是许明奇,是他父亲,或者祖父。字迹一脉相承的工整冷静,仿佛那些超乎常理的治疗方案,和开一剂感冒药没什么区别。

      终于,在翻到第三个架子的底层时,她看到了那个名字:林小翠。

      档案袋很旧,边角磨损,用麻绳粗糙地捆着。她解开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入院记录,时间民国廿七年十月三十日——林婉如死后的第二十天。上面写着:

      姓名:林小翠

      年龄:十七岁

      籍贯:江城

      主诉:精神恍惚,语无伦次,有自残行为

      既往史:无特殊

      诊断:急性应激障碍(待查)

      处置:收治观察,予镇静剂

      经办医师:许济民(许明奇祖父)

      第二张是病程记录,只有寥寥几行,时间跨度却长达三年:

      廿七年十一月五日:患者情绪激动,反复念叨“小姐不是我害的”,予以束缚。

      廿七年十二月十日:患者沉默,不与人交流,有刻板行为(反复梳头)。

      廿八年三月:患者出现木僵状态,喂食困难,予鼻饲。

      廿八年九月:时疫暴发,本院转为临时厝所,患者转移至地下一层隔离病房。

      廿九年一月:时疫结束,患者未在转移名单中,下落不明。备注:疑亡于时疫,尸体混杂,无法辨认。

      下落不明。邱莹莹盯着这四个字。没有死亡证明,没有尸体确认,只有一句轻飘飘的“疑亡于时疫”。

      第三张纸,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寸大小,边缘已经卷曲,画面也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碎花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秀,眼神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惊恐,仿佛在拍照的瞬间,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林小翠,摄于入院当日,民国廿七年十月三十。

      邱莹莹拿起照片,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女孩的眉眼,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见过,而是……某种气质上的相似。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找到了?”

      许明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邱莹莹吓了一跳,照片差点脱手。她转身,看见许明奇不知何时站在了档案室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

      “找到了。但只有三页,说她在时疫期间下落不明,疑似死亡。”邱莹莹将档案递过去。

      许明奇接过来,快速浏览,目光在“下落不明”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皱。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时疫期间,疗养院确实被征用为停尸房,但病人并没有全部转移。一些病情危重、无法移动的,就留在了地下一层的隔离病房。那里相对封闭,与停尸区域是隔开的。”许明奇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高耸的档案架,“如果小翠真的死在了时疫中,尸体应该会被记录,至少会有个死亡编号。但这里没有。‘下落不明’,意味着连尸体都没找到。”

      “也许被家人领走了?”

      “她是孤儿,从小在林家长大,没有别的亲人。林家在她入院后就再没过问,不可能来领尸。”许明奇将档案还给邱莹莹,“走,去地下一层看看。”

      “现在?”邱莹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地下室的记忆还让她心有余悸。

      “白天阳气足,相对安全。而且,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许明奇提着煤油灯,转身走向档案室深处。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铁门,门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许明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样式古老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他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霉味和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比通往停尸房的更窄,更陡。石阶湿滑,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之外是浓稠的黑暗。

      “这是当年隔离病房的通道,疫情结束后就封闭了。我很多年没下来过了。”许明奇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响。

      楼梯不长,很快就到了底。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像是地下室的前厅,左右各有一道锈蚀的铁栅栏门。左边门上挂着一个木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隔离一区”。右边是“隔离二区”。

      许明奇走到左边门前,看了看那把锈死的锁,没有试图打开,而是将煤油灯凑近栅栏,往里照。

      光线勉强穿透黑暗,照亮里面的景象。那是一个长长的房间,两侧靠墙摆着几张铁架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光秃秃的、锈迹斑斑的铁条。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瓶、针管和发黄的纱布。墙壁斑驳,有大片大片的水渍和深色的污痕,像是喷溅上去的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没有尸体,也没有任何有人生活过的迹象。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废。

      “这边是轻症隔离区,当时收治症状较轻的病人。”许明奇转向右边,“重症区在那边。”

      右边铁门上的锁是完好的,但许明奇没有钥匙。他盯着那把锁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金属针。他捏起一根,插进锁孔,侧耳听着,手指极轻微地拨动。

      “咔哒。”

      锁开了。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一股更加浓重的腐臭味涌出来,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让人作呕的气味。邱莹莹下意识捂住口鼻。

      煤油灯照进去。

      这个房间比左边的小,只有三张床。但床不是铁架的,而是厚重的、带着皮革束缚带的木制病床,像刑床。床上同样没有尸体,但其中一张床的束缚带上,有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地上扔着一个摔碎的陶碗,碗边有黑色的霉斑。

      最诡异的是,靠里的那面墙上,布满了抓痕。

      不是工具留下的刮痕,而是指甲的抓痕。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甚至抠进了墙皮,露出里面的砖石。抓痕集中在墙的某一区域,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扭曲的人形轮廓,仿佛曾有人被死死按在墙上,疯狂挣扎,用指甲抠挖墙壁,直到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邱莹莹感到一阵寒意。她仿佛能听见指甲刮擦墙壁的“刺啦”声,能看见那个被困在病床上的人,在绝望中徒劳地抓挠。

      “这里……是小翠的病房?”她声音发干。

      “很可能是。”许明奇走进房间,煤油灯的光扫过那些抓痕,最终停在那张有血污的病床上。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床脚附近的地面,然后伸手,从一堆灰尘和碎屑中,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断裂的指甲。很薄,颜色灰白,边缘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折断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时间太久了,残留的气息很微弱。”许明奇将那截指甲放在掌心,闭上眼,另一只手捏了个古怪的手势,低声念诵了几个音节。

      邱莹莹紧张地看着。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司。

      几秒后,许明奇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

      “有残留的‘念’,但不完整,很混乱。恐惧、痛苦、悔恨……还有,愧疚。”他看向邱莹莹,“她死前,充满了愧疚。觉得自己‘害了小姐’。”

      “可李阿婆说,小翠指责老爷害死小姐,不像是愧疚。”邱莹莹不解。

      “人的情绪是复杂的。她可能既恨老爷,又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小姐,是帮凶。”许明奇站起身,将那截指甲小心地包进一块黄绢里,“更重要的是,我在这截指甲上,感觉到了别的‘印记’——不是林婉如的,是另一种阴冷、污浊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过,或者‘污染’了。”

      “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活人。”许明奇将黄绢包收好,提着灯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些抓痕前。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深刻的痕迹,指尖传来冰冷的、粗糙的触感。

      “这些抓痕,不仅仅是痛苦。里面有种……仪式感。”他忽然说。

      “仪式感?”

      “你看这些痕迹的走向。”许明奇用灯光示意,“虽然杂乱,但大致是朝着一个方向——墙角。而且,在墙角的位置,抓痕最深,也最密集。不像是胡乱挣扎,更像是……想要在墙上挖出什么东西,或者,想要抠掉墙上的什么东西。”

      邱莹莹凑近看。确实,那些抓痕在墙角处汇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近乎圆形的凹陷。凹陷周围的墙皮被完全抠掉,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而在砖块的缝隙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许明奇用指尖小心地抠挖砖缝。灰尘簌簌落下,几分钟后,他夹出了一小团东西。

      是头发。

      黑色的,长长的,编成了一条细小的辫子,用一根褪色的红头绳绑着。辫子被卷成一团,塞在砖缝深处。因为年代久远,头发已经干枯发脆,但依然能看出,这曾经是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头发。

      “是小翠的?”邱莹莹问。

      “很可能是。”许明奇将发辫也包进黄绢,“她把自己的头发塞进墙缝……为什么?藏起来?还是……献祭?”

      这个词让邱莹莹脊背一凉。

      “献祭给谁?”

      许明奇没有回答。他提着灯,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阴森的房间,然后转身:“先上去。我需要点时间,处理这两样东西。头发和指甲,是极好的‘媒介’,尤其是属于横死者的。用得好,能问出不少东西。用不好,会招来麻烦。”

      两人离开隔离病房,重新锁上铁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回到档案室。昏黄的灯泡依旧亮着,照亮那些沉默的档案架,仿佛刚才在地下所见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今晚,我需要你帮忙。”回到办公室后,许明奇说。他将黄绢包放在书桌上,从木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个小巧的三足铜香炉,一叠裁剪整齐的黄符纸,一小盒朱砂,一根细长的银针,还有一面巴掌大的、边缘镶嵌着八卦纹的铜镜。

      “帮忙?”邱莹莹有些不安。她想起之前那些危险的“仪式”。

      “不是危险的事。我需要你帮忙‘问灵’。”许明奇将铜镜摆正,镜面朝上,“小翠的残念留在头发和指甲里,但太微弱,我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唤醒’。你的命格特殊,加上林婉如的印记,或许能成为我和她之间的‘桥梁’,增强感应。”

      “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坐在这里,握着这根头发,闭上眼睛,放松,什么都不要想。如果感觉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就告诉我,不要隐瞒,也不要深入。”许明奇将那条发辫的一端递给她,“记住,你只是个‘通道’,不要试图去‘理解’或‘干预’你看到的东西。否则,她的情绪可能会影响到你。”

      邱莹莹接过发辫。头发入手冰冷、干涩,像死去的蛇皮。她依言在铜镜对面坐下,将发辫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许明奇在她对面坐下,点燃香炉里的线香。一种清冽的、带着药草味的烟气袅袅升起。然后,他拿起银针,刺破自己的中指,挤出一滴血,滴在铜镜中央。血液在光滑的镜面上滚动,没有散开,而是诡异地凝聚成一颗圆润的血珠,停在八卦纹的中心。

      他放下银针,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闭上眼睛,开始低声诵念。这次的诵经声和之前不同,更轻柔,更绵长,像是某种安抚的低语。

      邱莹莹闭着眼,努力让自己放松。掌心发辫的冰冷触感逐渐变得清晰,那冰冷仿佛有生命,正顺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向上蔓延。线香的烟气钻进鼻腔,带着微苦的草药味,让她的意识有些昏沉。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

      一间昏暗的屋子,是旧式的闺房。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女孩背对着她,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头。镜子里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年轻的,充满惊恐。女孩一边梳,一边低声啜泣,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邱莹莹努力去“听”。

      “……小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该听老爷的……”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画面闪动。变成了夜晚,同一个女孩,端着一个小木盒,蹑手蹑脚地走向小姐的闺房。她左右张望,神色慌张。推开房门,里面,穿着白色睡衣的林婉如正坐在床边,看到她进来,有些惊讶。

      “小翠?这么晚了,有事吗?”

      “小、小姐……老爷让我……给你送碗安神汤……”小翠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木盒里的汤碗叮当作响。

      林婉如皱起眉头:“安神汤?我没事啊,不需要。”

      “老爷说……说您最近睡不好,特地让厨房熬的……”小翠几乎要哭出来,但还是将木盒放在桌上,端起汤碗,递过去。

      林婉如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又看了看小翠惨白的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接,而是盯着小翠的眼睛:“小翠,你老实告诉我,这汤里……有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安神的……”小翠猛地摇头,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你不说,我就不喝。”林婉如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翠“扑通”一声跪下了,手里的汤碗差点打翻。“小姐!小姐我求您了!您就喝了吧!老爷说……说您要是不喝,就、就打死我!还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小姐,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她抱着林婉如的腿,放声大哭。

      林婉如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丫鬟,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片死寂的绝望。

      许久,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汤碗。

      “老爷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爷说……喝了这汤,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陈家就来人下聘了,让您……让您高兴点。”小翠抽噎着说。

      林婉如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下聘?呵……是下葬吧。”

      她端起碗,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然后,她将碗重重放在桌上,看向小翠,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空得像口枯井。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小姐……”

      “出去!”

      小翠连滚爬爬地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林婉如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涣散,然后,她缓缓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发辫。

      画面再次闪动。这次是混乱的、破碎的片段。

      颠簸的马车,黑暗,被反绑的双手,浓重的药味。

      废弃的老宅,摇晃的房梁,红色的绣花鞋被套在脚上。

      一个模糊的黑影站在下面,手里拿着绳子。

      然后,是坠落感,窒息感,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啊——!!!”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松开手,那条发辫掉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虫子。

      “看到了什么?”许明奇的声音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关切。

      邱莹莹平复了一下呼吸,将刚才看到的画面,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林婉如喝下那碗汤,说到小翠的哭泣和哀求,说到最后那窒息般的坠落感。

      许明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邱莹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和我感应到的碎片能对上。小翠是被她父亲胁迫,给林婉如下了药。那药不是毒药,是强效的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喝了之后浑身无力,但意识清醒。这样,才能让她‘乖乖’地被摆布,穿上嫁衣,吊上房梁,做出自尽的假象。”他的声音很冷,“真是好算计。”

      “那小翠后来……”

      “愧疚,恐惧,加上可能被灭口,或者被逼疯,送进了这里。”许明奇捡起地上的发辫,重新包好,“她在隔离病房里,反复经历着那晚的噩梦,直到精神崩溃,直到死亡。临死前,她把头发塞进墙缝,可能是一种本能的‘赎罪’,或者……是某种无意识的‘标记’,希望有人能找到。”

      “找到什么?”

      “找到真相。或者,找到她的‘罪证’。”许明奇看着邱莹莹,“但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小翠死了,那个黑衣男人‘三爷’身份不明,林婉如的父亲后来也举家迁走,不知所踪。当年的知情人,几乎都没了。”

      “督军府那条线呢?”邱莹莹问,“李阿婆说,可能是督军府的公子。”

      “民国时期,江城有过好几任督军。需要查具体是哪一年,哪个督军府上有早夭的公子,而且正好是在林婉如死的那段时间。”许明奇揉了揉眉心,“这需要查地方志、旧报纸,甚至军方档案。不是一朝一夕能弄清的。”

      邱莹莹感到一阵无力。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却总是隔着一层迷雾,抓不住,摸不着。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许明奇话锋一转,看向那面小铜镜。镜面上的血珠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点,但八卦纹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是几缕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正从镜面升起,在空气中缓缓盘旋,最终,凝聚成几个模糊的字形。

      邱莹莹凑近,努力辨认。

      那是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力写下的:

      下 有人

      “下有人?”邱莹莹念出来,不解其意,“下面有人?是指地下室?停尸房?”

      许明奇盯着那三个字,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不是停尸房。”他缓缓说,“是更下面。”

      邱莹莹心里一沉。她想起停尸房下面,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许明奇讳莫如深的态度。

      “小翠的残念,在最后时刻,想告诉我们这个?”她问。

      “可能。也可能,是她临死前看到的,或者……感知到的。”许明奇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暗,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隔离病房在停尸房上一层。如果下面真的‘有东西’,小翠在那种精神崩溃、濒临死亡的状态下,感知到一些……异常,是有可能的。”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邱莹莹忍不住追问。

      许明奇沉默了很久。夕阳最后一线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彻底沉入地平线,办公室陷入昏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低沉,“我父亲没告诉我。他只说,许家世代守在这里,最重要的,不是看守停尸房那些尸体,而是看守‘更下面’的东西。那东西,不能出来。一旦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过身,看着邱莹莹,在渐浓的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原本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你。但既然小翠的残念指出了这个,也许……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告诉任何人。而且,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可以独自下去。”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答应。”

      许明奇走到书架旁,再次转动那个黄铜地球仪。但这次,他按的不是之前的位置,而是地球仪的底座。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后,地球仪下方的地板,无声地滑开了一个方形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下面不是楼梯,而是一道笔直向下的铁梯,锈迹斑斑,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土腥味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那不是停尸房的福尔马林味,也不是档案室的霉味,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地底的气息。

      “这是直通最底层的检修通道,建楼时就有的,后来被封了。只有许家家主知道。”许明奇拿起煤油灯,率先踏上铁梯,“跟紧,抓紧扶手。梯子很滑,也很长。”

      邱莹莹握紧冰冷的铁梯扶手,跟在许明奇后面,一步一步向下。

      铁梯似乎没有尽头。煤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之外是纯粹的黑暗。梯子不断向下延伸,仿佛要一直通到地心。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能听见隐约的滴水声,从极深的黑暗中传来,空洞,悠远。

      邱莹莹不知道下了多久。一百级?两百级?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开始急促。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洞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岩壁粗糙,布满钟乳石和水渍。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镜面,倒映着煤油灯微弱的光晕。

      而在水潭边缘,竖立着一些东西。

      是石碑。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几十块石碑,环绕着水潭,像一片沉默的石碑林。石碑的材质各异,有些是青石,有些是汉白玉,有些是普通的山岩。上面刻满了字,但字迹古怪,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是符文又像是图画的东西。

      而在石碑林的正中央,水潭的边缘,立着一块最大的石碑。碑身是黑色的,像是某种金属,又像是漆黑的石头。碑上没有任何字迹,光滑如镜,但在煤油灯的光照下,能看见碑面上,似乎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血管,又像锁链。

      “这里是……”邱莹莹的声音在巨大的岩洞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是‘根’。”许明奇提着灯,走向最近的一块石碑,“这栋楼,这座山,甚至整个江城的地脉,都汇集于此。你看这些石碑,上面刻的,是历代许家家主,以及其他一些知情者,留下的‘镇文’。每一块石碑,都镇压着一道地脉的‘气眼’。而中间那块黑碑……”

      他走到黑碑前,将煤油灯举起。灯光下,碑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更加清晰,它们从碑顶延伸下来,没入水潭之中,仿佛这黑碑的“根”,深深扎进了潭底。

      “这叫‘镇龙碑’。”许明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下面镇着的,是这片地脉的‘主灵’。或者说,是这片土地千万年来,积累下的所有阴气、煞气、死气、怨气……凝聚成的一个……‘东西’。”

      “东西?”邱莹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没有具体的形态,更像是一种‘意识’,或者‘本能’。它吞噬一切坠入此地的亡魂,吸收一切负面情绪,不断壮大。如果任其发展,终有一天,它会拥有‘形’,然后破土而出,为祸一方。”许明奇看着黑碑,眼神复杂,“许家祖上,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这里,建起了这座‘镇龙碑’,并以许家血脉为引,历代家主以自身精血加固封印,才将它镇在此地。这栋疯人院建在上面,就是为了用活人的‘阳气’,和那些被镇压的亡魂的‘阴气’,形成一个动态的平衡,既削弱它的力量,也为封印提供能量。”

      他转过头,看向邱莹莹:“现在你明白了?林婉如的怨念,停尸房那些不腐的尸体,甚至这栋楼里所有的‘异常’,本质上,都是这个‘东西’逸散出来的一丝气息,结合了亡者的执念,形成的‘副产品’。我们处理那些‘异常’,不仅仅是为了救人,更是为了不让这些‘副产品’过于壮大,影响到‘镇龙碑’的平衡。”

      邱莹莹呆呆地看着那块巨大的黑碑,看着那些仿佛在缓缓流动的血色纹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她一直以为,林婉如是最大的威胁。可现在才知道,林婉如,只是水面上的一片涟漪。真正的恐怖,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下。

      “小翠说的‘下有人’……”她喃喃道。

      “可能是指这个‘东西’。也可能……”许明奇的目光扫过那些石碑,“是指别的东西。比如,当年修建这里,或者参与镇压的……人。”

      他走到黑碑旁,蹲下身,伸手拂去碑座附近的灰尘。灰尘下,露出了一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石块,勉强划出来的。

      邱莹莹凑近看。那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和刚才铜镜上浮现的一样:

      下 有人

      救我

      字迹很新,至少比石碑上的符文新得多。刻痕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朱砂,更像是……血。

      “这是……”邱莹莹猛地抬头。

      “有人刻的。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十年。”许明奇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而且,是用血刻的。能来到这里,还能留下血字……”

      “是许家的人?”邱莹莹想到一个可能。

      许明奇摇头:“许家每一代,只有家主知道这里。我父亲去世后,只有我知道。除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除非,在我父亲之前,还有别人知道。而且,进来了,留下了这个,然后……没能出去。”

      没能出去。意味着,死在了这里,或者,被困在了这里。

      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她环顾这个巨大的、死寂的岩洞,那些沉默的石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这里太大了,黑暗能藏下太多东西。如果真有人被困在这里十年……

      “要……找找吗?”她声音发干。

      许明奇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挣扎。最终,他摇了摇头。

      “不。今天太晚了,准备不足。而且,如果真有人在这里,无论是死是活,能在这里生存十年,都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先上去,从长计议。”

      他转身,走向铁梯。邱莹莹最后看了一眼那血字,和那块巨大的、沉默的黑碑,然后快步跟上。

      向上爬比下来更累。铁梯冰冷湿滑,她的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当她终于爬回办公室,踩在坚实的地板上时,竟有种重获新生的虚脱感。

      许明奇合上地板,将地球仪复位,然后走到书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陈子安。”他放下杯子,声音疲惫,“小翠的线索,我们继续查。督军府那边,我也会想办法。但地下的东西,还有那个血字……先放一放。在你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不要再去想它。”

      邱莹莹点头。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继续学习。加快速度。”许明奇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十三号院规》要烂熟于心,基础符咒和药材要掌握,针灸穴位要精准。另外……”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的手抄本,递给她。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记录了一些更……特殊的病例和处理方法。你有空看看,不懂的问我。但记住,里面的方法,不要轻易尝试。很多都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付出代价。”

      邱莹莹接过手抄本,入手沉重。油布下,是粗糙的纸张,边缘已经磨损。

      “许医生,”她忽然问,“如果你父亲知道,下面可能还有人,他会怎么做?”

      许明奇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他会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弄个明白。他就是那样的人,固执,认真,把许家的责任看得比命还重。所以,他最后死在了那场反噬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

      “我和他不一样。我知道,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有些责任,一个人扛不住。我需要……更谨慎,也更……冷酷。”

      他的声音很轻,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和一种深藏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温度。

      “去休息吧。”许明奇没有回头,“明天开始,你的训练强度会加大。做好准备。”

      邱莹莹握紧手抄本,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但此刻,这安静却让她感到不安。她总觉得,在那些墙壁后面,在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她,有无数的低语在空气中飘荡。

      而那深不见底的地下,那黑色的水潭,那血色的碑文,还有那行求救的血字……

      下 有人

      救我

      像一句诅咒,刻进了她的脑海。

      她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抄本掉在地上,摊开一页。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那一页的标题,用朱笔写着:

      《问灵禁术:以血为媒,以魂为桥,可通阴阳,然施术者必损寿元,慎之!》

      下面,是复杂的阵法图,和密密麻麻的注解。

      邱莹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手抄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她知道,有些黑暗,一旦踏入,就再也见不到光了。

      (第六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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