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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回响与灰烬

      七天之后。

      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轿车,碾过疯人院前坑洼不平的碎石路,缓缓停在了那扇锈迹斑斑、从未真正关闭过的铸铁大门前。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背着鼓囊囊帆布包的男人走了下来。正是陈子安。

      他抬起头,眯眼看着眼前这栋在阴沉天光下更显灰败颓唐的建筑。十三号疯人院的主楼沉默地矗立着,墙壁上深色的水渍像是干涸的巨大泪痕,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如同垂死挣扎的手。与他一个多月前第一次来时相比,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又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

      不是物理上的空旷。院子里的杂草依旧疯长,破碎的窗户依旧黑洞洞地张着嘴,远处甚至隐约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在护工陪同下缓慢移动。但陈子安就是觉得“空”。那是一种感觉,仿佛这栋建筑里某种支撑性的、活生生的、或者说……“有分量”的东西,被突然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徒具其形的沉重躯壳,在惯性下勉强维持着运转。

      他想起一周前接到的那个电话。一个声音疲惫、自称是临时接管此处“善后事宜”的卫生系统官员,用极其官方的口吻通知他,关于他之前咨询的、涉及其祖父陈书翰及未婚妻林婉如女士的历史资料调查,在十三号疯人院的档案清理中“有了一些进展”,但具体情况“因涉及部分未公开档案及近期院内的……特殊变动”,需要他本人前来一趟,进行“必要的确认与手续办理”。

      特殊变动。陈子安咀嚼着这个词。过去一周,关于十三号疯人院的零星传闻,也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隐约飘进了他的耳朵。不是什么细节,只是一些模糊的词汇:“夜间异常”、“大规模病患转移”、“主要负责人失联”、“地质轻微扰动”、“暂时封闭部分区域勘察”。语焉不详,却足以在他心中敲响警钟。尤其是,那个叫邱莹莹的女护士,自从那晚交给他祖父的日记、取走他一滴血后,就再也没了音讯。他后来尝试拨打她留下的号码,只有空洞的忙音。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邱莹莹的“失踪”,和这疯人院所谓的“特殊变动”,以及他祖父日记里隐藏的、关于林婉如之死的黑暗秘密,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而那个看似温和儒雅、实则眼底藏着深潭的许明奇医生,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子安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迈步走向主楼。铁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漫长而疲惫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厅里空无一人。水磨石地面倒是被粗略打扫过,但角落和墙根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黑红色污渍,形状可疑。墙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将空旷的大厅切割成明暗交错、光影扭曲的怪异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气息,但陈子安敏锐的鼻子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焦糊、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的残留味道。

      “有人吗?”陈子安提高声音问道。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很快就被寂静吞噬。

      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按照电话里模糊的指示,走向右侧的走廊,那里应该是行政办公区。走廊里同样安静得可怕,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门上的名牌有些还在,有些已经被摘下,留下一个方形的、颜色稍浅的印记。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息。

      他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标着“临时接待室”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陈子安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传来。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西装、脸色憔悴、眼袋很重的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翻阅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陈子安,疲惫地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是江大历史系的陈子安陈老师吧?请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缺乏生气,“我是市里派来处理十三号院……后续事宜的临时工作组成员,姓赵。”

      陈子安坐下,打量着这位赵同志。对方看起来更像是被连轴转的工作拖垮的普通公务员,而非什么深藏不露的角色。

      “赵同志,您好。电话里说,关于我祖父的资料……”

      “哦,对,资料。”赵同志揉了揉太阳穴,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陈子安面前,“我们在清理档案室时,发现了一些年代久远、未录入电子系统的纸质病历和记录副本。其中有一部分,涉及民国时期一位名叫林婉如的女性,其家属栏标注的未婚夫姓名是陈书翰。经初步比对,与你之前提交的关于陈书翰先生的部分信息吻合。按照规定,这些涉及个人隐私的历史资料,在确认无其他法律纠纷和现实影响后,可以移交相关直系后代处理或由档案馆封存。”

      他说得很快,很流利,显然是重复过很多遍的套话。陈子安接过档案袋,入手很轻。他打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只有三四张纸。纸张极其脆黄,边缘有被虫蛀和水渍侵蚀的痕迹。确实是民国时期的病历记录格式,但内容极其简略,甚至可以说是敷衍。患者姓名:林婉如。入院时间:民国廿七年九月初九(正是她“失踪”前两天)。主诉:情绪躁郁,失眠,有自残倾向(旁有铅笔小字批注:待查?)。诊断:癔症(待观察)。处置:收治观察,予镇静剂。医师签名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勉强能认出是“许”字,后面跟着一个更模糊的名字,似乎是“济民”?许明奇的祖父?

      记录在林婉如入院当天就戛然而止,没有病程,没有转归,没有出院或死亡记录。就像这个人被收进来后,就凭空蒸发了一样。

      “只有这些?”陈子安抬起头,看向赵同志。

      赵同志摊了摊手,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陈老师,你也看到了,年代太久远了,记录不全很正常。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忌讳,“这地方,以前的管理……你知道的,比较混乱。能找到这些,已经算不错了。更早的、或者更详细的,可能早就遗失了,或者……根本就没记。”

      陈子安盯着那几行简略到可笑的记录。这和他祖父日记里怀疑的“谋杀”、和邱莹莹提到的“红鞋”、“配阴婚”、“魂井”等等惊悚线索,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这根本就是一份被精心“处理”过,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某种目的而伪造的“病历”。

      “那……这里的医生和护士呢?特别是之前和我联系过的一位叫邱莹莹的护士,还有一位许明奇医生。”陈子安试探着问。

      听到这两个名字,赵同志的脸色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许明奇医生……”他放下杯子,声音更低了,“根据初步调查,他可能涉及……一些违反医疗规定和职业道德的行为,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有关部门正在调查。至于那位邱莹莹护士……”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档案显示是合同制护士,入职时间不长。在这次院内的……‘特殊状况’发生期间,她恰好当值,之后也失去了联系。我们已经通知了她的紧急联系人,但目前还没有进一步消息。初步判断,可能是在混乱中……自行离开了。你知道的,年轻人,遇到这种事,害怕是正常的。”

      失联。自行离开。官方的、无懈可击的、同时也是最无情的说法。

      陈子安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从这个一脸疲惫、公事公办的赵同志这里,问不出更多了。官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掩盖无法解释的异常,失踪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我能……去看看吗?”陈子安忽然说,“我是指,邱护士工作过的地方,或者……许医生以前的办公室?我祖父的未婚妻曾在这里短暂停留,作为一名历史研究者,我想……感受一下当时的氛围,也许能对理解那段历史有帮助。”他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赵同志明显有些为难,眉头紧锁:“这个……陈老师,现在院里情况比较特殊,很多区域还在进行安全评估和清理,不太方便外人进入。而且……”

      “我只是看看,不打扰你们工作。就在护士站或者办公室门口看一眼,拍两张照片作为研究资料,可以吗?”陈子安坚持道,语气诚恳,“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赵同志犹豫了很久,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又看了看陈子安坚持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也像是想尽快打发走他。

      “好吧,只能在一楼公共区域和二楼护士站附近看一下,不能进病房,也不能去三楼以上,更不能去地下室!看完马上离开,不要逗留,不要乱碰东西。现在院里人手不足,我也没法一直陪着你。”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枚递给陈子安,“这是二楼护士站附近几个房间的备用钥匙,你看完记得锁好门,钥匙放在这个桌上就行。记住,就看看,千万别乱走!”

      陈子安接过那把冰冷的老式黄铜钥匙,点了点头。

      走出临时接待室,走廊里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肩头。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他按照记忆,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间的灯光比大厅更暗,闪烁不定。墙壁上那些新鲜的抓痕和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都要死”的大字,已经被粗糙地粉刷覆盖了,但新的白灰下面,依旧能看出凹凸不平的痕迹和隐隐透出的暗色,像无法愈合的伤疤。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更“空”。不仅仅是人少,而是一种……被“清洗”过的空。走廊被打扫过,但过于干净了,干净得不自然,像是用力抹去了所有生活的痕迹。大部分病房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床铺被褥都被撤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架床,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具具金属骷髅。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但多了一股更陈旧的、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仿佛烧焦的塑料和线香混合后的、令人不太舒服的余味。

      护士站的门关着,窗户后面拉着白色的帘子。陈子安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同样被清理过,但还保留着一些基本的陈设。药柜锁着,桌上散落着几本没带走的记录本和空白的表格。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却又死气沉沉。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荒芜的后院。草丛凌乱,远处那棵老槐树在阴天下显得更加孤寂狰狞。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那里落着薄薄一层灰,但在角落,靠近窗户插销的地方,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的印记,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血?还是油漆?

      陈子安没有去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护士站内侧,通往医生办公室的那扇门上。门紧闭着,但旁边的名牌还没摘下——“许明奇主治医师”。

      他犹豫了一下。赵同志只给了护士站附近房间的钥匙,并没有明确说不能进医生办公室。而且,许明奇的办公室,很可能藏着更多的线索。

      他走到门前,尝试拧了拧把手。锁着的。

      但他手里有钥匙。一串备用钥匙。他看了一眼护士站门口,寂静无人。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他,他拿起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尝试插入锁孔。

      “咔哒。”

      第三把钥匙,顺利转动。门锁开了。

      陈子安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许明奇的办公室,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想象中的古旧神秘,也没有太多私人物品。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巨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医学典籍和档案盒,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把皮椅,一个病历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的纸张和消毒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某种药材的冷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表象。

      陈子安走到书桌前。桌面空空如也,连支笔都没有。抽屉都锁着。他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转向书架。书虽然多,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硬壳书脊,最后,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不同的地方。

      那是书架中层,两本厚重的医学辞典之间,似乎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空隙。他轻轻拨开辞典,后面露出了一个薄薄的、没有标签的灰色档案盒,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

      陈子安将档案盒抽了出来。盒子很轻,没有上锁。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病历。

      只有一本看起来像是私人笔记的、软皮封面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用细绳系着的、小小的、深蓝色的棉布袋子。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清秀而有力的字:

      《第十三号处方笺》

      ——许明奇临床手记(残)

      陈子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拿起笔记本,翻开。

      里面的纸张质地很好,但已经有些泛黄。字迹是同一人的,工整清晰,记录的内容却让陈子安瞬间脊背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病历或处方记录。而是一篇篇极其详尽的、关于“特殊病例”的观察、分析和“处置”记录。用的语言半是医学,半是某种玄学的术语,夹杂着大量的符号、草图和个人推测。

      他快速翻阅:

      “病例甲-七(李阿婆):纸人附身症状稳定。处方:黄纸三张,朱砂笔一支,戌时予之,任其涂抹。原理:以‘形’代‘受’,疏导其与‘下层’(此处被重重划掉,改为‘特定能量场’)的残留连接。需定期加固‘替身’。”

      “病例乙-三(王老三):鬼压床伴幻视(水、眼)。处方:清水一碗,浸百年铁钉三枚,置床头。辅以‘镇魂符’(附图)贴于枕下。原理:金气辟易,水镜暂封,阻隔‘窥视’。其症状加剧,疑似‘饲场’(划掉)主能量场波动导致屏蔽减弱。”

      “病例丁-九(郑女士):深度侵蚀,魂魄与‘凭依’(林氏残念)融合度过高,剥离风险极大。尝试‘安魂香’、‘定魄针’效果有限。其存在本身已成小型‘锚点’,需持续观察,防止其成为新的‘引信’。”

      “关于‘契’与‘钥’的补充推测(基于父亲残稿与林婉如事件回溯):‘契’为双向通道,既可作‘锚’与‘引’,亦可为‘锁’与‘滤’,关键在于持有者意志与‘钥匙’的引导。然‘钥匙’(指青铜钥)不全,父亲所寻‘净化’之法亦残缺……邱莹莹体内‘契’的异变,或为变数,亦或为更大危机……”

      陈子安看得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这些记录,远远超出了“精神病治疗”的范畴,更像是在描述如何与一些看不见的、恐怖的“存在”共存、周旋、甚至尝试“控制”。而“林婉如”、“饲场”、“锚点”、“净化”这些词,更是直接印证了邱莹莹当初那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话!

      他颤抖着手,翻到笔记本最后有字迹的一页。那一页的笔迹显得有些凌乱、急促,墨迹有晕开的水渍,像是记录时手在抖,或者……沾了别的东西。

      记录的时间,正是大约十天前。

      “今夜,尝试以‘钥’(陈子安之血为引,仿制‘心脉契’)与‘契’(邱)共鸣,引导林婉如残念,探寻魂井深层结构及父亲所疑‘净化’路径。然陈血效果远逊预期,‘契’的波动远超控制,引发‘饲场’连锁反应。邱的状态急转直下,‘标记’加速侵蚀,已出现实体溃散前兆。林婉如残念传递信息混乱,指向后山节点……”

      “我必须下去。父亲的路或许错了,但‘净化’的源头若在‘墟眼’,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邱撑不了多久,我……也无法再忍受这无尽的‘看守’与‘饲喂’。若失败,此册或可留于后来者,警示此处真相。钥匙与秘匣已交陈守业,此为祸端,然亦为牵制……”

      “若见邱,告诉她……抱歉。”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陈子安拿着笔记本的手冰冷僵硬。许明奇下去了?下到哪里?魂井深处?后山节点?他说的“失败”是什么意思?邱莹莹“实体溃散前兆”又是什么?还有那句“若见邱,告诉她……抱歉”……

      巨大的不安和冰冷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看向那个深蓝色的小布袋。

      他解开细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是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枚边缘磨损、刻着“平安”字样的老旧铜钱,用红绳串着,但红绳有被烧灼的痕迹;一小截干枯发黑、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还有……几缕缠绕在一起的、长长的、黑色的头发。头发很柔软,不像是老年人的,其中还夹杂着一根在微弱光线下隐隐闪着黯淡银光的……丝线?不,更像是极细的银丝,或者……银铃上断裂的穗子?

      这些东西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的、带着淡淡腥甜和焚香气味的气息。尤其是那几缕头发和银丝,让陈子安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熟悉感。他忽然想起,在祖父留下的那张林婉如老照片上,她的发髻旁,似乎就簪着一支带有银色流苏的发簪。

      难道这是……林婉如的头发?许明奇保存着这个干什么?

      就在他心神剧震,盯着手中之物时,办公室里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不是灯灭,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短暂地遮蔽了光源,又迅速移开。

      陈子安猛地抬头。

      办公室的窗户拉着百叶帘,缝隙间透进外面阴沉的天光。一切如常。

      是错觉?

      他刚想松口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书桌旁边,那面靠墙放着的、等人高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他站在书桌旁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在他的身影旁边,镜子的边缘,靠近门口的位置……似乎多了一小片淡淡的、灰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非常淡,像一抹哈在冰冷镜面上的水汽,不成形状,只是朦胧的一团。但陈子安确定,刚才他看镜子时,那里绝对什么都没有!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镜子。

      那片灰白的影子,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态”,又像是在从镜子的“深处”……缓缓“浮”上来。

      一股冰冷的、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陈子安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那不是对物理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某种不可见、不可知、充满恶意的“存在”的本能战栗!

      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像被钉在了镜子上,无法挪开分毫。那片灰白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轮廓逐渐显现……

      那不是人影。

      更像是一件……悬挂着的、空荡荡的、颜色惨白的……衣服?不,是病号服?但又过于宽大,下摆拖在地上。

      而在那“衣服”的领口位置,本该是头颅的地方,是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空洞的黑暗。

      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虚无。

      但陈子安能感觉到,那片虚无的“黑暗”,正“看”着他。冰冷,死寂,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注视”。

      “嗬……” 陈子安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他想后退,想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手中那本《第十三号处方笺》和装着头发铜钱的小布袋,变得滚烫又冰冷,几乎要拿不住。

      镜子里的“无面之衣”,静静地“站”在那里,与他对“视”。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声音,但那种无形的、粘稠的恶意和压迫感,却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办公室。空气变得凝滞,温度骤降,呼吸间呵出的白气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镜子里的“无面之衣”,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

      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整个“身影”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般的波动。

      随着这波动,陈子安惊恐地看到,在“无面之衣”胸口那片惨白的布料上,正对着他心脏的位置,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地、无声地……晕染开来。

      那污渍的形状,像一朵扭曲的花,又像一个模糊的、狰狞的符文。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暗红色的污渍不断出现,蔓延,连接,在那惨白的“衣服”上,勾勒出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案。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邪异的图腾。

      而与此同时,陈子安感到自己手中的笔记本和小布袋,传来了清晰的、有节奏的……搏动感。一下,又一下,冰冷而沉重,仿佛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又仿佛在呼应着镜子那端,那“无面之衣”上蔓延的血色污渍。

      不!不能看!不能待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桎梏。陈子安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同时狠狠地将手中的笔记本和小布袋朝着镜子的方向砸了过去!身体则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踉跄着向后急退,脊背重重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一声掉了下来!

      “砰!”

      笔记本和小布袋砸在镜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又掉在地上。

      预想中的镜子碎裂声或者其他恐怖动静并没有发生。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陈子安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镜子还在原地。镜面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地方的灰尘被震落了。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惊恐万状、脸色惨白的倒影,和他身后凌乱的书架。那件“无面之衣”,那些蔓延的血色污渍,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逼真到极致的幻觉。

      但空气中那股残留的、冰冷的恶意,以及他身上瞬间冒出的、浸透内衫的冷汗,还有掉落在地上、摊开的笔记本和散落出来的铜钱、头发、银丝……都无比真实地提醒他,刚才那恐怖的一幕,绝非幻觉。

      陈子安靠着书架,大口喘息,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复一些。他不敢再去看那面镜子,目光落在地上的笔记本和杂物上。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恰好是最后那页,许明奇凌乱的绝笔。而在那一页的空白处,靠近边缘的地方,陈子安惊恐地发现,多了一行字。

      一行极其新鲜、颜色暗红、笔画歪斜颤抖、仿佛刚刚用沾血的指尖勉强划上去的字:

      “她/他们成功了……代价是……”

      字迹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无力地垂下去,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红点。

      这绝不是许明奇的笔迹!也绝不是之前任何一页上的字!是谁?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陈子安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无边的寒意和恐惧再次将他吞没。这间看似正常的办公室,这栋死寂的疯人院,仿佛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棺椁,里面沉睡着(或者说,囚禁着)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恐怖,而他现在,正站在棺椁的边缘,窥见了里面的一角。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弯腰,用颤抖的手迅速捡起笔记本和小布袋,胡乱塞回那个灰色档案盒,然后将档案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全感的浮木。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那面镜子,也不敢去锁办公室的门,踉跄着冲出了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依旧死寂。昏暗的灯光将他仓皇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楼梯,穿过空旷得可怕的大厅,一直跑到那扇铸铁大门外,接触到外面冰冷但“正常”的空气,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扶着冰冷的铁门,回头望去。

      十三号疯人院的主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布满眼睛(窗户)的灰色巨兽。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变成了刚才镜中那“无面之衣”领口的虚无黑暗,正在无声地、集体地“注视”着他。

      陈子安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看一眼,抱着怀里的档案盒,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汽车。

      发动,掉头,轮胎碾过碎石,溅起泥水。车子像受惊的野兽,仓皇逃离这片被遗忘和恐怖浸透的土地。

      直到疯人院那灰色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最终被道路的转弯和荒草树木彻底挡住,陈子安才缓缓将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剧烈地喘息,冷汗依旧不停地从额角滑落。

      他成功了?他们成功了?谁成功了?邱莹莹和许明奇吗?代价是什么?那行血字是什么意思?镜子里那个东西又是什么?是林婉如?还是别的?这栋楼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无数疑问和恐惧在他脑海中翻腾,却没有一个答案。

      他低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灰扑扑的档案盒。盒盖没有盖严,露出一角笔记本的软皮封面——《第十三号处方笺》。

      这不仅仅是一本笔记。这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沾满血污和恐怖的钥匙。里面记载的,是超越常人理解的黑暗秘密,是无数被牺牲者的无声哀嚎,也可能是指向更可怕真相的线索。

      他该怎么做?把盒子交给那个赵同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他平静的学术生活?还是……

      陈子安缓缓伸出手,抚摸着档案盒粗糙的表面。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几缕头发和银丝的、陈旧而悲伤的气息。

      他想起许明奇笔记最后那句“若见邱,告诉她……抱歉。” 想起邱莹莹那晚虽然恐惧但异常坚定的眼神,想起她脖颈上那诡异的抓痕,想起她提到林婉如时那种复杂的情绪。

      还有祖父日记里,那个穿着旗袍、笑容温婉、最终却穿着红鞋悬梁的年轻女子。

      他们都曾在这里,被卷入这场持续了近百年的、血腥而诡异的漩涡。有人死了,有人消失了,有人变成了怪物,有人试图反抗却似乎也湮灭了。

      而现在,这漩涡的余波,这沾满秘密和诅咒的“处方笺”,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吗?能任由这一切继续沉在黑暗里,被官方的“失联”、“自行离开”、“特殊变动”所掩盖,直到某一天,也许会有新的牺牲者,新的悲剧,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重演?

      陈子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惊恐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沉重责任和冰冷决意的复杂神色。

      他发动汽车,但没有开往江城大学的方向,也没有开回市区。

      而是调转车头,驶向了一条通往邻县、更为偏僻的国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远离这栋疯人院带来的直接影响,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安全、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研读这本《第十三号处方笺》。他要知道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怖。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也许,他最终会把这本笔记交给有关部门,或者彻底销毁。也许,他会尝试沿着里面模糊的线索,去探寻那所谓的“净化”源头,或者寻找邱莹莹和许明奇的下落——哪怕希望渺茫。

      但无论如何,从此刻起,他,陈子安,陈书翰的孙子,一个原本只与故纸堆打交道的普通历史学者,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了。

      他已经被那面镜子里的“注视”,被那行未写完的血字,被这本沉重的“处方笺”,拖入了十三号疯人院那深不见底的、回响着无数亡魂低语的……

      黑暗余韵之中。

      车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公路的尽头。

      而身后,那片荒草萋萋、矗立着灰色巨兽的土地,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依旧沉默。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又仿佛,一切早已终结,只剩下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带着血腥与灰烬气息的……

      微弱回响。

      (第十八章完)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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