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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巧克力 生日会擦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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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墨依先去了许清家,把那本从方所买的《法式甜点里的春夏秋冬》带上了,还带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许清看着她那副阵仗,说:“你唔使抄笔记嘅,我讲一次你返去练就得。”(你不用记笔记的,我讲一次你回去练就行。)袁墨依说:“唔得,我一定要抄,我记性唔好。”(不行,我一定要记,我记性不好。)许清没再拦她,从厨房的柜子里把面粉、可可粉、鸡蛋、黄油和淡奶油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
“蛋糕体係朱古力海绵。可可粉同面粉嘅比例係三比七,太多会苦,太少冇朱古力味。黄油要隔水溶,唔可以直接加热,一加热就油水分离。你上次个熔岩蛋糕就係黄油冇处理好,所以第一次失败咗。”许清说,手上已经在分蛋了,蛋清和蛋黄分别打进两个碗里,动作很快,但每一下都很准。(蛋糕体是巧克力海绵。可可粉和面粉的比例是三比七,太多了会苦,太少了没有巧克力味。黄油要隔水融化,不能直接加热,一加热就油水分离。你上次那个熔岩蛋糕就是黄油没处理好,所以第一次失败了。)
袁墨依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可可粉同面粉三比七,黄油隔水溶,唔可以直接加热。”她写完之后抬起头,看到许清已经把蛋清打到起泡了。“你打咁快嘅?”(你打这么快?)
“我练过好多次了。你第一次做唔使追求速度,先搵到手感先。”许清说。(我练过很多次了。你第一次做不用追求速度,先找到手感再说。)
袁墨依把笔记本放在料理台边上,洗干净手,站到许清旁边。“你俾我试一次。”(你让我试一次。)
她开始分离蛋清和蛋黄。第一个蛋打下去,蛋黄散了,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她用筷子去捞,捞了好一会儿才捞出来。许清没有催她,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捞完了才说:“下一个蛋,你喺碗边敲一下,然后两只手掰开,唔好用力,等蛋黄自己滑落去。”(下一个蛋,你在碗沿上敲一下,然后两只手掰开,不要用力,让蛋黄自己滑下去。)袁墨依试了第二个蛋,这次好多了,蛋黄完整地落在碗里,蛋清顺着指缝流下去。她抬头看了一眼许清,许清点了点头,没有夸她,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对了。
接下来是打发蛋清。许清把打蛋器递给她:“先低速,打到粗泡,加第一次糖。再中速,打到细泡,加第二次糖。最后高速,打到硬性发泡。你打嘅时候手腕唔好僵,打蛋器喺碗入面画圈,但唔好碰到碗底。”(先低速,打到粗泡,加第一次糖。再中速,打到细泡,加第二次糖。最后高速,打到硬性发泡。你打的时候手腕不要僵,打蛋器在碗里画圈,但不要碰到碗底。)袁墨依接过打蛋器,按下开关,打蛋器在碗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她打了一会儿,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从液体变成泡沫。她加了一次糖,又打了一会儿,泡沫变细了。她再加了一次糖,继续打。打到五六分钟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状态。“咁样算硬性发泡未?”(这样算硬性发泡了吗?)
许清低头看了一眼,用刮刀舀了一小团,翻过来,泡沫没有掉。“可以了。比我想象中快。”(可以了。比我想象中快。)
“我上次整熔岩蛋糕失败咗两次,所以今次有阴影。我喺屋企睇咗好多次视频,将每一个步骤都背晒。”(我上次做熔岩蛋糕失败了两次,所以这次有阴影。我在家里看了很多遍视频,把每一个步骤都背下来了。)袁墨依把打好的蛋清放在旁边,开始处理蛋黄糊。她把融化好的黄油倒进蛋黄里,加了一点牛奶和可可粉,用刮刀翻拌。许清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许清看着她,她知道袁墨依说的是什么。她把面粉筛进蛋黄糊里,递过刮刀。“你嚟拌。从底部往上翻,唔好画圈,画圈会消泡。”(你来拌。从底部往上翻,不要画圈,画圈会消泡。)袁墨依接过刮刀,开始翻拌。她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拌好之后她把蛋清分三次加进蛋黄糊里,每一次都用刮刀从底部往上翻,尽量不让泡沫消失。最后的面糊倒进模具里,她在台面上轻轻震了两下,把里面的气泡震出来。
“可以入焗炉了。”许清说,“一百七十度,三十分钟。你唔好开焗炉门,一开就塌。”(可以进烤箱了。一百七十度,三十分钟。你不要开烤箱门,一开就塌。)
“我上次就係开咗焗炉门,所以塌咗。”(我上次就是开了烤箱门,所以塌了。)
“今次唔好开。唔理佢变成点,都唔好开。”(这次不要开。不管它变成什么样,都不要开。)
袁墨依把模具放进烤箱,设好时间。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烤箱里那团面糊慢慢升起,表面开始凝固,颜色从浅棕色变成深棕色,像一层正在被轻轻拉紧的、逐渐定型的皮肤。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许清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然后她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烤箱。“如果今次成功咗,我听日再做一个。后日再做多一个。我要确保生日嗰日我整出嚟嘅蛋糕係百分之百嘅。”(如果这次成功了,我明天再做一个。后天再做一个。我要确保生日那天我做出来的蛋糕是百分之百的。)
“你打算做几次?”许清问。
“做到我可以闭埋眼都将每个步骤背出嚟为止。”(做到我可以闭着眼睛把每个步骤背出来为止。)
许清没有再说别的。她坐在餐桌旁边,翻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烤箱,偶尔看一眼袁墨依。袁墨依一直站在烤箱前面,烤箱里那团面糊已经不再升高了,表面平整,颜色均匀,没有开裂。她看着它。
蛋糕出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袁墨依戴上隔热手套把模具拿出来,倒扣在架子上放凉。她站在旁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蛋糕表面,回弹了。她切了一小块尝了一口。巧克力味够了,口感松软,没有塌。她把那一小块递给许清,许清也尝了一口。“唔错。比你上次个熔岩蛋糕好得多。”(不错。比你上次那个熔岩蛋糕好得多。)
“咁我听日再嚟过。”(那我明天再来。)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她又去了许清家,做了一次同样的蛋糕,这次比前一天快了一些,分离蛋清的时候没有把蛋壳掉进去,翻拌的时候也没有消泡。第三天她在家自己做了一次。这一次她爸恰好在家,看到她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地站在料理台前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喺度做咩?”她爸问。(你在干嘛?)
“整蛋糕。”袁墨依头也没抬,正在用刮刀抹奶油,“白凌生日快到了。我想整个朱古力蛋糕俾佢。”(做蛋糕。白凌生日快到了。我想做个巧克力蛋糕给她。)
她爸拉了一张高脚凳,在料理台对面坐下来。“你上次整嗰个熔岩蛋糕,我记得你整咗几次先成功。今次整咗几次?”(你上次做的那个熔岩蛋糕,我记得你做了几次才成功。这次做了几次?)
“第三次了。不过今次係正式嘅。之前两次係练习。”(第三次了。不过这次是正式的。之前两次是练习。)
她爸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大概刚午睡起来。他从来不在袁墨依面前说英语,除非是逗她的时候。此刻他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抱在胸前,看她抹奶油。“你整卷子都冇咁认真。”(你做卷子都没这么认真。)
“卷子整得好又唔代表啲咩。”(卷子做得好又不代表什么。)
“咁整蛋糕整得好又代表啲咩?”(那蛋糕做得好又代表什么?)
袁墨依停了一下。她用刮刀把奶油抹平,抹到边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留下一道不明显的痕迹。她拿了一颗草莓放在那个位置,把它盖住了。“代表我真係好钟意佢。”(代表我真的好喜欢她。)
她爸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女儿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摆到蛋糕上,又拿了一小片金箔,用镊子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那颗草莓的旁边。她的手很稳。“你同你妈妈一样,”她爸说,“你妈妈以前追我嗰阵,都係咁样。”(你跟你妈妈一样。你妈妈以前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袁墨依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她爸。“点样?”(怎么样?)
“你妈妈以前整嘢食俾我。佢唔识整中餐,就学整。整咗好多次先成功。我食嗰阵,佢坐喺对面望住我,个样同你而家一模一样。”(你妈妈以前做东西给我吃。她不会做中餐,就去学。做了很多次才成功。我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那个样子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袁墨依低头看了一眼蛋糕,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爸。“但你同妈妈嗰个情况同我而家唔同。白凌唔一定钟意我。你嗰套喺我度唔一定适用。”(但你和妈妈的情况跟我现在不同。白凌不一定喜欢我。你那套在我这里不一定适用。)
她爸笑了。“你讲得啱。我嗰套喺你呢度唔一定适用。但係有一样嘢係通用嘅。”(你说得对。我那套在你这里不一定适用。但有一样东西是通用的。)
“咩?”(什么?)
“用心。”她爸说,“你妈妈当年追我,唔係因为佢整嘅嘢食好食。係因为佢每一日都整,每一日都试,每一日都问我‘好唔好食’。佢问嘅时候,係真係想知好唔好食。呢样嘢,同你而家一样。你整蛋糕,唔係为咗证明自己整得好。係为咗佢食嗰阵开心。呢个就係用心。用心呢样嘢,唔会唔适用。”(用心。你妈妈当年追我,不是因为她做的东西好吃。是因为她每天都做,每天都试,每天都问我“好不好吃”。她问的时候,是真的想知道好不好吃。这个东西,跟你现在一样。你做蛋糕,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做得好。是为了她吃的时候开心。这个就是用心。用心这个东西,不会不适用。)
袁墨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个蛋糕。深棕色的奶油抹面被她抹得不算太平整,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弧度,上面摆着切好的草莓,红得发亮,金箔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她拿起剩下的金箔,又夹了一小片,放在草莓的旁边。她爸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那个蛋糕。“你妈妈嗰阵整嘢食嘅时候,成日叫我试味。你而家冇叫我试味。”(你妈妈那个时候做东西的时候,老是叫我试味道。你现在没叫我试味道。)
袁墨依转过头看他。“你想试?”(你想试?)
“试下啦。你整咗咁多次,我一次都冇试过。”(试一下吧。你做了这么多次,我一次都没试过。)
袁墨依用小刀切了一小块,放在碟子上递给他。她爸接过碟子,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没有说话。袁墨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刀,等着他开口。“点?”(怎么样?)
“甜咗少少。”她爸说,“但係如果係佢钟意食甜嘅话,咁就啱啱好。”(甜了一点点。但是如果是她喜欢吃甜的话,那就刚刚好。)
袁墨依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切掉一角的蛋糕。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糖的比例,打算明天再做一次,减少五克糖。她爸把碟子放回料理台上,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妈妈嗰阵追我,整嘅嘢食都唔係完美嘅。但你妈妈整完嗰阵,我觉得係全世界最好食嘅嘢。唔係因为佢整得好,係因为佢整俾我。”(你妈妈那个时候追我,做的东西都不是完美的。但你妈妈做完之后,我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不是因为她做得好,是因为她做给我。)
他说完就走出了厨房,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袁墨依站在料理台前面,手里还拿着抹刀。她把最后一片金箔夹起来,放在蛋糕最上面那颗草莓的旁边。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蛋糕。不太完美。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弧度,上面一颗草莓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点,金箔有一片贴得不太正。但它是她做了三次、练了四天、减了一次糖、加了一片金箔之后做出来的。她把蛋糕放进冰箱里,关上门。明天她会再做一个新的。这个就当练习。她要把最好的那个留给白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