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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美食家 美食家和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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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从太古汇地下车库驶出来的时候,广州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那种将凉未凉的、薄薄的秋意。袁墨依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包抱在怀里。她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流过,像有人把一串发光的珠子穿在夜的丝线上。
“你说的那家烧烤店,在冼村路哪里?”白凌问。
“我给你指。一条巷子进去,店不大,但是开很多年了。”袁墨依转过头来,“你开过去应该能认出来,门口挂着一盏那种圆圆的黄色灯,写着‘烧烤’两个字。我上次跟我老师去,她找了好久才找到,但吃了一口就说‘值了’。”
白凌笑了一下。“你老师也喜欢烧烤?”
“她是那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但那天她吃了三串牛肉串,一整个烤茄子,还有两个生蚝。我看她吃得比我还多。”
白凌没有追问。车子在冼村路的一个路口减速,袁墨依探着头看窗外。“前面那个巷口,对,就是那个。你靠边停就行,那边晚上可以停。”
白凌把车停在路边,熄火。袁墨依解开安全带,拎着包和纸袋跳下车。白凌把车窗关上,锁了车,两个人并肩走进那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几家小店——一间便利店、一间理发店、一间已经关门的五金店。烧烤店在最里面,门口的黄色圆灯在夜色中亮着,像一只温暖的眼睛。
店里不大,四五张桌子,坐了两三桌客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门口的炭炉前翻烤架上的肉串。袁墨依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系啊,带朋友嚟食。”(是,带朋友来吃)袁墨依笑着回了一句,然后拉着白凌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坐下。桌子不大,铺着一张白色的塑料桌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菜单。袁墨依坐下来,动作自然地接过老板递来的手写点菜单和铅笔。
“你看着点,我请客,你随便点。”袁墨依把菜单推到白凌面前。
白凌接过菜单,扫了一遍。“我不太会点烧烤,你帮我点吧。不要太多。”
袁墨依接过菜单,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两个人的食量。她说:“生蚝先要一打。蒜蓉嘅,一半加辣一半唔加。”然后转头问白凌,“牛肉串和羊肉串你吃吗?还有烤茄子?”
“吃。你点你想吃的就行。”
“咁再要十串牛肉、十串羊肉、一份烤茄子、一份烤韭菜、一份烤金针菇。”袁墨依又想了想,对白凌说:“还要不要鸡翅?他家鸡翅也好吃。”
“不要了,够了。”
袁墨依对老板说:“先呢啲。唔够再加。”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冰柜前,拉开柜门拿了两瓶冰豆奶,把盖子拧开,一瓶放在白凌面前,一瓶放在自己面前。冰豆奶的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把瓶子放在白凌面前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烧烤配冰豆奶,绝配,”她说,“比啤酒好,啤酒喝了会胀,豆奶不会。而且这个豆奶是那种老式的,很浓,不是外面那种兑了水的。”
白凌端起瓶子喝了一口。“确实浓。以前没喝过这种。”
“广州很多店都有。你下次去别的地方吃宵夜也可以点,一般烧烤店都有。”
生蚝先上来了。一大盘,码得整整齐齐,壳上铺着金黄色的蒜蓉和红绿相间的小米辣,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在滋滋冒油。蒜蓉的焦香和蚝肉的鲜甜混在一起,随着白色的蒸汽往上飘。袁墨依看着那盘生蚝,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她先看了一眼白凌,像是在确认她要不要先拿。白凌拿起了一只生蚝,用筷子轻轻拨开蒜蓉,露出下面嫩白肥美的蚝肉,然后连壳一起端起来,嘴唇凑到壳沿,轻轻一吸。蚝肉和蒜蓉汤汁一起进了嘴里。她放下壳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点蒜蓉,她用纸巾擦掉了。
“怎么样?”袁墨依问。
“好吃。”白凌说,“比我以前吃过的生蚝鲜。”
“这个是老板一早去拿货的,生蚝新鲜。”袁墨依自己也拿起一只,学着白凌的样子用筷子拨开蒜蓉,端起来吸了一口。她没有立刻说话,先嚼了两下把蚝肉咽下去,然后放下壳,点了点头。“确实好吃。蒜蓉放得够多,而且一半生一半熟,口感好。”
她说得很简短,像一个在认真品尝食物的人。她没有像在家里那样热情洋溢地展开长篇大论,因为她还在观察白凌的反应,还在适应“和白凌一起坐在烧烤店里”这个新场景。她拿起冰豆奶喝了一口,把目光落在桌面上,假装在看玻璃板底下压着的菜单。
“你觉得这个生蚝的火候怎么样?”白凌问。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袁墨依愣了一下。“我觉得刚好。烤太久了蚝肉会缩,像橡皮筋一样。烤不够时间又是生的。这个边缘有一点点焦,中间还是嫩的,就是最好的状态。”她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补了一句,“我乱说的,我也不懂。”
“你说得挺好的。”白凌说,“比我懂。”
白凌又拿起一只生蚝,这次动作熟练了一些,筷子拨开蒜蓉的时候没有把蒜蓉弄得到处都是,端起壳的时候也没有洒出汤汁。袁墨依在对面看着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真的被听进去了,心情微微松弛了一些。她也拿起了第二只生蚝,开始吃了。
牛肉串和羊肉串上来了,满满一大盘堆在铁盘上,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焦味扑面而来。袁墨依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那口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才开口。“这个牛肉腌制得好,不会太硬。有些店烤牛肉像在嚼鞋底,他家不会。”
“你懂的东西还挺多的。”白凌说。
“也不算懂,就是吃得多了,能吃出来一点点。”袁墨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被夸奖了之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把注意力转回食物上,又咬了一口牛肉串。这一次她嚼着嚼着,慢慢放松下来了。
烤茄子上来了。剖成两半的茄子平铺在铁盘上,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蒜蓉和小米辣,葱花点缀在顶端,茄子肉已经烤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拉出丝来。袁墨依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个茄子比我上次来吃的还好吃。”这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少了刚才那种拘谨,多了一点她本来的、带着点兴奋的语调,“上次蒜蓉放得少了一点,今天刚好。烤过的蒜蓉和生蒜蓉混在一起,一个甜一个辣,茄子肉把两种味道都吸进去了,口感就丰富。”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画了一个小小的S形。比划完之后她立刻意识到了,把手缩回来,低头假装在夹茄子,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但这一次她没有那么慌——因为白凌坐在对面看着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看一个很喜欢的画面一样的目光,让袁墨依觉得“手舞足蹈”这件事可能也不算太糟糕。
“你继续说。”白凌说。
“说什么?”
“茄子。你刚才说了一半。”
袁墨依看着她。白凌坐在对面,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搭在桌沿,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整个人在烧烤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松弛了许多——柔软的、像是愿意待在这里的松弛。袁墨依觉得那个眼神给了她一点勇气。“茄子的重点是蒜蓉的比例,”她继续说了下去,这次声音大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点,“生蒜给辣味和那种脆的口感,炸过的蒜给香味。蒜蓉不能铺太薄,不然吃不到味道;也不能铺太厚,不然会抢了茄子本身的甜。这家铺的厚度刚好——”她用手指比了一下,大概一截小指的宽度,“大概这么多。”
白凌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她嚼了两下,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袁墨依捕捉到,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更松弛了。她拿起冰豆奶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下去了。
烤韭菜和烤金针菇也上来了。袁墨依这次没有等白凌问,自己就开始说了。“这个韭菜嫩,不老,说明烫的时候火大,进去就出来,没有在炉子上放很久。”她一边说一边夹起一根韭菜,咬了一口,“你看这个梗,还是脆的,那种嚼起来有声音的脆。如果烤久了梗就会软掉,不好吃了。”
烤金针菇她也没有放过。“这个烤得刚好,不会太干也不会太湿。金针菇很容易烤过头,一过头就缩成一小团,嚼不动。他这个表面有一点点焦,但里面还是软的,这种口感最好。”
白凌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打断她。她吃完了她那份生蚝,吃了三四串牛肉和两三串羊肉,夹了两次茄子,尝了一口韭菜和金针菇。她吃得不多,但她吃得很慢,很安静,一直在听。她手里拿着那瓶冰豆奶,瓶口已经喝空了小半截。她坐在烧烤店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小桌子后面,像在看一个很喜欢的演出。
最后一串牛肉被袁墨依吃掉了。她把竹签放在铁盘边缘,喝完了最后一口冰豆奶。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和铁盘里剩下的竹签,数了一下——她吃了七个生蚝,白凌吃了三个;牛肉串她吃了六串,白凌吃了四串;羊肉串她吃了七串,白凌吃了三串;茄子她吃了一大半,白凌吃了大概三分之一;韭菜和金针菇几乎都是她扫空的。她数完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饱了吗?”白凌问。
“饱了。”袁墨依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胃,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优雅,又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呢?吃饱了吗?”
“饱了。”
袁墨依站起来,走向收银台。白凌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我来吧。”白凌说。
“说好了宵夜我请。”袁墨依已经把手机举到了扫码机前面。滴的一声,付款成功。“走吧。”
她们从烧烤店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巷子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袁墨依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白凌也跟着慢了下来。袁墨依走在白凌左边,两个人的步子很慢。走到巷口的时候,路边有一家凉茶铺还亮着灯。袁墨依指了一下那家凉茶铺。“要不要买凉茶?刚吃完烧烤喝凉茶不容易上火。”
“凉茶苦吗?”
“有苦的,也有不苦的。有一种叫‘竹蔗茅根水’,是甜的。还有一种叫‘罗汉果五花茶’,有一点点回甘,不算苦。”
白凌想了想。“有没有完全不苦的?”
“竹蔗茅根水就是完全不苦的,甜的,像糖水一样。”
“那给我买那个。”
“嗯……其实也不是,”袁墨依说,“那个是甜的,但它是凉茶,不是糖水,喝起来还是有一点药材味的。”
白凌站在原地,看着那家凉茶铺的灯牌,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那我不喝了。走吧。”
袁墨依没有坚持。她站在巷口的灯光下,看着白凌。“那我也不喝了。走吧。”
她们并肩走出巷子,往停车的方向走。袁墨依抱着包,包里有那瓶香水。她的手在包面上轻轻拍了拍。夜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江水的微凉。她想,今晚之后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她知道她走在这个人身边,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