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 归途 第三节 1-3：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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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途
1-3：那个夏天，她遇见了“黄小邪”
程墨没让苏念跟着。
"你在这等我。"她说完就推开车门，钥匙在手里攥得紧了。老小区的楼道没变，还是那股味道——炒菜的油烟气混着楼道里常年不散的潮。三楼，她一步没停。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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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坐着她妈。
不是遗像。是活的。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教案，红笔搁在旁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从镜框上方看过来。
"上次回家还是半个月前，"母亲把笔拿起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补课，比上正课还用功啊。"
程墨的脸唰地红了。
她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滑到手肘，忘了往里走。心里慌得像个贼——不，就是个贼。偷了东西，偷了半个月的时间，偷了一个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现在站在失主面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她张了张嘴。
母亲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翻教案。"厨房有饭，自己热。"
程墨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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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个暑假，她每天早出晚归。
说是去补课，其实确实是补课——只不过补的不是数理化。语文老师姓林，刚毕业没几年，教初二。程墨初一的语文是她教的，上了初二换了老师，她以为自己会忘掉这个女人。没忘掉。每次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心跳都会漏一拍。
暑假前，林老师说，你作文底子好，我帮你看看高中的议论文。她说好，声音平静，手心全是汗。
第一天是去学校的教工宿舍。林老师住一个单间，书很多，窗帘是淡蓝色的。她们坐在床边看作文，林老师靠得很近，头发扫到程墨的肩膀。程墨全身僵住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林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有点热。
第二天也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后来就不怎么看作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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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坐在地上，盯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身体还记得那些事。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神秘感，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她——你是这样的，你就是这样的。那种满足感是真实的，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对"。
但脑子不是。
脑子说：你有病。脑子说：这是不对的。脑子说：你妈要是知道了，你爸要是知道了——
父亲。
父亲一辈子信唯物主义，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是"什么——他信不信？他能不能理解？他会不会觉得，这是我教出来的？
程墨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是谁？"
"我有病吗？"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夏天的阳光很烈，窗帘没拉，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楼下有小孩在喊，远处有蝉鸣。世界在正常运转，没有任何异常。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就是这样。谁能管我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但这句话从心里冒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站起来了——虽然身体还坐在地上。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往她脊椎里塞了一根钢筋。
"我是什么样的人，跟其他人……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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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同一个夏天。
八百公里之外，部队大院里，八岁的苏念盘腿坐在藤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机。
十四寸的牡丹牌彩电，画面偶尔有雪花，但不妨碍。屏幕上，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姑娘，划着小船从荷花丛里钻出来，歪着头，一双眼睛又亮又刁。她手里玩着辫子，开口就是一句——"靖哥哥"。
苏念整个人往前倾，差点从藤椅上滑下去。
她爸在旁边看报纸，她妈在厨房炒菜。电视里那个姑娘一会儿扮成小叫花子戏弄人，一会儿拿着打狗棒把一群武林高手耍得团团转，一会儿又换上女装站在船头，风吹过来，头发和衣带一起飘。苏念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喜欢。是——她说不清楚。
是那种感觉：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活。
原来女孩子可以不是乖巧的，不是听话的，不是坐在角落里等别人安排的。原来女孩子可以聪明到让人害怕，可以刁钻到让人头疼，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叫她"黄小邪"，她不在乎，甚至还有点得意。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苏念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邻居家的小男孩路过，喊她："苏念，你干嘛呢？"
她抬起头，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我以后要当个厉害的人。"
小男孩愣了一下："什么叫厉害？"
苏念想了想，指着电视机的方向——虽然隔着墙根本看不见——说："就是黄蓉那种。谁都不怕。谁都管不了我。"
小男孩不懂，跑了。苏念站在院子里，夏天的风吹过来，她觉得自己好像高了那么一点点。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刚爱上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在另一个城市，已经活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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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苏念还不知道，她想要成为的人，和她后来会奋不顾身爱上的人，其实是同一种人。
十几年后，程墨往她面前一站——锋利、笃定、从不问别人"我该怎么做"——苏念看着她，像八岁那年看着电视机，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什么都忘了。
后来有人问苏念，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她说，都不是。我原本笔直地走着，直到遇见一个人，我走着的那条路忽然拐了一个弯——从此既不通向男人，也不通向女人，我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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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眨了眨眼。
客厅里没有母亲。餐桌前没有教案，没有红笔。墙上多了一张遗像，黑白的，母亲在照片里微微笑着，像她一贯的样子——温柔，但眼睛很定。
三个哥哥都在。大哥坐在沙发上，二哥靠在窗边，三哥站在门口。三个嫂子忙前忙后，隐约能听见厨房里有碗碟轻轻碰响的声音。三个侄子——大哥家的、二哥家的、三哥家的——站起来喊她"四姑"，喊完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各自又坐了回去。
"回来了。"大哥说。
程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刚才那个恍惚太真实了。十六岁的自己，母亲坐在桌前，那个夏天——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夏天，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她看着遗像，忽然想：妈，您当年到底知不知道？
您问我的时候，到底是在问我补课，还是在问我别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 归途 第三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