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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参他!! 方家次子恢 ...

  •   腊月初八,开封城又一次落下细碎小雪。

      宫里要办腊祭夜宴,凡宗室以及五品以上官员都得入宫赴席,沾一沾宴席的喜气。

      荣王府内。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烘得屋子里暖乎乎的。赵元铭和方景书面对面站着,正抬手替他把衣领捋得平整。

      方景书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收拾,目光来回扫着两人领口,还是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你这件衣裳,领口的纹样怎么跟我的一模一样?”

      他身上穿的这件是赵元铭找了三个裁缝一起裁出来的,当初拿到这件月白金纹配宝蓝色外衫的侍卫服,他还觉着很新鲜。

      没想到赵元铭也做了件新衣,浅蓝色看上去和往日里他常穿的一样素雅,只是领口绣的金丝纹样跟他这件分毫不差,看着像是特意做的同款。

      赵元铭停了手上的动作,不在意的淡淡回道:“是吗?大概是裁缝偷懒,直接拿了同一份绣样吧。”

      还可以这样?方景书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赵元铭正要给他挂上佩剑,他抬手挡了一下,轻声提醒:“今日不佩剑。”

      他转身取来墙角那柄裹着素布的横刀往腰上系。赵元铭把剑放回去,伸手帮他扣紧系带。

      又轻声嘱咐:“今日不要太过冒失张扬,我尚不知晓父皇的心思,我怕……”

      “放心,不会的。”方景书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安抚。“今夜你还要向官家禀报绝涧岨一事,我自然不会给你添乱。”

      他这句话乖得莫名其妙的,反倒叫赵元铭一时觉得不自在,谨慎地盯着少年发问:“你不会有什么大事还没告诉我吧?”

      方景书歪头想了想,抬眼笑道:“还真有,不过不能告诉你。”说罢他扬了扬手里的绢帛,那是赵元铭给他的第三件礼物。

      赵元铭见了,只当是小孩报复心重——自己拖了他的礼物,他自然要还回来。只能无奈地嘱咐:“只要别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就好。”

      “当然。”方景书把绢帛仔细塞进右手护腕里,顺手把桌上准备好的手炉塞到他手里,“我只顺着官家的话来,并不会主动做什么。”

      赵元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府门前马车已经候着,傅总管扶着赵元铭坐进车厢,方景书翻身上了一匹黑马,跟在马车侧面随行。

      车轮碾过带着雪沫的路面沾上一片雪色,一路往前走着,行至半路,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哒哒哒——声响由远及近,不多时,一道亮银色身影追了上来。

      段宁大老远就看到那鲜艳的蓝色绸缎,他勒马一停,刚好停在方景书身侧。

      段宁心情不错,见到方景书更高兴了:“方景书!你也要进宫赴宴?”

      两人已经很熟悉了,中间没那么多虚礼,方景书朝他点头笑了笑:“是,小将军。”

      “可算碰见熟人了。”段宁松了缰绳,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这年年宫宴我都坐着犯困。我等会儿上去耍套枪,非要给殿里热闹热闹!”

      “之前只见你用过弓使过剑,原来你还会用枪?”方景书眼睛一亮,他还没见过段宁使枪,这次倒凑巧了,可以亲眼看一看。

      “我自幼与我父亲学枪,那才是我的真本事,等会儿就让你开开眼!”段宁扬了扬下巴,一路和方景书有说有笑的。

      两个少年的说笑声就这样断断续续顺着车帘的缝隙送到马车内。赵元铭指尖捏着茶盏,安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杯沿。

      他都多余掀帘看,那清亮的大嗓门一听就是段宁。

      “到底还是年龄相仿的在一块儿舒服,有说有笑的。”——秋狝时赵景辰说过的话又冷不丁钻到赵元铭耳朵里。

      他抬手轻轻拍在耳边,想把那扰人的话打散,嘴里不停地小声碎碎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车外,方景书四处看了看,轻轻一夹马腹,朝着段宁挪近几步。他微微俯身压着声音跟段宁说了几句话。段宁挑眉看了看他,眼珠一转,笑着点头应下来了。

      没多久,车马抵达宫门口。

      宫门前车马扎堆,官员宗室陆续下马下车,内侍守在宫门边上,挨个核验腰牌。不少大臣站在路边并不急着进去,互相拱手寒暄着,目光时不时扫过各个亲王的马车,转头就低声交谈几句。

      看见赵元铭掀帘下车,众人纷纷垂首行礼。

      “见过荣王殿下。”

      赵元铭轻声道:“免礼。”

      方景书紧跟着翻身下马,他原本是紧紧跟着赵元铭走的,段宁一下马就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小将军,别把本王的亲卫带得太远。”

      赵元铭原本就刻意静心了一路,现在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胳膊,终于是忍不住出声拦了一句。

      段宁被点名,脊背僵了几分,前不久他还因为私自买了暖玉惊鲜分给下人的事,被赵元铭好好说教了一番。

      刚刚在路上他都没敢跟赵元铭打招呼。现在被直接点名,他僵硬着扭头陪笑:“嘿嘿,七殿下……”

      段宁和赵景辰更熟络些,他们三人虽然岁数差的大了些,小时候却都一起玩过的,所以彼此自然亲近了一些,说话间不会顾及那么多。

      赵元铭一手捧着手炉,一手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身旁的位置。

      方景书见了,相当识趣地抽回被挽住的胳膊,不好意思地朝段宁笑了笑,转身回到赵元铭身侧。段宁撇撇嘴,也乖乖跟在一旁。

      赵元铭左右看了一圈,没瞧见赵景辰,估摸着是自己来早了。一行人跟着人流踏上白玉长阶,走进大庆殿。

      殿外风雪还在飘,推开殿门,一股暖香混着烛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殿格局很特别,四周一圈围廊,正中间的高台顶上没有铺屋顶。抬眼一望就能看到一轮明月悬在头顶,月光伴随着星点雪花直直地洒落到殿内。

      太子赵承和端坐在位置上,偶尔抬眼望向御座,就连端起茶盏的动作都分寸有度。

      方景书看着他,不由咂舌,身为太子活得太累,不如一个闲散王爷活得自在。

      旁边挨着太子的应该是三殿下,封号和名字都叫什么来着……方景书想了想,他来之前,赵元铭都把这些亲王给他介绍过的……

      他瞧那人一头棕色微卷发,和殿里其他人整齐束发的模样不一样。身上料子鲜亮,腰间挂着好几块玉饰和宝石,稍微一动便叮铃作响。此时他正歪靠在椅背上,时不时跟身侧近侍小声说笑,全然没有紧绷的样子。

      瞧这浮夸花孔雀的样子,是静王赵怀邺没错了。

      花孔雀的身侧坐着赵景辰,他一眼就看到了赵元铭,立马抬声招呼:“七弟!这边来!”

      赵元铭走到自己案前坐下,转头对着他微微颔首:“五哥,今日来得好早。”

      “提前来这里躲个清净罢了。”赵景辰往嘴里丢了颗蜜饯,转眼瞧见了方景书。

      方景书立刻朝他行了礼:“肃王殿下。”

      赵景辰朝他点了点头,正打算和他也寒暄两句。

      一旁就响起一声欠兮兮的声音:“呦,小神射手?今日怎么带了把刀?不玩儿弓箭了?”

      赵怀邺不知道他手臂有伤,只是对赵景辰把西凉弓赏给方景书那档子事耿耿于怀,所以瞧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方景书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朝他行了礼:“静王殿下。”说完就转过身子,没打算再理他。

      赤裸裸的挑衅。

      赵怀邺仰头喝了口酒,捎带力气的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朝赵元铭说:“七弟,你这侍卫好生无礼。不如把他给我,让三哥给你好好调教一番,等他明白这世上何为尊卑,三哥再还给你。”

      这话赵元铭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正要开口。赵景辰一把搭上赵怀邺的肩膀:“三哥,当初是你自己输了,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我输的是你!”不提这个还好,提了赵怀邺火气更大,“又没输给他!说好了那把弓谁赢归谁,你赢了你就好好拿着!还给出去做甚?既然要给为何不给我?”

      别人还没答话,赵怀邺已经自己给自己说炸毛了,指着方景书说:“你小子,一会儿与我再比一次!射箭也好投壶也罢,输了就把那西凉弓给我!”

      赵元铭听他左一口拉弓右一句射箭,句句往方景书痛楚扎,顿时不乐意了,斜了赵怀邺一眼,淡淡开口:“本王的侍卫不过是个孩子,当时是三哥自己输了赌注,现在何苦揪着他一个不相干的处处刁难?”

      说罢他闭上眼不再看赵怀邺,只轻轻哼了一声:“三哥,可要脸否?”

      ………………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的亲王,包括稍远一些的太子全都惊呆了。

      赵元铭方才说赵怀邺什么?

      苍天有眼,这还是他们那整日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巴掌打到脸上也含笑认下的七弟/七哥吗?

      赵怀邺瞪圆了眼睛,一时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眨巴了两下眼睛,直直盯着赵元铭。

      他身边的赵景辰是最先绷不住的,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一双手极有先见之明的按在赵怀邺肩头,生怕他这位三哥一下窜出去跟七弟动手。

      七弟身子弱,万一被这花孔雀碰着了呢?他可得拦着点儿。

      “啊??!”赵怀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七弟为了一个下人当众骂他不要脸啊?

      方景书瞧情况不对,刚准备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被赵元铭一把握住手腕,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赵怀邺被赵景辰死死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只得坐在原地嚷嚷:“你方才说我什么!?”

      赵景辰终于笑够了,手上继续用力按住赵怀邺,嘴上不忘打圆场:“好了三哥,七弟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淡淡的声音再次从赵元铭口中飘出来。

      赵景辰再次忍不住大笑出声。赵怀邺气得一头卷发都快要捋直,非要找他这反常的弟弟讨个说法。

      一道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各位殿下兄弟情深,官家见了想必也会十分欣慰。”

      汪守恩面带笑意看着闹作一团的几位亲王,目光落到方景书身上静静打量片刻,才收回视线看向赵元铭:“荣王殿下今日兴致倒是很高。”

      赵怀邺再怎么说也不愿在外臣面前上演兄弟互殴,一把拍开赵景辰的手,冷哼一声不再闹事,开始自顾自的喝酒。

      赵元铭起身微微颔首:“汪大人。”

      “荣王快快请坐,折煞老夫。”汪守恩方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赵元铭明显是在护着那个方景书。

      他目光扫到方景书身侧系着的刀,沉声问:“你这刀为何要用素布缠起来?”

      方景书从方才看见汪守恩就压制着心里的火气,听到他问自己话,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稳住声线回话:“回大人,此刀是先父遗物,恐冲撞了官家今日的兴致,这才裹上了布遮挡起来。”

      当年消失的那把刀?汪守恩本就怀疑方景书是方珩,这一下更是确认无疑,再加上赵元铭护他的反应,心里隐隐觉得今夜不妙。

      宴席正式开席。内侍上前斟酒布菜,百官纷纷向官家道贺,无非是祝愿来年风调雨顺、四海安宁这类好听的场面话。

      皇帝一一点头,终于走完开场的一套流程。他放下酒杯,看向赵元铭开口:“荣王。朕先前命你暂署开封府尹查办绝涧岨一案,限你腊宴之前给朕答复。如今查到眉目没有?

      大殿方才热闹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赵元铭起身向前:“回父皇,沈少卿一案儿臣已经查到凶手是谁,只是还差最后一名人证。等人证到案,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皇帝没有说话,指尖轻扣着御案,一脸慈爱的轻笑两声:“铭儿如今也会拿哑谜哄朕了。”

      他身子向后靠了靠,一手撑着额角,缓缓开口说:“罢了,且听你安排。奏乐。”

      乐声响起,一队西域舞姬款款入场,彩衣翻飞间缓缓起舞。

      赵怀邺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场中舞姬,时不时用指尖拨弄腰间挂着的宝石,宝石在灯火下反着光。

      他的母妃原先也是一西域舞姬——历朝历代,哪有带着西域血统的皇子坐上皇位的?

      所以其他亲王和尚未封王的皇子压根没把他算进储位之争里,就连皇帝对他也没什么要求。他也乐得自在清闲。

      所以有些话只有他敢说,有些事只有他敢做。

      比如他最讨厌看这西域舞姬跳舞,便直接张口说了:“父皇,年年腊宴都看这些歌舞,儿臣都看腻了,不如看些新鲜玩意儿?”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站在中心的台上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妄动。

      皇帝果然对他十分宽容:“邺儿想看些什么?”

      赵怀邺打定主意要找方景书的麻烦,起身向前回话:“殿内武将不少,不如父皇设个彩头,谁舞刀舞剑舞得好,就把彩头赏给谁。”

      皇帝也来了兴致,当即应允:“邺儿说得合朕心意。诸位爱卿,谁愿意上来助兴?”

      段宁当即从席位起身走到殿中空地,朝着御座躬身行礼:“官家,臣愿献枪助兴!”

      皇帝笑着开口:“准。”

      舞姬纷纷行礼退下,为段宁腾出了中间场地。

      段宁接过侍从递上的红缨银枪,手腕一转,枪尖轻点地面。枪尖划过空气,带起阵阵破空之声,腾跃刺挑,红缨随着他利落的动作翻飞,一套枪法打得干脆凌厉。

      殿里有人低声叫好,赵怀邺看得也来了兴致,抬手轻轻拍了拍案沿。

      赵景辰盯着场中枪势,眼里满是欣赏,低声对着赵元铭说道:“这小子枪法真比以前长进不少。”

      赵元铭轻轻“嗯”了一声,余光瞥见身侧少年也看得目不转睛,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侧过头轻问:“你喜欢他这枪法?”

      方景书的视线没有从段宁身上挪开,只笑着应声:“喜欢,小将军真有本事。外面都说他是靠着父亲才有的官位,分明都是谣言。”

      看着他直直盯着中心舞枪的人,眼里亮晶晶的,嘴里还说着喜欢。

      赵元铭心里莫名不是滋味,端起酒杯开始喝,第二杯刚下肚,他拿着酒壶手就被按住了——

      “少喝些。”方景书皱着眉把他手里的酒杯酒壶一并拿开,给他换上了一杯温热的桂花蜜水。

      赵元铭挑了挑眉,心底那点别扭一下散开了,转而生出几分愉悦。

      段宁收枪站稳,气息微微起伏。众人都以为他要行礼退下,谁料他脚尖猛地一挑枪杆,银枪嗡地一转,枪尖直指荣王身侧的方景书,段宁扬声喊道:“你!上来陪我玩玩!”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到方景书身上。

      皇帝在御座上看得意犹未尽,听见段宁邀他上场,也对着少年开口:“那便让朕瞧瞧。”

      方景书往前踏出一步,屈膝向皇帝行礼:“今日斗胆,为官家献丑了。”

      他伸手解下腰间裹着素布的长刀,攥住刀柄猛地一扯——

      噌楞一声,清越刀鸣,刀身露出来,月光落在刀面,漾开一层淡淡的紫光。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那柄刀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咦?这刀怎么这般特别,月光下竟泛着紫光?!”

      “听说山西有位老刀匠,会一门失传的淬火秘法,打造出来的兵器让月光一照就泛蓝紫光泽,唤作月见生辉。”

      “原来如此,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只是这刀看着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朝中的老臣认出这把刀,都开始交头接耳。

      汪守恩手里酒杯一顿,手指死死攥紧杯壁,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案上。他身子微微坐直,目光牢牢锁在长刀上——

      方家余孽果然就在这儿!赵元铭竟敢瞒着他!汪守恩的目光转瞬刺在赵元铭身上。

      赵元铭察觉到这目光,举起手里的蜜水盏对着他扬了扬,笑着点了下头,又将目光转回方景书身上。

      皇帝目光落在刀身上也是顿了片刻,只是神色不变,柔声开口道:“起来演来。”

      方景书起身,握着刀走到空地中间,段宁提着银枪站到他对面。二人对视一眼便直接动起手。长刀横劈——银枪直刺,一来一回刀枪碰撞,叮的脆响不断。

      赵怀邺早就收了嬉闹的姿态,盯着场中的二人,手里把玩玉饰的动作也停下了。

      几招轮转,两人同时收势,各自退开半步。

      皇帝抬手鼓掌,笑着说:“不错不错。只是这刀朕瞧着眼熟,这套刀法,朕也似曾相识。”

      方景书当即屈膝跪地,“回官家,小人不敢欺君,景书只是小字,小人本名方珩,乃是方伯明之子。”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殿里有人好奇,俯着身子微微前倾,有人端着酒杯的动作顿在半空。左右席位的臣子互相转头,压低声音低声交谈——

      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吏部侍郎放下酒杯,侧过身子问坐在他身边的人:“方伯明是谁啊?”

      身侧坐着的户部侍郎同样一身绯袍,听到他问,顿时来了兴致,立刻转头低声回话:“你入仕晚不知道,方伯明是十年前死于一场匪祸的那个陈留县县尉。”

      那吏部侍郎抬眼扫过殿中一片骚动,面露不解:“陈留县尉?那么小的官,至于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吗?”

      那人摇着头,缓缓开口:“都说了你不晓得,方伯明官阶虽低,可当年官家很是看重他,本打算提拔重用。可他只求当个大理寺评事,官家爱惜人才,便依了他。”

      邻座鬓边染霜的一朝中老臣听见二人对话,也凑过来接话:“是这样的。他跟着当时的大理寺卿沈崇明一路升迁,一度做到大理寺少卿,后来不知犯了何事被革职,又从评事做起才做到大理寺丞。”

      那新任不久的吏部侍郎追问:“后来呢?”

      被那老臣抢过话头的户部侍郎放下酒杯,淡淡一声:“后来?后来他不识好歹,竟上书弹劾汪三司。汪大人可是官家倚重的人,这不是上赶着找贬吗?给贬到陈留县做县尉了。”

      斜对面,一侍御史微微前倾身子,低声插话:“传闻当年方家两个儿子早就死了,没想到还活着,在秋狝的时候被官家看中,送进了荣王府当侍卫。”

      户部侍郎轻轻摇头:“可惜仍是不知悔改,步他爹的后尘,竟然还敢污蔑汪大人。”

      旁边那老臣眉梢微挑,看向远处汪守恩的方向:“你怎么就笃定是污蔑?”

      ……

      皇帝愣神看着方景书,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他神色里带着几分心疼,再开口连声音都带上了对方伯明幼子的怜惜:“原来是方伯明的儿子,快快起身回话!”

      方景书依言起身。

      皇帝接着问:“朕记得你父亲离世之时你尚且年幼,那这刀法是何人传授?”

      “回官家,刀法是家兄教我的。”

      皇帝闻声抬了抬眉,当即四处寻找:“你兄长也尚在人世?他人在何处?”

      方景书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染上了沉痛:“回官家,家兄没能前来——两月前家兄同沈少卿一同遇险双双坠崖,殒命于绝涧岨!”

      皇帝眉头一收,没问绝涧岨之事,只思量一瞬便问:“方慎之是你兄长?”

      “正是。”

      “那你兄弟二人为何不一同入京?”皇帝身体向前倾了倾,他记得方慎之随沈临入宫赴围炉宴的时候,方景书应当就在备卫营中。

      方景书伏在地上回话:“不敢欺瞒官家。我兄弟二人当初分开入京,实在是被逼无奈。”

      他抬眼望向御座,继续说着:“家兄与沈少卿追查刘文轩贪赃国库一事,没想到查到汪三司头上……是汪三司设计害死了家兄与沈少卿。”

      殿内顿时一片惊呼。

      皇帝抬手止住众人喧哗,目光沉沉落在跪在下面的方景书身上,帝王威压扑面而来:“你可要想清楚,一介王府侍卫当庭状告三司使,若是查无实据便是诬告,那时你便是重罪难逃。”

      方景书垂首叩了一叩,仍然不卑不亢地开口:“小人有家兄留下的书信为证。”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他早已准备好的信纸,双手高高捧起,内侍快步上前将书信接过,转呈到御案上交给皇帝。

      殿上一时静得只剩下烛火还在噼啪作响。

      皇帝展开信纸细读,上面写着卫邱传信诱方慎之前往绝涧岨援助被困的沈临,他明知是计却为救少卿而不得不往,以及一些写给方景书生辰的祝词,匆匆字迹也就写了这些内容——是方慎之留给弟弟的绝笔。

      看完,皇帝皱眉将信纸对折,抬手扔到台下,信纸滚落到方景书脚边。皇帝半垂着眼,看向汪守恩沉声发问:“汪卿,你有什么话说?”

      汪守恩到底老城,稳步出列弯腰捡起信纸,将信上的内容扫过一遍,顿时冷笑一声:“官家,这分明是这黄口小儿刻意捏造,栽赃嫁祸于老臣!”

      他侧过身看向方景书,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你说此信乃是你兄长遗留,可有何凭证证明它属实?信中所言是卫邱诱骗他前往绝涧岨,又有什么凭据?”

      方景书抬眼回望着他浑浊的双眼,将脊背挺得笔直,只听他问道:“家兄在大理寺任职已有七月,寺中自有家兄亲笔记录的案情文书,官家可以派人比对字迹。”

      他盯着汪守恩,咬牙问道:“至于卫邱,敢问汪三司,事发当日你府里亲卫卫邱身在何处?小人随荣王殿下查到,卫邱在家兄出城当日便也在戌亥之交离城,一同去往绝涧岨方向,直到次日卯时一刻才返回开封城内。他出城又回城的时辰,正好就是家兄与沈少卿遇害的时辰,城外守门巡卫都能作证。”

      汪守恩仍是嗤笑一声:“这又能——”

      皇帝在上面突然出声打断汪守恩的话:“你说卫邱引方慎之出城,他们二人之间可有旧怨纠葛?”

      汪守恩闻言扬起嘴角,是了,卫邱和方慎之无冤无仇的,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害方慎之?

      下面坐着的赵元铭拿起杯盏,轻抿了一口温热蜜水润喉,抬眼看向方景书。

      方景书伸出两指探入右手护腕内,抽出一张绢帛扬手展开,高声向皇帝回话:“回官家,卫邱与家兄并无仇怨,只是那卫邱听命于汪三司罢了。”

      汪守恩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绢帛,袖内的手下意识紧握。刹那间他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盯向赵元铭,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下一瞬又凶狠地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皇帝抬了抬手。内侍再次上前取过绢帛,呈上给官家过目。

      皇帝只略扫了一遍,便毫无征兆的勃然大怒,抬手一掌狠狠拍向御案,厉声呵道:“大胆!”

      汪守恩以及其他还在坐着的亲王大臣们立刻齐刷刷跪倒一片。

      皇帝抬手指向汪守恩,紧接着厉声开口:“来人!!暂免汪守恩三司使之职,交由开封府拘押候审!此案,朕亲自过问!”

      众人压根儿还没反应过来,就有御前侍卫将汪守恩架了下去,那流程简直行云流水一般。

      殿中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俗套到掉牙的话:“官家——!陛下!!老臣冤枉啊!——”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变故来得太快,谁也想不到权倾朝野的三司使仅凭一张薄薄绢帛就被革职收押。那绢帛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会让官家震怒至此,甚至不愿意多听一句汪守恩的辩解?

      赵元铭长长呼出一口气,扶在地面的指尖止不住的微微发颤。

      那张绢帛上行行小字,都是他的字迹。皇帝认得,亲王们认得,所有人都认得。

      他自幼和汪守恩来往密切,他写下的罪证自然是可信的。

      那上面记着汪守恩多年来贪赃受贿,暗中放行贩卖私盐私茶的商贩;以及越权结党,暗中培养谍女监视百官;最后还有当年安排他私养的死士伪装成匪徒,覆灭方家的全部谋划。

      越权结党,私养死士。这两件就够皇帝将他杀头两次并满门抄斩。

      耳边静悄悄的,仿佛能听到落雪在殿内融化的声音。赵元铭的心跳不断加速,也许这次……汪守恩真的是——

      “方珩,你如今在铭儿府里当差?”

      御座之上忽然落下一道询问,语气非常缓和,同方才勃然大怒的他判若两人。

      赵元铭心跳猛地一滞,怔愣着抬头,只看见皇帝慢慢地把那一方绢帛折好,又不紧不慢地收进袖中。

      方景书刚刚扳倒仇人的快意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突然被皇帝当众唤了本名,心里猛地一紧。

      他快速收回了思绪,低头回话:“回官家,小人是在荣王殿下府上任侍卫一职。”

      皇帝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没有喝,只是接着柔声开口:

      “你有这般才干,又是方伯明留下的独子。如今只屈身做个小小侍卫,实在是委屈了你。朕——于心不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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