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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割鼻 刀刃沿着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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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沿着鼻梁骨两侧切下去的时候,无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双手被两个内侍按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十指张开,指甲嵌进砖缝里。金砖很凉,凉得像是太液池冬天结的第一层薄冰。她的脸被固定在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下颌搁在一只冰冷的铜枕上,铜枕上刻着慈宁宫的标记——一朵五瓣栀子,和她父亲在瓷瓶标签上画的那朵一模一样。她盯着那朵栀子,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碾花瓣时说过的话:“栀子花瓣薄,研之过急则香气散。须以腕力徐转,如竹篙轻点水面。”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和她第一次站在父亲面前数香料时一样用力。
太后坐在凤榻上,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和在调香室里问她“愿不愿意留在慈宁宫学艺”时一模一样。
刀刃切入软骨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冬天踩断枯枝的声音。无相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但她的双手被死死按住,连蜷缩都做不到。她只能用指甲嵌进砖缝里,嵌得十指生疼,但那种疼和脸上的疼比起来,轻得像被针尖轻轻点了一下。
她没有闻到血腥味——她的鼻子还在,但鼻腔已经被血液灌满了。她闻不到任何东西。那股她闻了大半辈子的栀子甜、父亲身上的松木香、春鸢荷包里松针的味道、萧晏襁褓里婴儿特有的乳香——所有这些她以为会永远记得的味道,在这一刀之后都将不复存在。她再也闻不到了。她再也不会知道栀子花蕊里的蜜是什么味道,再也不会在父亲身上闻到那股极淡极轻的松木香,再也不会在春鸢来看她时闻到荷包里松针的清冽。她的鼻子还在,但已经不属于她了。
刀刃继续往下走,沿着鼻梁骨两侧的弧线,一刀一刀地剥离软骨和皮肤的连接。无相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想太后,没有想锁心香,没有想那些把她按在金砖上的人。她在想父亲教她碾栀子花瓣的那个下午,阳光极好,父亲的手很稳,她的小手被父亲的大手握着,一圈一圈地碾。研钵里的栀子花瓣慢慢碎成极细的粉末,香气在阳光里浓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她在想春鸢教她在泥土上画栀子花。春鸢握着她的手,用竹枝极轻极细地画过泥土,每一瓣都画得极轻极细,和在石阶上点刻痕一模一样。春鸢说等无相长大了,就能用竹杖在石头上刻花了。她在想父亲点她的指节数香料——拇指是栀子,食指是沉香,中指是白芷,无名指是寒水石,小指是血沉香。他握住她的小指时力道和其他四根手指都不一样——不是点,是握。守住它。
刀刃终于离开了她的脸。她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那是她自己的鼻子。她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继续默念父亲教她的配方——栀子三钱,沉香半两,白芷九钱,寒水石半钱。血沉香的位置是空的,她还没有找到。但她会找到的。
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很轻很柔,和她夸奖无相的手很适合调香时一模一样:“包扎好。别让她死了。这双手还有用。”
内侍将无相从地上拖起来,用一块极粗的麻布按住她脸上的伤口。血从麻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她的下颌滴在金砖地面上。她低头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春鸢离开那天夜里,父亲在老槐树下给了春鸢一只瓷瓶,瓶底刻着一个“鸢”字。春鸢说,她会回来,不为别的,就为再看一眼他给女儿取的名字。现在她终于理解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他给女儿取名叫念鸢,是希望她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记得回家的路。
她被内侍拖着往暗室的方向走去。经过凤榻旁边时,她的目光扫过太后袖口上绣着的那朵金线栀子。和父亲在瓷瓶标签上画的那朵一模一样,但太后袖口上的栀子是用金线绣的,每一针都极工整,每一针都极冷硬。她忽然想到——太后年轻时也是闻香使的人。她也学过调香,她的手也曾很稳。但她选择了锁心香。
暗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内侍松开她的手臂,她整个人滑倒在地上。脸上的血还在流,浸透了粗麻布,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里,将锁骨窝填成一个小小的血池。她侧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将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身下抽出来。她的手指沾满了自己的血——不是被割鼻时溅上的,是刚才内侍把她从金砖上拖起来时她的指甲嵌进砖缝里硬生生折断了两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父亲教她数香料时说的话——“你的小指是血沉香的位置。守住它。”她将那只沾满血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在心里说,爹,我守住了。我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让太后看到我的软弱。我把你的配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和第一次学调香时一样用力。
然后她做了一件没有人预料到的事。她用手指蘸了自己的血,开始在身下的石地上写字。不是疼,不是恨——是春鸢。她把春鸢的名字反复写在同一块石地上,每一笔都用足了力道。她的血从指尖渗出来,混着金砖缝隙里残留的灰尘,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填满。她不能让太后发现春鸢的藏身之处——太后的人还在追杀她,还不知道她已经逃到了太湖深处的荒岛上。她不能停,连在剧痛中无意识写下的字都必须是她最信任的人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遍。写到血干了就用指甲继续刻,写到指甲断了就用指节碾。最后石地上留下极浅极淡的划痕,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名字——春鸢,春鸢,春鸢。那是她在这世上除了父亲之外最信任的人。她不知道春鸢还能不能回来,但她会用自己的一切守护这个名字。就像父亲在每一只瓷瓶标签上刻她的名字一样。
天快亮时她终于昏了过去。她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闻香使调香室,阳光极好,父亲握着她的手在研钵里碾栀子花瓣。他的手指很稳,和她第一次学调香时一模一样。他说念鸢,栀子花瓣薄,研之过急则香气散。须以腕力徐转,如竹篙轻点水面。她在梦里用力点头,低头继续碾花瓣。但当她抬起头时,父亲不见了。调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墙空荡荡的架子。
她醒来时,暗室里极暗极静。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结了厚厚一层血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原本是鼻子的位置只摸到了一片平整的皮肤。她的手指在血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没有哭——她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不是不想哭,是锁心香破坏了泪腺。从今往后她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将那只还沾着血痂碎屑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小指上。那是父亲教她数香料时的最后一个位置——血沉香的位置。守住它。她在黑暗中蜷起五根手指,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和在调香室里父亲被禁军押走时一样用力。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极淡极淡的晨光,落在她手边那片她蘸血写过字的地砖上。血渍已经干透了,但那些极浅极淡的划痕还在——春鸢,春鸢,春鸢。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和她父亲在瓷瓶上刻的锡线字一样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