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兮小水

22、第 22 章

　　父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林舒宁清晰地记得是什么样的。

　　她就站在父亲面前，以为父亲看见了她，就会过去抱住她。

　　父亲站在昏暗的阳台边，没有动。

　　“舒宁，对不起，爸爸扛不下去了，爸妈不该把你生下来，让你受罪。”

　　她无法让他活下去，小舒宁不知道爸爸想要做什么，她只知道爸爸站在阳台边，身子往外靠很危险。

　　她想要拉爸爸回来。

　　她走到一半，爸爸扭头不再看她，决然地从楼上跳了下去。

　　林舒宁怔怔站在原地，听到下面怦的一声巨响，过了片刻，传来母亲撕裂的哭声。

　　她惶然地跑下去，一股浓烈的腥味漂浮在空气中。
　　不远处，父亲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身体下不断地往外淌。

　　他闭着眼，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一丝生机。

　　母亲跪在一旁痛哭，其他人想要拉她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林舒宁，她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着父亲的尸体，回想着刚刚的父亲的话。

　　她听到妈妈说爸爸死了，爸爸死了……爸爸在她面前，死了……

　　爸爸离开后没多久，妈妈也离开人世，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后面忧郁过度，病情加重，在医院离世。

　　林舒宁成为孤儿，法律让林舒宁的大伯和大伯母成为林舒宁的监护人。

　　查兰盛一直看林舒宁一家不爽。

　　除了丈夫在公司处处受他弟弟的管制，林舒宁也一直抢了林水的风头。

　　明明她家林水更优秀，可林水和林舒宁站一起时，别人看到的，永远只有林舒宁，把林水当空气，甚至还有贬低林水来夸林舒宁的。

　　查兰盛的气是一憋再憋，她从小是被别人捧大的，怎么能忍受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被别人压一头。

　　林舒宁进入查兰盛家后，查兰盛开始了自己的报复行为，她要把过去几年受过的气，统统撒在林舒宁身上，如此才能舒服。

　　林舒宁不是天天压林水一头吗，查兰盛就要让林舒宁知道，她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她爸当着她面跳楼，她妈天生病秧子，死前都没法将她托付给别人。

　　林舒宁根本比不上林水，长相，智力，运气，方方面面，都是林水的手下败将。

　　查兰盛每天从这些方面出发，给六岁的林舒宁洗脑，发泄自己的情绪。

　　林舒宁寄人篱下，年纪太小，日复一日活在这种环境下，渐渐地自己也分不清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曾经，所有人都在夸她，如今，所有人都在骂她。

　　好像，后面一种才是真的吧，否则爸爸也不会看见她之后，仍然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妈妈也不会那么渴望地追随爸爸而去。

　　“丁零零……”

　　手机忽然响了，林舒宁被吵醒。她不知睡了多久，脑袋很疼，迷迷糊糊拿起电话。

　　是哥哥打来的电话。

　　“喂？”林舒宁沙哑着嗓子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还睡着？”

　　林舒宁拿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十点了。

　　她清了清嗓子 ，“没，刚在吃东西。”

　　林天迟又笑了一声，低沉有磁性的嗓音顺着电流声传来，“是吗，在吃什么？”

　　林舒宁随口一说：“馄炖。”

　　“好吃吗？”

　　林舒宁：“好吃，很好吃。”

　　林天迟没有戳穿她的谎言，道：“好，现在吃完了吗？”

　　林舒宁无法继续伪装，道：“嗯嗯，吃完了。”

　　林天迟：“吃完了的话，该谈正事了。”

　　林舒宁没反应过来，“什么正事？”

　　“高考志愿，确定不选京北？你不想我煮的饭？”

　　林天迟循循善诱，“期末周，我可是有许多秘诀，帮你度过。”

　　林舒宁犹豫片刻，道：“哥，我已经想好了，你知道的，我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默。

　　林舒宁抿了抿唇，她知道哥哥是为了她好，但京北不适合她，她从那里离开，来到江城，是命运再次给了她一次机会。

　　她可以以游客的身份重新游览那个地方，却做不到在那里生活安定。

　　这一切林天迟并不知道，林舒宁也从未告诉过他。
　　过去的事情再提，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好一会，林天迟低沉道，“林舒宁，我知道你想去的大学是哪里，你为什么要放弃？是因为我在这里，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我管你太严格了吗？”

　　林舒宁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哥哥会这样说，她怎么可能会嫌弃林天迟，“我……”

　　林天迟打断她，“你的未来，不应该被任何人影响。”

　　说完，林天迟直接挂断电话。

　　林舒宁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手机屏幕，哥哥知道她想去哪所大学吗？

　　林天迟是刚上完夜班回到家中，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也许是累了一晚上，他的心情和控制情绪的能力下降，听见林舒宁不想来京北，没有忍住说了那些话，直接挂了电话。

　　躺在沙发上，他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给妈妈李月笙打了个电话。

　　他将自己的困惑告诉了李月笙，李月笙认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叹了口气，道：“舒宁这孩子不愿意去京北，是有原因的，你就别逼她了。”

　　“逼她？”林天迟反问，“妈，她想去京北师范大学，她的分数明明可以上，为什么要放弃 ？”

　　李月笙犹豫片刻，道：“你还记得你和舒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说她是从京北来的，你记得吗？”

　　“当然，那不是更好吗？”

　　“错了，她在京北过的日子，一点儿都不好。”

　　李月笙刚好有空，将林舒宁过去的事详细说了，“我想她不愿去那里上大学，主要是这个原因吧。你知道了，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省的让她回想起，心里难过。”

　　林天迟简单说了三个字：“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李月笙哎了一声，“这孩子，好不容易打次电话，就这样挂了，也不问问爸妈。”

　　李月笙无奈地收起手机，这时电话又响了，她一看，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李月笙：“喂？”

　　电话是查兰盛打来的，她一改往日盛气凌人的语气，笑道：“月笙姐。”

　　李月笙淡淡道：“有什么事吗？”

　　查兰盛笑了一下，“没什么事，就是闲着没事，想到好久没和你联系了，想问候一下，怎么样，最近忙吗？”

　　“忙，所以你有话直说。”

　　查兰盛在电话那头白了一眼，扯着嗓子伪笑道：“我是想说，我们和舒宁也好久没见了，今年她不是高考吗，考得怎么样啊？”

　　李月笙忙得很，没空和她掰扯，言简意赅道：“舒宁这孩子很争气，考了六百多分，我还有事，先挂了。”

　　查兰盛没想到林舒宁真考那么高，有些震惊，还想确定一下，电话那头只剩下嘟嘟嘟的挂断音。

　　她咬了咬牙，林水上了500分，她高兴了半天 ，现在知道林舒宁的分数，好心情一下子没了。

　　林水从外面疯玩回来，见到妈妈的表情不对劲，笑道：“妈你怎么了，像要吃人似的。”

　　查兰盛深呼吸了一下，看着林水，没好气道：“你那个堂姐，林舒宁还记得吧？”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林水没反应过来，想起是谁，轻蔑一笑，满不在乎道：“哦，她啊，不是十几年前被人捡走了吗，怎么了？”

　　查兰盛闷声道：“她这次考得比你好多了，六百多呢。”

　　林水笑着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十几年前因为林舒宁，她没少受气，没少受别人的气，没少受她妈的气。

　　林舒宁到她家时，她终于有机会把过去受的气全都撒出来，后来林舒宁被带走，林水还觉得没报复够，不过眼不见心不烦，时间久了，没把此人再当回事。

　　她一直为自己考上了本科线高兴骄傲，现在被母亲当众泼了一盆冷水，十几年的种种憋屈的记忆全都涌上了上来，好心情荡然无存。

　　林水一脸不屑，昂起下巴，道：“那有如何？”

　　查兰盛眉头紧皱，“如何？她超过你了。”

　　林水歪了歪头，“所以呢，你以为那个胆小鬼还敢回来吗？就算她考了六百多分又怎么样？凭我对她的了解，不过书呆子一个，只会躲在自己的角落里。”

　　林水扫了她母亲一眼，冷笑道：“妈，林舒宁都离开十年了，你还惦记着呢。”

　　查兰盛想了想，觉得也是，林舒宁要是回京北了，她是真觉得晦气。

　　查兰盛不悦地看了林水一眼，“别胡说，我怎么会惦记她，我是怕……”

　　林水哼笑：“怕什么？怕她回来报复我们？你觉得可能吗？她敢吗？要不是我们，她早死了。”

　　查兰盛笑了笑，“说的也是。”

　　林水语气倨傲，“比我考得高又怎么样，妈，人生长着呢。”

　　——

　　自从上次林天迟生气挂断电话，后面就没有联系过林舒宁。

　　林舒宁盯着手机半晌，试探了发一个：哥？
　　加了一个期待的猫猫表情包。

　　等了很久，林天迟都没有回她。

　　后面两天，依旧没有回任何消息 。

　　可能是太忙了，医生的职业特殊，作息也不规律，林舒宁不会随意打电话过去，担心影响他休息和工作。

　　高考报志愿那天，林天迟依旧没有什么消息。

　　林舒宁打开电脑，根据步骤和教程，认认真真地填好了自己的志愿。

　　填完那刻，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盯着电脑看了好一会，像是给自己打气，道：“这样做，才是对的吧。”

　　隔日，林舒宁又睡过了头，被一通电话吵醒。

　　是哥哥打来的，她一下子清醒，坐起身接电话，“哥？”

　　林天迟听见她沙哑的声音，知道她又在睡懒觉，浅笑了声，“刚醒？”

　　林舒宁点点头，“嗯，不用早起，很容易睡过头。”

　　“正常。”

　　林舒宁试探着道：“哥，你还在生气吗？”

　　“生气？”林天迟平静地道，“你不愿意陪我这个老人家，我是挺难过的。”

　　“不过，”他又道，“生气是我自己的事，你的任何选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

　　“哥……”

　　林天迟声音轻缓，慢慢道：“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你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不会改了，要不怎么会是我林天迟的妹妹，你哥是出了名的固执。”

　　林舒宁顿了几秒，语气有些奇怪，缓缓道：“哥，你这次说错了，我没报江城大学，报了京北师范……”

　　林天迟微微一愣，他一直知道林舒宁真正想去的大学是京北师范大学，林舒宁经常在网上无意识地刷京北师范大学的消息，那里的汉语言专业也是最优秀的。

　　从母亲那里他得知林舒宁为什么放弃自己的梦想，不愿去京北的原因。

　　于是他选择放下自己的执念和期望。

　　忽然听到林舒宁说来京北，他的心跳竟然快了几分，咽了咽喉，问：“你，报了京北的大学？”

　　林舒宁嗯了一声，她轻轻眨了下眼，认真道：“哥，我想了很久，比起躲在江城，我还是更想和你待在一起。
　　“要不然期末周我肯定会非常痛苦，吃不到你做的饭也很痛苦。”

　　林天迟生气不理她，是林舒宁最在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