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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教过的句子 第一日,抄 ...

  •   第一日,抄经者在净室里坐了两个时辰。

      他坐在门内左侧,背靠石墙,木匣搁在膝上当案。羊皮压着四块小石,墨盒在脚边。这个姿势他调了三次才定下来:太靠门,光不够;太靠床,笔尖的影子会盖住字;正对着人,人会看你,看你就会改口。

      最后他选了侧后方。

      约珥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一截袖子和一只手。

      “火要来。”

      抄经者落笔。

      申时初刻,承痕者曰:火要来。

      停顿。他数着。一、二、三、四、五、六。

      “火要来洗净这座岛。”

      承痕者曰:火要来洗净这座岛。

      他在“火要来”和后半句之间画了一道极细的竖线——这是他自己的记号,表示此处有停。司铎说不许修饰,没说不许标停。停也是话的一部分。

      约珥的头靠在墙上,眼睛半闭。

      蜡在地上烧着,火苗几乎不动,因为这屋里没有风。只有天花板那个通气孔偶尔漏下一小股,把火拨歪一下。

      “……第七个。”

      抄经者的笔停了。

      承痕者曰:第七个。

      “从第七个开始。”

      承痕者曰:从第七个开始。

      抄经者的心在加速,手很稳。这是他这门手艺里最要紧的一件事:心和手可以分开。心慌的时候手不能慌,因为字一歪,就要重描;重描的字,墨色不匀,一眼看得出。

      第七个。

      镌石者说,昨夜告解室里听见的就是这一句。

      他往下写,写完这一行,笔尖悬在纸上,等。

      约珥不说了。

      一刻钟。

      抄经者数了三百息,中间数错了两次,重数。

      第二刻钟。

      石屋里的冷从地面往上爬,先是脚,然后是膝,然后是尾骨。他把两只脚从地上抬起来,交叠着搁在木匣底下的边沿上。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在藏书楼里就会——第四层的地是石的,冬天冷得像铁。

      第三刻钟。

      约珥忽然说话了。

      “……四十九。”

      抄经者的笔落下。

      承痕者曰:四十九。

      “四十九次。”

      承痕者曰:四十九次。

      “我数过了。”

      抄经者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这一句的语气。

      前面几句都是那种拖长的、往上飘的、像在念的语气——那是“神谕腔”,这岛上人人都听过,唱诗班练的就是这个。可是最后这四个字不是。

      “我数过了。”

      平的。近的。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抄经者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过去。

      约珥睁着眼。

      不是翻白的眼,不是散的眼。是一双很清醒的、有点疲惫的、正在看天花板的眼。

      那双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抄经者脸上。

      两个人对视。

      抄经者不许问。规矩第三条。

      他没有问。

      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在羊皮下方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然后把羊皮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那四个字朝向石床。

      写的是:

      你数什么

      约珥的眼睛落到那四个字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抄经者以为他不识字。

      ——这个念头本身就值得记一笔。一个能背诵成段“预言”的修士,若不识字,那这些词是从哪儿进他脑子的?只能是耳朵。耳朵进的词,是有人念给他听的。

      约珥的嘴唇动了。

      没有出声。

      抄经者盯着那两片嘴唇,读它们的形状。

      第一个字:应。

      第二个字:声。

      应声。

      抄经者的后背贴着石墙,那片墙的冷透过麻衣钉进去。

      告解室。里面那个人说了很久,外面那个只应“是”。四十九次。

      镌石者数的是外头的应答。

      约珥数的是同一件事——他是里头那个。不,等等——

      抄经者飞快地在脑子里推:如果约珥在里头说,外头应,那么约珥是忏悔者,听的是司铎。这不奇怪,忏悔是常事。

      可是镌石者说,“忏悔的人说得多,聆听的人说得少。昨夜是反的。”

      反的。

      也就是说,里头那个说了很久的人,是坐在聆听席上的。

      而在忏悔席上的那一个,只应“是”。

      应了四十九次的,是约珥。

      抄经者的指尖发凉。

      他把笔尖压到羊皮上,在那四个字下面,又添了两个:

      谁说

      约珥的眼睛动了。

      那是恐惧。很纯粹的、动物的恐惧——瞳孔缩,眼白往上翻一线,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然后他猛地把头扭开,脸朝墙。

      “火要来!”

      声音陡然拔高,在这间小石屋里撞得人耳朵疼。

      “火要来洗净这座岛!从第七个开始!从第七个开始!污的要焚,净的要留,火从水里来,水从火里来——”

      门开了。

      巡夜者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床上那团在抖的人,又看抄经者。

      抄经者摇了一下头。

      很轻。

      巡夜者退出去,门虚掩着。

      约珥喊了大概二十息,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含混的气音。他缩在墙角,两只缠着白布的手抱住膝盖。

      抄经者低头看自己的纸。

      他把方才写的那五个字用磨石磨掉了。磨得很干净,只留下一小块比周围薄的羊皮。

      然后他重新落笔,把刚才那一长串照原样记下来。

      承痕者曰:火要来。火要来洗净这座岛。从第七个开始。从第七个开始。污的要焚,净的要留,火从水里来,水从火里来。

      写到“火从水里来,水从火里来”,他停住。

      这一句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整齐了。

      对仗。回环。这是一种修辞,不是随口能说出来的。一个人在疯狂状态下的语言,会重复,会断裂,会跳跃,但不会对仗。对仗需要在心里把两个半句摆到一起比长短,需要计数音节。

      这一句是写出来的。

      有人先把它写下来,然后念给他听。

      抄经者忽然想起《所禁之视》第五卷那一行:

      若来自人,其言必有节,其节必可数。

      他把笔搁下。

      两只手撑在膝上,闭了一下眼。

      睁开眼时,他做了这一日里第二件违规的事。

      他在羊皮的最下沿,靠近边缘、将来会被裁掉的地方,用极小的字写了四个数:

      4 - 7 - 6 - 6

      “火要来”四字。

      “火要来洗净这座岛”七字。

      “污的要焚,净的要留”六字。

      “火从水里来,水从火里来”——他数了一下,十字,两个半句各五。

      他把最后一个数划掉,改成 5+5。

      然后他看着这一串数。

      四、七、六、五五。

      不成规律。

      他又数了一遍。这一遍他数的不是字,是音的轻重。

      火 / 要 / 来。重、轻、重。

      火要来 / 洗净这座岛。重轻重 / 轻重轻重重。

      他在心里念了三遍,越念越觉得熟。

      这个节奏他见过。

      在哪儿?

      在祷文里。不是《诗篇》,不是《福音》。是别的——是那种给不识字的人念的、押韵的、便于记诵的东西。

      教理歌。

      大陆上教区里教孩子的教理歌,就是这个节拍:四言起,七言承,六言转,双五收。

      一个从没受过正规训修的年轻人,在昏乱中脱口而出的“神谕”,恰好落在大陆教区教理歌的格律上。

      抄经者的手心出汗了。

      他把那一串数也磨掉。

      磨完,他抬头看石床。

      约珥已经不抖了。他仍然缩在墙角,脸朝里,肩膀均匀地起伏。

      睡了。

      或者又在装。

      抄经者收拾东西。羊皮卷起来,用一根麻线捆住;笔尖在袖口内侧抹干净,插回匣里;墨盒盖上,磨石用布擦过。木匣合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坐了两个时辰。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下,回过头。

      石床上那个人的后颈露在外面,很细,颈椎骨一节一节顶着皮肤。皮肤上有一道印——不是伤,是压出来的痕,横的,在颈根偏右的位置。

      像被什么带子勒过。

      不是绳。绳勒出来的印是圆的、深的、会破皮。这个印是扁的、宽的、浅的,像一条一指宽的布带绑久了。

      抄经者把这个也记住了。

      记在脑子里,不写。

      写下去就拿不回来。

      他推门出去。

      —

      厅里,巡夜者坐在台阶口那边的石头上,正在用一块磨刀石蹭矛头的倒钩。

      蹭一下,看一下,再蹭一下。

      “完了?”他问,没抬头。

      “今日完了。”

      “他喊了一阵。”

      “嗯。”

      “为什么喊。”

      抄经者把木匣换到另一只手上。

      “因为我问了。”

      巡夜者抬起头。

      “司铎说不许问。”

      “我知道。”

      “你还问。”

      “我没开口。”抄经者说,“我写的。”

      巡夜者看着他。

      那道疤在蜡光底下,随着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写的也算问。”

      “规矩上不算。”

      “规矩不是拿来钻的。”巡夜者说,“规矩是拿来看的——看谁定的,看他为什么这么定。”

      抄经者站住了。

      这句话不像一个不识字的人说的。

      “你上岛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押链子。”

      “押什么链子。”

      “绑人的链子。”巡夜者低下头,继续磨,“一头拴在人手上,一头我攥着。走三十里,四十里。到了地方,交给别人。”

      “交给谁。”

      “交给点火的。”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磨刀石在铁上走的声音,沙——沙——沙——。

      抄经者往台阶口那边走了两步。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规矩不是拿来钻的。”

      巡夜者的手停了。

      他把矛立起来,倒钩朝上,对着蜡火看了看。钝口已经磨出一线亮。

      “因为我钻过。”他说。

      “钻出什么了。”

      “钻出一个人死了。”

      抄经者没有再问。

      他走到台阶口,站在巡夜者旁边。

      木栅那边是纯然的黑。他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下面是什么。”

      “笼。”

      “关什么。”

      “不知道。”

      “三年了你不知道?”

      “我不下去。”巡夜者说。

      “为什么。”

      那人抬起头。

      “因为我下去过一次。”他说,“三年前。抬人。”

      “抬谁。”

      蜡烧到底了。

      火苗猛地窜高一寸,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到石壁上,甩得很长很扭。然后它缩下去,缩成一小团蓝,最后灭了。

      黑。

      完全的黑。什么也没有。抄经者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他听见旁边的人站起来。

      听见皮革摩擦,听见矛杆碰到石头。

      “别动。”那个声音说,很近,“我摸火绒。”

      抄经者不动。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他右手边一尺之内。他能闻到那股咸和铁的味道,能感觉到一小团被身体焐热的空气。

      那团热在往他这边移。

      火绒石擦了一下,火星迸出来,照亮了一小块——一只手,几道横疤,握着火石。

      星子灭了。

      又擦一下。

      这一次照亮的是更多一点:那个人低着头,睫毛很短,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离得非常近,近到抄经者能看见他左颊那道疤上的每一处不平。

      星子又灭了。

      “火绒受潮了。”那个声音说。

      “我有。”

      抄经者伸手进袖袋。他的火绒是自己配的,用蜡纸包了三层——三年前那个夜里他学会的:逃命的人身上一定要有能点着的东西。

      他把火绒摸出来,往旁边递。

      黑里,他递错了方向。

      他的手背撞在什么东西上。

      不是手。

      是胸口。硬的,热的,隔着一层皮背心,底下是绷紧的肌肉,还能感觉到里面很稳的、一下一下的跳。

      抄经者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来。

      “……抱歉。”

      “给我。”

      那只手过来了,从下面兜住他的手腕,往上一带,把火绒从他指间抽走。

      抽走之后没有立刻松。

      有半息。

      半息里,那只手的拇指压在他腕骨内侧——就是脉搏跳的那个地方。

      然后松开了。

      火石擦响。这一次着了。

      火苗蹿起来,引着新蜡,屋子重新亮起来。

      抄经者站在原地,右手垂着。

      他的腕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五根手指刚才落在哪儿:拇指在内侧,食指和中指在外侧,无名指和小指虚着。

      一个握链子的人,是这么抓人手腕的。

      “走吧。”巡夜者说,“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通道里没灯。”

      “我数着走。”

      “数什么。”

      “步子。”抄经者提起木匣,“下来的时候我数过。厅门到铁门,一百零七步。”

      巡夜者看了他一眼。

      “你数这个干什么。”

      抄经者往通道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习惯。”他说。

      那天夜里,抄经者回到自己的石室,把匣子放在床边。

      他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沿上,手伸进衣内,把铜符掏出来。

      绳子上有个新打的结,打得很难看。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结,捏了很久。

      窗洞外面,海在响。

      有一只手曾经在这个结上碰过。

      他把符塞回去,躺下,闭上眼。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是被某个声音吵醒的——很轻,很远,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铁碰铁。

      那是地下传上来的。和卢克说的“像敲,一下隔很久又一下”一模一样。抄经者忽然明白,药童听到的不是老鼠。是有人在地下,用铁,一下一下,敲着什么——敲着墙,或者敲着一口不存在的钟,或者,敲着某个被关在下面、该被忘记的人。

      他想起约珥日里念的词,那种“教过”的腔。那些词,会不会也是从地下,一句一句,喂上来的?

      他把铜符按在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铁声,直到天边发白。

      “别信。”他想,不知道是在对约珥说,还是对那声音说。

      他睁着眼躺到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被教过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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